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孟州，雨丝绵绵细细的，像是断了的丝线。雨滴敲打着檐头的青瓦，叮叮咚咚，清脆的声音传入几人的耳畔。空气里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霉味，还有炭火星点的暖意。
午膳时分，况且今日虞兴海也在府上，自会丰盛一些。正厅里拜着一张八仙桌，菜已经陆续的上齐。
几样时令小蔬菜，还有一些体面的荤腥。正中间是一道糖醋鱼，汁水鲜亮浓稠，热气混着酸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虞愿迈过门槛，湖蓝色马面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她看到母亲沈怀柔已经在靠下的位置坐下了。自己便与虞南、虞桃陆续的坐在了一旁。
“叔父好，婶母好。”她起身微微福了福身子。
婶母李氏扯出一个笑，有些虚浮，但又不得不做样子：“愿丫头和南哥儿回来了，坐吧。就等你们开席呢。”
三人接过温热的手帕擦手，安然落座。刚坐下，门口光影一暗，一阵甜腻的脂粉味比人先涌了进来。
那是柳姨娘，她穿着那套昨日的短袄，金色的马面裙扎人得很。人还没到跟前，甜腻腻的声音就已经到了耳间：“老爷，主母，我来迟了，该罚该罚！”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快坐快坐！”李氏热情的招呼着，脸上的笑却假之又假。
柳姨娘手里牵着而虞焱，穿着黑色的织金锦缎，脖子里挂着沉甸甸的金锁。虞焱一进厅内，那双眼睛就盯着满桌的佳肴，跑了过去。
虞南见状，暗暗的护了虞愿一下。
母子两人落座在虞愿身旁，虞焱虽小，但却是个不安分的。他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中间的那盘糖醋鱼。
人齐了，虞兴海清了清嗓子，举筷示意：“用饭吧。”
虞南夹了一筷子鱼腹处最嫩的一块肉，放到虞愿跟前的小碗里：“阿愿，你喜欢吃鱼，这道糖醋鱼是我特意交代厨房的，你尝尝。”
虞愿正要拿筷子，身旁的虞焱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混身蛮力，人不小，力气却大。
“别动，那是我的！全给我！”
他小小的胳膊一伸，将那盘糖醋鱼拽到了自个面前，就连虞愿碗里的也不放过。浓稠的糖醋汁，就这样溅了虞愿一身。月白色的短袄上，几点番茄色异常刺目。
桌上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
虞南和虞桃刚要开口，婶母李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没规矩？好东西大家要一同共享才是。”
柳姨娘的目光转向虞兴海，笑吟吟道：“老爷您看，焱哥儿就是性子直率，喜欢的东西，是半点也藏不住心思。”
这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虞焱，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虞兴海的模样，也是没有半分要怪罪的意思。
他笑了两声打圆场，目光落在幼子的身上：“愿丫头，焱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孩子嘛，吃鱼能变聪明。你是姐姐，就让让她。”
虞愿瞥了一眼身旁的虞焱，恭敬道：“叔父，不要紧的，弟弟先吃便是。”
虞焱得到父亲的撑腰，愈发的得意起来，仰着下巴看着虞愿哼哼了两声。他边吃边看向虞愿，眼里满是挑衅。而后的每一次夹菜，这小孩都似在和她作对一般，故意夹走她想要的那一块。
虞愿默默收回自己的筷子，目光落在自己碗内的菜叶上。这场景，好似似曾相识，一家之主的纵容，妾室的得意。这家，真是烂透了。
“没关系阿愿，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吃。”虞南看出她的不开心，轻声的在她耳边说着。
吃，当然要吃。只是出去之前，她要好好的教训一下这个故意拿球砸她和故意挑衅她的恶童。让他知道，这世上，也有他惹不起的女人。
她点点头，轻轻的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盛有鱼汤的汤碗里。鱼汤里面的葱花飘着，浮着一层层的薄油。
虞愿拿起手边的汤勺，小心翼翼盛了碗鱼汤，鱼汤是刚上的，上面还冒着热气。她端着那碗汤，手腕停在虞焱跟前，方向却不是自己。
她关切的看着虞焱，眉眼弯弯道：“弟弟喜欢吃鱼，想必鱼汤鲜美，也定喜欢。尝尝看吧？”
她说着，手腕平稳的往前递，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刚到虞焱面前，他便不屑的小手一挥。
虞炎不屑的说着：“走开，谁要你服侍！笨手笨脚的！”
随后，她不可察的轻轻抖动了下手，那碗汤汁自然的被打翻，洒了虞焱一胸口。那碗滚烫的鱼汤，就这样全数泼洒。洒了虞愿一手，也洒了虞焱一身。
“啊！”
虞焱尖嚎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胡乱的在胸口处乱抓。眼泪鼻涕一并流了下来，痛苦的喊着。
“娘！爹！烫死我了！”
场面一度混乱，虞愿暗暗的笑了。
柳姨娘原本带笑的脸顿时僵硬，惊慌的扑了过去：“焱哥儿，烫到哪里了？”
她手忙脚乱的脱着孩子的外袄，但是布料贴着皮肉，一扯过去，虞焱便叫的更为惨烈。
虞南一把拉过虞愿的手，惊慌的查看着，目光落在虞焱身上，满是怒火。
虞兴海猛地站起身子，脸色低沉，看向一旁的虞愿：“怎么回事？”
李氏也站了起来，她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用帕子捂着心口，忙喊道：“快，去拿冷水，还有烫伤膏。愿丫头铁定不是故意的，老爷您也别怪她。”
