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视野最好的雅座，是一处悬挑在半山腰的露台。
克劳迪伯爵虽然一路惊喜不断，但作为老牌贵族，他在餐桌上依然保持着挑剔和矜持。温泉山庄的环境不错，但这不代表餐食也有同等的水平。毕竟没有大厨愿意缩在一个小地方，拳脚都伸展不开。
他带着几分审视看向林向晴：“林老板，这一上午的参观确实让我大开眼界。不过，这毕竟是荒郊野岭，我对午餐的期待值其实并不高。你知道的，我的舌头被帝都的大厨养刁了。”
坐在他侧面的米莉亚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看似在品鉴，实则余光锁定林向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林向晴微微欠身，笑得滴水不漏：“伯爵大人说笑了。山珍海味您吃腻了，我这山野小店，自然不敢班门弄斧。今日为您准备的，是我们东方特有的意境料理。”
“意境料理？”伯爵的兴趣被挑起来了，“听起来很玄乎。”
“您尝尝便知。”
穿着整洁制服的幸杏和香湘端着托盘走了上来，将盘子轻轻放在伯爵和米莉亚面前，动作整齐划一地揭开了盖子。
那巨大白瓷盘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座金黄色的“宝塔”。
在“金字塔”的周围，淋着一圈翠绿色的酱汁，又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果干。红、黄、绿、白，四种颜色在盘中碰撞，极具视觉冲击力。
林向晴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选用了吸取天地精华成长的珍珠米，辅以晨露采集的香料，再由拥有特殊火系天赋的厨师烹饪，才能呈现出金包银的色泽。我们称之为，黄金碎玉。一个月只能做出这两碗。”
一旁的幸杏听得一愣一愣的：东家，这不是柴钗从霜叶镇买的打折米吗？
但伯爵信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银勺，轻轻挖起一勺塔尖的米饭，送入口中。
米粒颗颗分明，Q弹软糯，鸡蛋的鲜美与米饭的甘甜完美融合，再加上那一点点特制酱汁的咸鲜和果干的酸甜点缀……
刚才还说着“期待值不高”的伯爵大人，吃得根本来不及赞叹，只是不停点头，五官都舒展开了。
炒饭、水晶饺等主食相继吃完后，香湘端着餐后甜点上来了。
伯爵看到那层层叠叠的荷花酥，忍不住惊呼出声：“哦！诸神在上！这居然是食物？这难道不是装饰吗？”
米莉亚更是拿着观察了半天，舍不得下口。
午餐过后，残羹冷炙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致茶具。
茶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嫩绿色的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清爽灵动。她在案几旁跪坐下来，神情专注。
“林老板，这是？”伯爵吃饱喝足，心情大好，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这是我们祖传的茶道。饭后饮茶，既能解腻，又能修身养性。”
伯爵不以为意：“茶？茶我天天喝，加了牛奶和糖块，甜腻腻的，也就是为了提神。”
林向晴笑而不语，示意茶姹可以开始了。
温杯、投茶、注水、出汤。
茶姹的手很小，但动作却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慢慢地，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杯色泽明亮的茶汤送到伯爵和米莉亚面前。
“请用茶。”
伯爵端起小小的茶杯，看了一眼里面清澈见底的液体：“不加奶？也不加糖？”
“好茶，是不需要任何掩饰的。伯爵大人，请试着小口慢饮，感受它原本的味道。”
伯爵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
他刚要开口斥责，下一秒，甘甜便回涌了上来，清爽淡雅。
前面那顿丰盛午餐带来的些许油腻感，在这口茶汤的清扫下荡然无存。
伯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茶不错！林老板，给我包装好20份回去送人。”
林向晴自然是巴不得有个免费宣传：“当然当然，一定给伯爵最好的包装。”
不仅最好的包装，还要在上面写上“甜甜温泉山庄”的大名！写太大了会俗气，这些贵族恐怕看不上，得让叶方卉帮忙设计一个大气典雅的商标……
而一直安静的米莉亚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小妹妹，这泡茶的水，不是普通的井水吧？”
茶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答：“回小姐的话，这是取自后山梅花瓣上的雪水，埋于地下储存，今日特意取出来招待贵客的。”
林向晴满意地点头，心说咸娴教得好啊，这套词儿背得真溜。
米莉亚并没有就此打住，继续追问：“那么，这茶叶的保存呢？这种未经发酵的绿茶，极易受潮变味。山庄地处雪山，湿气重，你们是如何保证茶叶如此干燥且香气不散的？是用魔法阵，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容器？如果我也买了回去，在路途中该如何保存？”
几个问题接连抛出来，连林向晴要回答都得思索一番。
但贵族分明有完善的保存茶叶的方法，米莉亚为何问出这种问题？除了表面上的“保存方法”，她到底想打探什么？
茶姹年纪小，没想过米莉亚的话中话，耿直回答。
“茶叶装在特制的锡罐中，罐口用蜂蜡密封，内衬防潮的油纸。只要不打开封口，即便是在海上漂泊数月，也不会受潮。至于日常取用后，只需即使盖紧双层盖子，置于阴凉干燥处即可，无需魔法阵维持。”
米莉亚轻声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道：“连一个倒茶的小姑娘都对产品的特性和保存细节了如指掌……她应该才十岁吧？林老板，您的御下之道，真是让人佩服。”
林向晴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茶姹他们虽然已经十二三岁，但在大唐时营养跟不上，到山庄改善伙食也没多久，还是一副小萝卜丁的样子。搁哪个世界看到这样的“小天才”，都会升起探究之心啊！
