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只剩姐弟俩了。
孙玉看着小军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她看着孙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在组织语言,想怎么说才能不显得太急,又能把意思说清楚。
孙玄没催她,靠在院门上,点了根烟,等着。
“玄子,”孙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小军现在年龄也不小了。”
孙玄看着她,没说话。
孙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继续说:
“我跟你姐夫商量了,这孩子也不能老在家里待着。
该找个事做了,上班也行,学手艺也行,总不能天天在家看书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最近有人给他说媒,姑娘是纺织厂的,条件不错,我们想去看看……”
“姐。”孙玄打断了她。
孙玉停下来,看着他。
孙玄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他拿下烟,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打住,打住,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孙玉愣了一下。
孙玄看着她,认真地说:“姐,小军要是想上班,找个好点的班上,我早给他安排了,还用你们操心?”
孙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孙玄继续说:“到现在还没安排小军工作,不是因为我忘了,也不是因为没门路。
是因为我不想小军就这样待在红山县。”
孙玉看着他,眼睛里有疑惑,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军的安排,我心里有数。”
孙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再等一两年吧。最迟后年。”
孙玉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孙玄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有底。
她了解这个弟弟,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说等一两年,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惭愧:
“行,玄子,你有数我就不问了。你姐夫说了,听你的安排,让我别问。”
孙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还是姐夫明白事。”
孙玉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不重,带着姐姐对弟弟的那种亲昵:
“臭小子,就你明白。”
姐弟俩都笑了。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上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笑完了,孙玉的脸色又认真起来。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还有一件事。最近有媒婆上门,要给小军说媒。
姑娘是纺织厂的,长得不错,家里条件也好。我跟你姐夫还没去看,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孙玄一听,急了。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都高了几分:“姐,别!小军还小呢!你们别瞎安排!”
孙玉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小什么小?都十九了,搁以前孩子都会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孙玄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姐,小军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婚事的事,你跟我姐夫别掺和,谁说的媒都别理。”
孙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说:“行,小军的事我跟你姐夫就不操心了。
你安排就行了。你说等,我们就等。”
孙玄点点头,语气缓下来:“姐,你放心吧。”
孙玉看着他,眼里有些湿润。
她伸手拍了拍孙玄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玄子,你姐夫说,听你的安排,让你别问。我也一样。我们信你。”
孙玄点点头,没说话。
孙玉走了。
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拐过弯,不见了。
脚步声也远了,笃笃笃的,最后消失在风里。
孙玄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眼前飘起来,散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没了。
他想起小军,想起那个穿着旧军装、个子高高、站在那儿像一棵小白杨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外甥,他姐的孩子,他看着长大的。
小军的前途,他早就想好了。
这些年,他一直让小军在家里学习,不让出去上班,不让去学手艺,甚至连媒婆上门都要拦着。
别人不理解,觉得他这个小舅舅管得太宽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要让小军上大学。
后年,高考就恢复了。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
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现在谁都不知道高考会恢复,谁都不敢想。
但他知道。他来自后世,他知道1977年冬天,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千千万万的年轻人走进考场,用一支笔、一张卷子,改写了自己的人生。
小军也是年轻人,他凭什么不能?他该去,他必须去。
这些年,孙玄一直让小军在家里学习。
不是不让他出门,是有计划地学。
语文、数学、历史、地理,该学的都学,该背的都背。
他隔三差五去孙玉家,给小军带书、带资料,有时候还亲自给他讲课。
小军聪明,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他看着小军的进步,心里越来越有底。这孩子能行,一定能行。
至于上班,着什么急?
上了班,心就散了,再想静下来学习就难了。
至于婚事,更不用急。
等上了大学,眼界开了,见识广了,还愁找不到好姑娘?
现在给他定亲,那是害他。
孙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他心里想着那些还没到来的日子——1977年的冬天,那场改变命运的高考。
小军坐在考场里,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未来就打开了。
孙玄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玩。
孙雅宁和书瑶蹲在枣树下,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孙明熙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孙佑安和孙佑宁站在旁边,像两个哨兵,护着这几个小的。
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影。
堂屋里,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院子里的槐树。
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当当当的,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孙母和叶菁璇、吴红梅在忙活,孙父和孙逸在喝茶说话。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