“愿愿，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弟弟还那么小。”沈怀柔看着桌对面的女儿，她知道虞愿从小的脾气，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桌上的人神色各异，虞桃自是和自家母亲一样，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虞桃维护着虞愿，流露出心疼的眼神：“母亲说的对，阿愿定不是故意的，快带弟弟去换套新的衣袍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没有给虞兴海发脾气的机会。柳姨娘也不好发作，当着外客的面要是闹大了，面子上过不去。
虞愿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眼圈顿时红了起来，眸间满是水光。她看向虞兴海，满是歉意：“叔父......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没想到弟弟会突然挥手。”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还有意思惊恐的颤音，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吓坏了的小姑娘。虞南更是看着她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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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手背，满脸心疼。
虞兴海见此状况，眉头紧锁，斥责的话在喉间滚了滚，无奈的挥挥手：“还愣着干嘛！快带焱哥儿去换衣服，看看伤势！”
柳姨娘看了一眼虞愿，眼神像是淬了毒。她抱着虞焱快步消失在厅内，边走边哄自己的儿子。
那盘糖醋鱼渐渐的冷了下去，孤零零的呆在那里，红色汁液变成了浓稠的膏体。这顿饭，匆匆结尾。
虞愿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厅内灯火煌煌，映着每个人脸上的心思。恶童，自要有恶人来磨，而她虞愿，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虞桃带着虞愿去了侧厅，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药膏。每次他哥哥虞南冬日习字冻坏手指，便是涂的此物。
“阿愿，很疼吧？”她小心翼翼的替她涂着药，看着那泛红的手背，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不疼。”虞愿轻描淡写的说着。在这深宅之中，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点伤痛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要说痛，这点痛还不及她上一世的万分之一。
“阿愿，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在上京，王玉珍母女定偷偷给你使了很多绊子吧？”虞桃默默的合上药膏，跟她聊着日常。
她和虞愿一样，深知这深宅里面的勾心斗角。她不愿意妥协，也不想去随意计较，所以，平时都是有仇当场就报了。但这样直率的性格，免不了虞兴海的一通责怪。
柳姨娘和王玉珍一样，把虞兴怀的这个堂兄弟吃的死死地。李氏即使家里富裕，嫁进来的这些年，嫁妆也被虞兴海霍霍的所剩无几了，自是没有话语权。
唯一骄傲的，便是虞南这个儿子。也是因为虞南的原因，柳姨娘才一直没有越过她这个主母的地位。
“我懂你的，你不要难过，等哥哥考到上京，我们就去陪你。”
虞愿回忆着前世的一切，虞南的仕途确实一路风顺，三月底就可以高中进士。年仅十八的进士，哪朝哪代都是十分罕见的天才。
只是后来，为何会与晏扶风的父亲扯上关系。又是为什么，会写认罪书。认下自己所做的一切。
“阿愿，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虞桃见她不理自己，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虞愿摇摇头，扬起一个笑脸：“没事，我就是想，一会儿出去吃什么？”
虞桃拉着她的手，兴奋的眨眨眼：“这样吧，我让哥哥带我们去宴楼吃孟州特色菜，你意下如何？”
“南哥哥要读书，月底就要去上京参加会试了，哪有空陪你我闹。”虞愿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早上已经很麻烦他了，我带你去便是。”
话音未落，虞南便走了进来。他看向虞愿和虞桃，宠溺的说着：“放心啦，我对自己很有信心。走！今日哥哥买单。”
虞桃两眼放光，突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耶，哥哥万岁！”
“不许乱喊，这可是要杀头的！”虞南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冲她笑笑。
虞愿望着兄妹俩，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次，虞南不能死。这样优秀的一个人，不应该沦为党派之争的产物，应为民造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