风灌进脖子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身进了院子,把牙刷往窗台上一搁,快步进了堂屋。
堂屋里,孙父正坐在桌边喝茶,孙母在厨房里忙活。
孙玄站在门口,说:“爹,娘,三叔让我们一家回村一趟。”
孙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孙玄,眉头微微皱起来:
“三叔说的?什么时候?”
“刚才赶车叔来报的信,说完就走了。没说啥事。”
孙父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两步。
孙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担忧:“咋了?村里出事了?”
孙父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不一定,老三那人稳当,不会无缘无故叫咱们回去。
肯定是有啥事,要不不会这么急。”
他想了想,又说,“玄子,你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走。”
孙玄点点头,转身去里屋换衣服。
叶菁璇正在给孙雅宁穿衣裳,孙明熙还赖在被窝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眯着眼睛看。
叶菁璇听见外面的动静,问他怎么了,他把话说了一遍。
叶菁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孙雅宁系扣子。
“我也去吗?”她问。
孙玄想了想,说:“去吧。三叔叫咱们一家回去,你也是咱家的人。”
叶菁璇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孙雅宁的棉袄扣好,又把孙明熙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穿衣服。
两个小家伙还迷迷糊糊的,孙雅宁揉着眼睛,问去哪。
叶菁璇说回村看太姥爷。
孙雅宁一听“太姥爷”三个字,眼睛就亮了,也不困了,自己穿鞋,穿反了也不知道。
孙逸和吴红梅也起来了,从里屋出来。
孙逸穿着那件灰色的棉大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睡意。
他问孙玄怎么回事,孙玄把话说了一遍。
孙逸想了想,说:“爹,我回去吗?”
孙父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不回去了。你在家里和红梅看好孩子们。
孩子们上学不能耽误,你县里还有事,也走不开。
我们回去看看,有事再捎信回来。”
孙逸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拍了拍孙玄的肩膀,说:“路上慢点。”
孙玄应了一声,转身去发动摩托车。
摩托车在院子里,车座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擦了擦座子,又检查了一下油箱,油还够。
叶菁璇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了,孙雅宁穿着小花棉袄,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蛋红扑扑的。孙明熙穿着蓝色的棉袄,缩着脖子,像只小企鹅。
孙父和孙母也出来了。
孙母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孙父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袖子里,站在院子里等着。
孙玄看着这一家子人——他爹,他娘,他媳妇,他两个孩子,心里犯愁了。
摩托车就那么大,挎斗里能坐两个人,后座能坐一个人,加上他,满打满算能坐四个。
可他们五个人,加上两个孩子,挤都挤不下。
“菁璇,你带着雅宁和明熙坐挎斗。”
孙玄安排着,“娘,你坐后座。爹,你……”
孙父摆摆手:“你娘坐后座,我坐前面。”
孙玄愣了一下:“前面?前面没座啊。”
孙父瞪了他一眼:“前面不是有油箱吗?油箱上不能坐?”
孙玄张了张嘴,想说那上面没法坐人,但看着孙父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说一不二,再劝也没用。
他把挎斗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让叶菁璇抱着孙雅宁坐进去。
叶菁璇抱着孩子坐好,把布兜放在脚边。
孙母上了后座,搂着孙玄的腰。
孙父一抬腿,跨坐在油箱上,两只手扶着车把中间的那根横梁,整个人像一只大虾米,弓着身子。
孙玄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
他试了试平衡,车子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挂上档,慢慢开出了院子。
巷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孙父弓着身子,把孙明熙护在怀里,不让风吹着他。
孙母搂着孙玄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
叶菁璇抱着孙雅宁,缩在挎斗里,风从头顶吹过去,她的头发飘起来,在风里乱舞。
孙雅宁倒是不怕,还伸出小手去接风,咯咯地笑。
摩托车拐上大路,朝村子的方向开去。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
孙父坐在油箱上,颠得上下起伏,但他一声不吭,两只手死死抓着横梁。
出了城,路更烂了。
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全是车辙印子,深一道浅一道的。
孙玄小心翼翼地开着,避开那些太深的坑,但有些坑避不开,车子颠起来,后座上的孙母就把他搂得更紧了。
叶菁璇在挎斗里也被颠得东倒西歪,她把孙雅宁搂在怀里,一只手撑着挎斗的边缘,稳住了。
孙雅宁倒是不怕,颠一下笑一下,觉得好玩。
她伸出小手,指着路边的田野,喊:“爸爸,看,牛!”
孙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地里确实有一头牛,黑白色的,低着头在吃秸秆。
牛听见摩托车的响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骑了一阵子,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那片杨树林,那条小河,那个歪脖子柳树,都还在。
孙玄看着这些熟悉的景物,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小时候跟着爹娘走,长大了自己走,现在带着媳妇孩子走。
路还是那条路,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又骑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还是那么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丫伸展着,像一把巨大的伞。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摩托车过来,都抬起头张望。
孙玄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
孙父从油箱上下来,腿都麻了,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
孙母从后座上下来,腰也直不起来了,扶着车把活动了半天。
叶菁璇抱着孙雅宁从挎斗里出来,腿也麻了,在原地跺了好几下。
孙明熙倒是一点事没有,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孙玄把摩托车支好,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胳膊。
他看了看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了看树下那几个老人,看了看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吧,”孙父说,“去你三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