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暖和,陈设简单但整洁。
墙上挂着齐远和齐婶的结婚照,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但照片里的人都年轻,笑容灿烂。
孙玄在沙发上坐下,齐远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聊起了家常,聊起了齐老爷子,聊起了县里的变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齐婶哼着小调的声音。
这一刻,孙玄忽然觉得很踏实。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这样一家人把他当亲人,是一种难得的温暖。
他想起了村里的父母妻儿,想起了县里的工作,想起了今天这场意想不到的饭局。
这个时代,有它的艰难,有它的不公,但也有它的温情,它的希望。
清晨七点,天光微亮,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机关大院。
孙玄从客房的床上醒来,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木香。
他愣了几秒,才想起这是齐远家。
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孙玄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睡得不错,齐婶特意给他换了新浆洗的被褥,棉布的味道干净清爽,枕头里填的是荞麦壳,枕上去沙沙作响,反而有种助眠的效果。
穿好衣服推开门,堂屋里已经亮着灯。
齐婶正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粥,看见孙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玄子醒了?正好,早饭刚做好。”
齐远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闻声抬起头:“睡得怎么样?床还习惯吧?”
“挺好的齐叔,一觉到天亮。”
孙玄说着,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清冽冷峻,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院角的水龙头下,齐婶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牙缸和毛巾,牙膏都挤好了。
孙玄心里一暖。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只有在真正把你当亲人的家里才能感受到。
他快速洗漱完毕,回到堂屋时,早饭已经摆好了。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和两个煮鸡蛋。
“快坐下吃,”齐婶给孙玄盛了满满一碗粥,“昨晚喝酒了,早上喝点粥养胃。”
孙玄也没客气,坐下就吃了起来。
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起来。
腌萝卜正好解了粥的清淡。
馒头掰开,热气腾腾,什么都不就都能吃下一个。
齐远放下报纸,也端起碗:
“玄子,在市里玩两天再回去?你小子平时也不来市里,这次好不容易来了,我带你转转。市里新建了个公园……”
“齐叔,婶子,”孙玄咽下嘴里的馒头,诚恳地说,“这次就算了吧。
县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呢,钢材水泥的指标虽然批了,但运输、调配、开工,哪样都离不开人。
等下次,下次我来了一定多待几天。”
齐远看了他几秒,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啊。行,这次我就不留你了。
不过——”他故意板起脸,“下次你小子来,可别想轻易走了。
你婶子念叨你好久了,说要教你包饺子,她那个独家调馅的方子,连我都没舍得教呢。”
齐婶在一旁笑:“就是,下次来,住上一个星期,婶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孙玄嘿嘿地笑了笑:“齐叔,婶子,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这顿早饭吃得温馨而短暂。
八点钟,孙玄帮着齐婶收拾了碗筷,齐远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是标准的干部装束。
“走吧,我送你去物资局。”齐远说着,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公文包。
“齐叔,不用麻烦,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孙玄连忙说。
“麻烦什么?”齐远不由分说,“你这个当侄子的来市里,我这个当叔的没去接你,走我可得亲自去送你。
不然回头老爷子知道了,又要骂我不会办事。”
齐远的专车已经等在楼下了——还是那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看见齐远出来,连忙下车开门。
车子驶出机关大院,汇入清晨的街道。
街上人还不多,清洁工正在扫马路,几个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匆匆而过。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这个北方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玄子,”车上,齐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天那顿饭,你有什么想法?”
孙玄心里一动,知道齐远话里有话。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刘书记和王局长都是关心基层的好领导,赵处长……也很支持我们的工作。”
齐远笑了,拍了拍他的手:“你小子,跟我还打官腔。”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刘书记那个人,看起来严肃,其实很爱才。他昨天那么说,是看好你。不过——”
他转头看着孙玄:“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你小子我知道志不在此,不过本分工作可得做好,有些事急不得。”
孙玄郑重地点头:“我明白,齐叔。我会踏踏实实把工作做好。”
“这就对了。”齐远欣慰地说,“你大哥在县里干得不错,你也要争气。你们兄弟俩,将来都能有大出息。”
车子拐上了解放路,物资局的大门出现在前方。
快到门口时,齐远对司机说:“小陈,开进去,送到楼门口。”
“齐市长,这……”司机有些犹豫。按规定,外单位的车不能随便进大院。
“没事,开进去。”齐远摆摆手。
栏杆抬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物资局大院。
这个时间,正是上班高峰,院子里人来人往。
一辆市领导的专车开进来,立刻引起了注意。
不少人都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办公楼的好几个窗户后面,也探出了脑袋。
车子在楼门口停下。
孙玄刚要下车,齐远叫住他:“等会儿我来接你,火车票的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了。”
“齐叔,真的不用……”
“什么不用?”齐远不容置疑,“我说了送你就送你。十一点,我准时过来。你在赵副处长办公室等我。”
孙玄知道再说就是矫情了,只好点头:“好,谢谢齐叔。”
他下了车,齐远又从车窗探出头:“对了,昨天答应赵副处长的那批材料,今天你盯着他落实。该催就催,不用客气。”
“知道了。”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留下一院子好奇的目光。
孙玄站在楼门口,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探究的,好奇的,羡慕的,甚至还有几分嫉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