林向晴心里泪流满面：冤枉啊我真不是黑心老板，真的没有非法雇佣童工……
她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聪明，肯学。”
米莉亚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竟与咸娴思考问题时的节奏莫名相似。
……
午餐和品茶结束后，便是今天的重头戏——温泉体验。
伯爵和米莉亚一人占了一个小院。
遣退了想要伺候的侍女，米莉亚独自一人走进了热气腾腾的温泉池。
她掬起一捧温水浇在脸上，回想这一路以来看到的场景。
“可怕的统筹能力。”
她太清楚自己父亲是个什么德行了。
耳根子软，好大喜功，只会享受，对领地的管理一塌糊涂。家族的产业在父亲手里每年都在缩水，底下的管事中饱私囊，人才大量流失。
如果……如果能拥有这样一套班底……
不，这太不现实了。这样的一群人，绝对不是金钱能轻易收买的。他们依然聚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那个林向晴。
米莉亚靠在池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盘新的点心和一杯冰镇的果汁。
这种服务体验和商业模式，对于娱乐匮乏的世界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相比之下，父亲领地上的“度假庄园”，全都千篇一律，无聊透顶。
“这是一个机会。”
米莉亚的手指划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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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钱。尽管向她效忠的人里，有不少可信的，但他们手下收拢来的人，无非就是冲着她的佣金，一旦发现无利可图，那些人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林向晴……”米莉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神情不复人前的天真无邪。
“这种模式和餐食，如果能复制到王都，或者哪怕只是引入一部分……”
米莉亚从水中站了起来，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我得和她谈谈。”
不是以伯爵女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盟友的身份。
至于那个只会吃吃喝喝的父亲？
就让他继续做他的享乐伯爵吧，毕竟，这顿饭钱，还得他来付呢。
……
第二天，林向晴坐在大堂的柜台后面，一边嗑瓜子一边跟闻苗聊八卦。
“林老板，有空聊聊吗？”
林向晴一抬头，就看见米莉亚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独自一人站在阴影处。她没有带侍女，还避开了护卫。
哎，果然来了。林向晴把手里的瓜子壳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米莉亚小姐，请到后面详谈。”
米莉亚解开斗篷，开门见山：“林老板是直爽人，我也不兜弯子。您有意向扩展生意吗？”
林向晴笑道：“小姐说笑了，伯爵家大业大，还能看上我这小本买卖？”
“不是伯爵看上了，是我看上了。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这一天的接触下来，林老板心里也有数。他是个好人，但绝对不是个好的生意伙伴。他只会买你的茶，买你的饭，然后带回去炫耀，仅此而已。”
林向晴收起了脸上的模板笑容，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所以，米莉亚小姐的意思是？”
“合作。你的东西在偏僻的地方，只能卖给在边境讨生活的人或者像我父亲这样心血来潮的贵族。太浪费了。”
“但我有渠道。我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在王都，在那些贵族夫人的茶会上。我可以把你的东西带进去，让它们成为潮流，成为身份的象征。”
好家伙，这不就是异世界版的“代言人”吗？
林向晴问道：“条件呢？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不是男人，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力量，这样“不淑女”；不能“沉迷”谈生意，这样过于俗气“不优雅”……他们以为能压低我的头。不！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成功，我会手握权力，我会站在顶峰，直到那些男人不敢再对我多说半句不是！”
米莉亚的眼里燃烧着烈火：“林老板，你也是一个女性掌权者，从你的谈吐和行动，我认为你应该能理解我。你想要做大做强，想要钱，想要这山庄安全，而我也需要金币来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互利互助的事情，为什么不呢？”
林向晴端正了坐姿，这是出于对米莉亚的赞赏。她很尊敬敢为人生勇猛冲锋的人，但这不代表她会一番感动之下，稀里糊涂达成合作。
“你的想法？”
“我负责渠道和推广，你负责生产和供货。利润三七分，我三，你七。并且，我可以利用我家族的关系，为你挡掉一部分来自官方的麻烦。你也许还不知道，这边的官员平时没有油水，饿得很。”
“三七分？米莉亚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要大方。”
林向晴并未对“官员”发表意见，她对克劳迪伯爵献殷勤，就是为了以后能有个“保护伞”。
“因为我要的是长久的流水，而不是一锤子买卖。”米莉亚回答得很干脆。
林向晴站起身，伸出了手。
“既然如此，米莉亚小姐，合作愉快。”
接下来更详细的具体方案避免不了，两人一直谈到夜幕降临才堪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