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陈迹以为自己已经很接近那个结局了。
他进了解烦楼,用林朝京还了内相第一条命。虽然没能抓到林朝青,可距离明年四月普天大醮还有大半年,怎么也够补上第二条命了。
他可以好好松口气,歇息一阵子,然后等着内相告诉他想杀谁。
期间也许可以带着小满、小和尚去逛逛棋盘街的夜市,亦或是看看八大胡同如何选出花魁,在一起看看宁朝京城的上元夜有多么锦绣繁华。
可当安南使臣进京的那一刻,一切都开始急转直下。
某一刻,陈迹觉得自己来宁朝以后便活得很匆忙,仿佛所有人都见不得他停下来喘口气。
陈迹等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袍哥才回来。
袍哥独自来到楼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漕帮的堂主不好找,直接找上门去是找不到人的。所以我昨夜找到三山会的祁公做中人,可祁公不愿趟这个混水为我引荐,我便又找了钱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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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迹疑惑:“钱平,和记那个?”
袍哥咧嘴笑道:“没错。当初我与他打赌说东家能平了八大胡同,他不信,我就与他约定,若是我赌赢了,他便要来我手下做事。哪成想我虽然赌赢了,他却被祁公截了胡,如今在三山会了接替了祁公主事。算起来他欠我一个赌约,所以找他办事,他便答应了。”
袍哥从桌上拎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猛灌一口茶水:“钱平说,恰好四梁八柱里有人刚刚抵达京城,便领着我去崇南坊见了其中一人,朱骁。朱骁倒也没墨迹,答应钱平会在今天日落前把话带给韩童,至于韩童愿不愿赴约,他也不知道。”
陈迹若有所思:“看来在这京城,还是三山会的面子更好用,连日落前把话带到的承诺都敢给,也不怕暴露韩童就在京城的信息……”
袍哥解释道:“钱平说韩童今年二月就悄悄进京,一直藏在崇南坊中。密谍司的人找了他很久,但都无功而返。”
陈迹推测道:“韩童应该也是为了白鲤郡主来的,对方也在想办法营救。等韩童回话吧,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从清晨到日落,陈迹在梅蕊楼上等了又等,直到看见对面的寒梅楼亮起灯火,也没能等到漕帮的回复,只等来了钱平。
今日钱平穿着一身褐色道袍,头顶简单用木钗束着。进了三山会之后,这位钱爷身上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儒雅。
他跟在二刀身后上楼,见到陈迹便客客气气的拱手道:“武襄县男万安。”
钱平的左手
缺了小拇指,戴了一只黑指套,指套下是木头做的假手指。这是当初他为和记、福瑞祥歃血为盟付出的代价,而如今,和记与福瑞祥都不复存在了。
陈迹开门见山道:“钱爷,漕帮可有回话?”
钱平纠正道:“市井把棍唤我一声钱爷,我也就恬不知耻的应下了,武襄县男唤我一声钱爷,我这个手下败将是万万不敢应的,您唤我钱平即可。”
陈迹不纠缠此事:“漕帮怎么说?”
钱平沉稳道:“漕帮那位朱骁答复,韩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本不是同路人,便不要相见了。”
陈迹心中一沉。
先前在洛城,陈迹用韩童引开云羊、皎兔、金猪,以至于对方差点被捉。陈迹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误会他与阉党勾结出卖了对方,如今看来,韩童还是不信他了。
钱平此时话锋一转:“在下不知武襄县男找漕帮做什么,但能告诉您,四梁八柱今日齐聚京城,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那位朱正也到了,想必是有大动作。若武襄县男与漕帮有仇,请尽快回去内城,若武襄县男只是打算与漕帮共谋什么,近来也要离得远些,以免被他们要做的事牵联。”
陈迹询问道:“钱爷为何要我离漕帮远些?”
钱平低垂着眼帘:“四梁八柱齐至,说不定要做抄家砍头的大买卖,沾上此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而且漕帮近几年落魄,韩童东躲西藏,麾下堂主都敢私下接犯忌讳的买卖,四梁八柱里的人心也不一定齐,说不准里面已经有人投靠了朝廷。”
陈迹低头思忖:自韩童来到京城,漕帮启用了几名小太监在紫禁城内暗中帮衬白鲤,除开提供日常所需之外,应该还有商量如何逃出紫禁城。
而朱骁这些四梁八柱突然来到京城,应该也是听闻和亲之事,想要提前救走白鲤……这一切应该也少不了皇后的帮助。
所以,韩童已与皇后联手?
