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是唯一的光源。
林薇盯着那14英寸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边缘，发出“哒、哒、哒”的、有节奏的轻响。
屏幕上，是分屏画面。
左边，是实时监控——那个透明的塑料饲养箱，铺着浅褐色的木屑，几块腐败水果散落其中，一盏微弱的LED灯从顶部投下冷白的光。画面静止，空无一物。
右边，是回放录像。
正是刚才自动拍摄装置捕捉到的、那短短三秒钟的画面。
林薇把进度条拖回起点。
点击播放。
0.5倍速。
画面开始动。
一只蟑螂。
德国小蠊，体长目测约2.8厘米，深褐色，背板油亮，触须细长。它从箱体底部的缝隙钻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动木屑。
它停在原地，大约两秒。
触须高频颤动，复眼缓慢转动，像在扫描环境。
然后，它动了。
不是像普通蟑螂那样，漫无目的地乱爬，闻到食物就扑上去。
而是……有选择地。
它绕开了最靠近摄像头的那块苹果——那块已经烂得发黑、表面长满白色绒毛状菌丝的。
它选择了旁边那块梨。
梨的腐败程度稍轻，只有局部褐变，霉菌集中在凹陷处。
更关键的是，那块梨的位置，在摄像头的盲区边缘。
“巧合？”林薇轻声自语，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
画面继续。
蟑螂爬到梨块旁边。
没有立刻下口。
它用前足——那对细长、分节、末端带钩的足——轻轻碰了碰梨皮。
一下。
两下。
像在试探。
然后，它调整姿势，将口器对准梨块上相对“干净”的区域，咬了下去。
咀嚼。
吞咽。
动作很……从容。
不像饿疯了的昆虫那种狼吞虎咽，而是有节奏的、间歇性的进食。
咬几口，停一下，触须摆动，似乎在“品尝”或者“评估”。
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调出另一段录像。
是三天前的。
另一只蟑螂——体型稍小，颜色更浅——误入饲养箱的画面。
那只蟑螂的行为，就“正常”得多。
闻到食物气味，直接冲过去，在最近的一块腐败水果上乱啃一通，不管霉菌不霉菌，吃到肚子鼓胀，然后慢吞吞爬走。
典型的昆虫本能反应。
没有选择。
没有试探。
更没有……“保留”。
林薇把两段录像并列播放。
左边，是刚才那只。
右边，是三天前那只。
同步。
对比。
差异，肉眼可见。
“不是同一只。”她喃喃道，“个体差异？还是……”
她暂停画面，放大。
聚焦在那只蟑螂的头部。
复眼。
无数个六边形的小格子，在微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弱的光。
普通蟑螂的复眼，在光照下，通常是黑色或深褐色。
暗红色？
林薇调高屏幕亮度。
再放大。
不是错觉。
那复眼的颜色，确实偏红。不是鲜艳的红，是那种……暗沉的、像凝固血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红。
她想起上周在实验室偷偷扫描的一只变异果蝇标本。那只果蝇的复眼，也是类似的暗红色。
导师说，是“色素异常”。
但她私下查过文献。
那种色素，不是天然昆虫该有的。
是某种……人工诱导的、或者环境突变导致的、类胡萝卜素与黑色素的异常沉积。
通常，与辐射暴露、化学污染、或基因编辑有关。
“不会吧……”林薇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看。
蟑螂吃了大概十口梨肉。
然后，它停了下来。
不是吃饱了停。
而是……转向。
它爬向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瓶盖——那是她之前随手丢进去，用来盛放一点糖水做诱饵，后来忘了拿出来的。
瓶盖倒扣着，边缘卡在木屑里。
蟑螂用前足，推了推瓶盖。
没动。
它调整姿势，六只脚站稳，用两只前足，抵住瓶盖边缘，用力——
瓶盖翻了过来。
正面朝上。
里面残留的一点糖水，露了出来。
蟑螂低下头，舔了一口。
然后，它抬起头。
复眼，转向了摄像头的方向。
虽然她知道，昆虫的复眼分辨率很低，根本不可能“看清”摄像头这种小东西。
但那一刻。
屏幕里，那只蟑螂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镜头。
直直地，看向她。
林薇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地向后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
心跳，突然加速。
咚咚。
咚咚。
像要撞出胸腔。
“冷静。”她对自己说，“只是巧合。光线反射。或者它只是在感知振动。”
她强迫自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重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调出分析软件。
导入录像。
开始逐帧分析。
【运动轨迹分析：目标个体移动路径呈现明显目的性，非随机探索。避障成功率92%，高于同类平均（67%）。】
【进食行为分析：目标个体优先选择低霉菌区域，保留高能量菌丝。该行为在自然蟑螂种群中发生率低于5%，通常与食物极度稀缺环境下的适应行为相关，但当前环境食物充足，不符合该条件。】
【工具使用倾向分析：推动障碍物（瓶盖）以获取下方资源。该行为在昆虫纲中极为罕见，仅见于部分社会性昆虫（如蚂蚁协作搬运）及高智能物种（如某些蜂类）。在蟑螂目记录中，未见明确案例。】
【注视行为分析：目标个体在进食过程中，三次“抬头”朝向固定方向（摄像头所在方位）。持续时间分别为0.3秒、0.5秒、0.8秒。虽无法证实为“注视”，但行为模式异常。】
林薇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分析结果。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的神经上。
目的性。
选择性。
工具使用倾向。
注视行为。
这他妈是蟑螂？
这他妈是实验室里那些、被她拿来解剖、做行为实验、随手捏死的、脑子里只有几万个神经节的、低等昆虫？
林薇抓起手边的马克杯，灌了一大口冷掉的咖啡。
苦。
涩。
但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关掉分析软件，打开另一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