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他在意识里轻声说。
声音抖得厉害。
“在。”系统回应。
“她……”张浪顿了顿，“在做什么菜？”
【分析中……】系统沉默了几秒，【根据气味成分及视觉识别，推测为：红烧肉炖蘑菇，清炒青菜，米饭。红烧肉配料包括：五花肉、八角、桂皮、生抽、老抽、冰糖等。清炒青菜配料：植物油、蒜末、盐。】
红烧肉。
他前世最爱吃的菜之一。
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那个小摊，老板总会给他留一份。肥瘦相间，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拌饭吃，能干掉两大碗。
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回去写代码。
现在……
他连闻，都只能隔着格栅，闻那一点点飘下来的，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混杂着下水道臭味的……
香气。
“她……”张浪又问，“一个人住吗？”
【根据厨房物品摆放及数量推断：大概率是独居。】系统回答，【灶台仅一个锅在使用，碗筷数量单一，无第二人活动迹象。】
独居。
和他前世一样。
一个人上班。
一个人下班。
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吃。
然后，一个人，在某个深夜，猝死在工位上。
再醒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张浪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我当时，没有死……”
【历史无法假设。】系统打断他，【宿主当前状态为既定事实。建议专注当下。】
“当下……”张浪重复这个词。
当下是，他趴在这里。
偷窥一个陌生女人的厨房。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在她脚下不到三米的地方，在下水道的黑暗里，有一只蟑螂，正在看着她。
看着她切菜。
看着她炒菜。
看着她，活得像个人。
锅里的菜炒好了。
女人关火，把菜盛进盘子。
然后，她转身，端起盘子，走向厨房外。
张浪的视线，跟着她移动。
看到她走出厨房，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光更亮一些，暖黄色的。
他看到了一角沙发。
看到了电视的屏幕反光。
看到了窗台上，一盆绿植的轮廓。
然后，女人把盘子放在桌上（他猜是桌子），又走回厨房。
这次，她打开了冰箱。
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碗，碗里装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她走回灶台，打开另一个锅，把碗里的东西倒进去。
是汤。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张浪的复眼，一直盯着。
直到女人再次端起汤碗，走出厨房。
然后，她关上了厨房的灯。
光线暗了下来。
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小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圈。
接着，连那小灯也灭了。
她离开了厨房。
可能去吃饭了。
可能去看电视了。
可能去洗澡了。
不知道。
格栅后面，重归黑暗。
只有下水道深处，汩汩的水声。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声音。
张浪趴在那里。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宿主精神波动异常。】系统的声音响起，【检测到强烈情绪反应：悲伤、孤独、渴望、自我否定。是否需要启动‘情绪稳定程序’？】
“不用。”张浪说。
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
平静得，像死水。
“那个高能量源，”他问，“在哪儿？”
【在宿主正上方，约0.8米处，厨房水槽下方的垃圾桶内。】系统回答，【根据气味分析，内含：红烧肉汤汁残余、米饭颗粒、蔬菜碎屑、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厨余。能量估值：高。获取难度：低（垃圾桶未加盖）。风险：低（人类已离开厨房）。】
“带路。”张浪说。
【路径规划：从当前格栅缝隙挤入，沿墙壁爬行至水槽下方，进入垃圾桶。预计耗时：3-5分钟。警告：厨房内可能有残留杀虫剂气味，请宿主注意。】
张浪没再说话。
他开始挤那个0.5厘米的缝。
侧身。
收紧甲壳。
一点一点，往里蹭。
铁锈刮过他的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疼。
但他没停。
终于，挤过去了。
他落在厨房的地面上。
瓷砖。
光滑，冰凉。
和他前世家里的地砖，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厨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微光。
但他能看清。
灶台。水池。橱柜。冰箱。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因为现在，他是从地面往上看的。
视角低得可怜。