不确定。
陈迹对钱平拱手道:“多谢钱爷提醒,红门定有厚报。”
钱平微微摇头:“不必,所谓江湖恩怨、两不相欠。上次钱某欠了红门人情,这次还上,一因一果已经了结。往后,红门是红门,三山会是三山会,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陈迹点头:“好。”
钱平再次拱手:“告辞。” ??
陈迹看着二刀领钱平离去,此时,寒梅楼上远远有歌声飘来,正唱着今夜新词《水调歌头》,婉转哀戚。陈迹静静听着,直到歌女唱完最后一句。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等等,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陈迹站在梅蕊楼上极目远眺,目光仿佛要穿过巍峨的正阳门和午门,看见紫禁城里的景阳宫。
……
……
景阳宫。
一名宫中女使左手提着宫灯、右手提着一只食盒,来到宫门前轻声呼唤:“郡主,该前往坤宁宫了,皇后娘娘今日在宫中补了筵席。”
白鲤的身影从正殿里慢慢浮现,身后还跟着那位胖胖的玄素。
她来到女使面前:“姐姐不可再称呼我为郡主了,若被外人听去,只怕又有麻烦。”
女使笑着说道:“谁敢乱嚼舌头?”
玄素赶忙附和:“我等不会乱说的。”
白鲤不再争辩,她从女使手中接过食盒,又递给玄素,低声叮嘱道:“里面是皇后娘娘赏的两只烧鹅和一些月饼,你带去后殿与大家分了吧……大家都是苦命人,绝不可再欺负人。”
瞎了一只眼睛的玄素讪笑道:“郡主说得是。如今这景阳宫好不容易盼来点好日子,谁若不珍惜,谁就是猪油蒙了心。您放心吧,便是我一口不吃,也叫她们人人都能吃到。”
白鲤点了点头:“那我去坤宁宫了,亥时之前回来。”
待白鲤随女使离开,玄素提着食盒回到后殿中,女冠们纷纷围拢上来,还没掀开食盒便闻到扑鼻的肉香味。
玄素将食盒放在通铺上,冷声道:“都别抢,郡主吩咐了人人有份。”
女冠们眼巴巴看着玄素将鹅肉一点点撕下来,分给每个人,自己最后却只剩没有肉的鹅胸架慢慢啃着。
杜苗拿着自己的鹅腿凑上前:“管事,您吃我这个吧。”
玄素面无表情道:“你吃你的,莫来献殷勤。我昨日便说了,贡果就是大家轮流吃,你讨好我还是得罪我,这规矩都不会变,莫再惦记了。”
杜苗悻悻的退了回去:“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是为你好,怎还不领情。”
玄素剔着鹅胸架上的一点细肉,浑不在意道:“想想这三十几年过得猪狗不如一样的日子,再想想如今过得什么日子,都在心里念念郡主的好,别再心里打小算盘,也别把你那套用在我身上,不好使。再闹起来,小心鹅肉也没得吃。”
杜苗撇撇嘴小声道:“瞅你那副哈巴狗模样,你在这吃鹅肉,人家郡主可是去坤宁宫吃皇后娘娘的正宴。你这么忠心,怎么不见郡主把你也带去?你别忘了你那只眼是谁刺瞎的。”
玄素抬头看她:“景阳宫一切根源皆在玄真,当初若不是郡主手下留情,只怕我已经死在你们手上了,再说郡主一句坏话,小心我撕烂了你的嘴。”
此时此刻,白鲤跟在女使身后,默默穿过一条条寂静的宫道。每条宫道里都有解烦卫值守着,每刻钟还有解烦卫交替巡视,却对白鲤前往坤宁宫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来到坤宁宫,远远便看见皇后怀中抱着乌云,站在正殿的门槛里等她。天气炎热,乌云今日没有再穿小袄,只有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纯金的长命锁。
白鲤见皇后正等她,赶忙快走两步。乌云从皇后怀中灵巧钻出落在地上,几步便跳进她怀里。
白鲤低头,用鼻尖和乌云的鼻尖碰了碰。
皇后故作吃醋的嗔怒道:“山君怎就跟你这么亲?一看你来了,便谁也不多看一眼立马钻进你怀里,平日里都是假意哄我的吧?”
乌云对皇后乖巧的喵了一声。
白鲤笑着解释道:“皇后娘娘错怪乌云了……”
皇后拉着她的胳膊调侃道:“好了好了,不用为这小东西辩解。快来吃饭吧,今晚这顿饭是为你送行的,今夜之后,还不知咱们娘俩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等你离开这紫禁城,可别忘了本宫。”
白鲤这才发现,今日坤宁宫里格外空旷,宫中的女使除开皇后平日里的心腹,都被支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