像一只……真正的虫子。
他爬向水槽。
沿着橱柜的踢脚线。
避开地上的水渍（可能是刚才洗碗溅出来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垃圾桶。
塑料的，浅蓝色，没有盖。
里面，堆着一些东西。
吃剩的骨头。
菜叶。
还有……小半碗倒掉的红烧肉汤汁，浸着几粒米饭。
香气。
浓郁的，纯粹的，没有掺杂下水道臭味的……
食物的香气。
张浪的触须，剧烈颤抖。
他爬过去。
爬到垃圾桶边缘。
低头。
看着那碗汤汁。
油光闪闪。
肉香扑鼻。
他张开嘴。
口器，探向那浓稠的、诱人的液体。
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抬起头。
复眼，看向厨房门口。
那里，通往客厅。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还有，电视的声音。
女人的笑声。
碗筷碰撞的轻响。
生活的声音。
他低下头。
看着汤汁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模糊的，褐色的，丑陋的……
虫子。
“小白。”他说。
“在。”
“我……”他顿了顿，“我还是回去吧。”
【理由？】系统问，【目标能量源近在咫尺，获取成本极低。宿主当前能量储备仅剩41%，建议补充。】
“我知道。”张浪说。
他的六只脚，慢慢从垃圾桶边缘退下来。
“但我不想。”
“不想像这样。”
“偷偷摸摸地。”
“吃她的剩饭。”
他转身。
沿着来路。
爬回格栅。
挤过缝隙。
重新落入下水道的黑暗。
冰冷。
潮湿。
腐臭。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爬走。
他趴在格栅后面，复眼透过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厨房。
黑暗的，安静的，没有人的厨房。
然后，他轻声说：
“我会回来的。”
“但不是像这样。”
“不是作为一只虫子。”
“而是……”
他停住了。
没再说下去。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情绪波动记录完毕。】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新增档案：人类记忆残留冲击事件。强度：高。持续时间：7分34秒。后续影响：待观察。】
张浪没理会。
他沿着竖井，慢慢爬下去。
回到管道。
回到他的“起点”安全屋。
蜷缩进那个苔藓铺成的小窝。
一动不动。
【任务更新。】
【新任务：变强的理由。】
【内容：找到至少一个，让你想要超越当前形态、向更高生命层次进化的‘理由’。】
【奖励：进化点 +10。】
【时限：无。】
【备注：此任务无失败惩罚。但若无法找到理由，进化之路将失去方向。】
张浪看着那个任务。
10点进化点。
很多。
足够他把某项属性点到凡品一阶的极限。
或者，学一个新技能。
但……
理由？
他需要理由吗？
活着，不就是理由吗？
但系统问的，不是“活着”的理由。
是“变强”的理由。
是“进化”的理由。
是……“想要重新触碰那个世界”的理由。
他闭上复眼（如果蟑螂能闭眼的话）。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
温暖的光。
翻炒的菜。
哼歌的背影。
和……垃圾桶里，那碗倒掉的汤汁。
“理由……”
他喃喃。
然后，在黑暗里。
很轻，但很坚定地。
说：
“我想。”
“再吃一次。”
“不是剩饭。”
“是坐在桌子前。”
“用筷子。”
“自己夹。”
“热乎乎的。”
“红烧肉。”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理由已记录。】
【任务：变强的理由，完成度：1/1。】
【奖励发放：进化点 × 10。】
【当前进化点：14。】
张浪愣了一下。
“这就……完成了？”
【是的。】系统说，【宿主已找到‘理由’。且该理由具备足够的情感驱动力与具体意象，符合任务标准。】
张浪看着那突然多出来的10点进化点。
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
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他调出属性面板。
看着那几行数字。
力量：0.5。
速度：0.8（已达极限）。
甲壳硬度：0.5。
感知：0.6。
再生：0.2。
进化点：14。
够点很多次了。
但他没有立刻加点。
而是，又看了一眼技能库。
那个【甲壳硬化】，已经学了。
下面，还有几个灰色的、未解锁的技能图标。
其中一个，图标是一对展开的翅膀。
【技能：低空滑翔（初级）】
【描述：消耗能量，可从高处跃下并进行短距离滑翔，大幅提升移动范围与逃生能力。】
【学习条件：进化点 × 20，血脉等级：凡品二阶。】
翅膀……
飞……
哪怕只是滑翔。
也能去更高的地方。
看更远的世界。
而不是永远，趴在下水道里。
仰望那一线光。
张浪的复眼，在黑暗里，微微闪了闪。
像下了什么决心。
“小白。”他说。
“请讲。”
“把这些点，”他顿了顿，“存着。”
“等我攒够20点。”
“学那个。”
“滑翔。”
【确认。】系统回答，【进化点已锁定，用于技能‘低空滑翔（初级）’预购。当前进度：14/20。】
张浪不再说话。
他蜷缩起来。
六只脚收拢。
触须垂下。
像在休眠。
但意识里，那个画面，反复浮现。
光。
炒菜声。
红烧肉的香气。
和……
垃圾桶。
他猛地睁开复眼。
“不。”
他说。
“不是那样。”
“我会回去。”
“用我自己的方式。”
然后，他真正地。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