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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规矩的围墙

作者:菖蒲菡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六清晨七点,纺缘社区还笼罩在薄雾中。


    林墨把车停在社区外的临时停车位上,推开车门时,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她裹紧风衣,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今天要用的走访材料、记录本,还有几盒润喉糖。昨天会议结束后,团队决定牺牲周末休息时间,提前开始初步走访,为周一正式调研做准备。


    社区大门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铁艺门,红漆斑驳,右侧挂着的“棉纺厂家属院”铁牌已经锈蚀。门卫室窗户紧闭,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林墨推开虚掩的小门走进去,石板路坑洼不平,路两侧是六层高的红砖楼,阳台上密密麻麻晾晒着衣物。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主任,这么早!”陈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转身,看见陈芳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走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棉服,脖子上系着格子围巾,看起来完全不像省厅干部,倒像街道办的老大姐。


    “陈老师也早。”林墨迎上去,“您怎么骑车来的?”


    “坐公交得转两趟,不如骑车方便。”陈芳锁好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布包,“我带了点社区的基本资料,昨晚上跟南城区民政局要的。”


    两人正说着,刘斌和张弛也到了。刘斌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豆浆包子;张弛则背着笔记本电脑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社区卫星地图。


    “赵小曼和孙悦老师要晚一点。”刘斌递过早餐,“赵老师说孩子有点发烧,得等丈夫回来接班。孙老师去财政厅加班了,说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


    林墨点点头,看了眼手机——老陈昨晚发消息说今天要去医院复查,请假一天。这个七人团队,在第一个周末就面临了现实考验。


    七点半,四人开始走访。按照计划,他们先从社区外围观察,了解整体环境。陈芳对老旧小区很熟悉,边走边指点:“这排房子应该是八十年代初建的,看这砖的颜色和勾缝。那边几栋新一点,估计是九十年代补建的。”


    张弛用平板记录,不时拍照:“社区总共十二栋楼,估算住户在四百户左右。公共空间确实很少,除了中间那个坑洼的院子,就只有楼间距里几处巴掌大的空地。”


    走到社区中心位置时,他们看见了秦处长照片里那个废弃的锅炉房。红砖建筑已经半坍塌,屋顶漏着大洞,墙壁上爬满枯藤。锅炉房旁边的空地上,果然堆满了各种杂物——废弃的自行车、破沙发、建筑垃圾,还有几个私自搭建的铁皮棚子。


    “这地方……”刘斌皱起眉头,“清理起来工程量不小。”


    “不止是清理的问题。”陈芳指着那些铁皮棚子,“这些棚子有的搭了十几年,里面放的是居民舍不得扔的旧家具、夏天的花盆,还有搭起来的流浪猫的窝。你让他们拆,等于动了他们的‘家底’。”


    正说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从旁边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鸟笼。看见他们几个生人,老人停住脚步,警惕地打量。


    陈芳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地打招呼:“老师傅,遛鸟呢?这画眉养得精神。”


    老人的表情松弛了些:“养了三年了。你们是……?”


    “我们是省里社区建设调研组的,来咱们院子看看。”陈芳笑着说,“老师傅贵姓?在院里住很多年了吧?”


    “姓王,住了三十八年了。”王师傅把鸟笼挂在树枝上,“棉纺厂建厂第二年我就分到这房子,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


    “那您是看着这院子一点点变老的。”林墨接话,“王师傅,我们想请教您,这锅炉房旁边的空地,以前是不是有个活动场所?”


    王师傅的眼神变了变,沉默了几秒,才说:“有啊,八几年的时候,厂里工会搞的。简单搭了个凉亭,放了几张石凳。那时候下班了,大伙儿都爱在那儿坐坐,下下棋,聊聊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后来就没了。”


    “怎么没的?”刘斌轻声问。


    王师傅摇摇头,拎起鸟笼:“年头太久,记不清了。我遛鸟去了。”


    看着老人蹒跚离去的背影,四个人都沉默了。陈芳叹了口气:“老工人心里有疙瘩,不愿多说。”


    上午九点,赵小曼匆匆赶到,脸色有些疲惫。林墨注意到她眼睛里有红血丝,轻声问:“孩子怎么样?”


    “低烧,吃了药睡了。我婆婆赶过来了,在家照看。”赵小曼从包里拿出记录本,“对不起,来晚了。”


    “没事,咱们继续。”林墨拍拍她的肩。


    团队分成两组。林墨、陈芳、赵小曼走访老年居民;刘斌、张弛走访中青年家庭。张弛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电子问卷,用平板电脑操作,但很快发现问题——很多老人不会用智能机,中青年又忙着周末补觉或带孩子上辅导班,不愿花时间填问卷。


    到中午十二点,两组人在社区门口汇合。初步统计:走访了二十三户,愿意深入交谈的只有九户。收集到的信息零碎而矛盾——老年人希望有地方晒太阳聊天,但反对拆那些堆杂物的棚子;中青年希望有儿童活动空间,但不愿出钱出力;几个下岗职工说起当年锅炉房旁边的活动场所,都摇头叹气,不愿多谈。


    “比想象中难。”刘斌蹲在路边,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居民对‘上面来人’有本能的警惕,觉得又是来搞形式主义的。”


    张弛摆弄着平板电脑:“电子问卷的方式不合适,得调整。我觉得应该用更传统的方法——聊天,拉家常,建立信任后再谈正事。”


    陈芳点头:“我建议下周正式调研时,带点小礼物,茶叶白糖什么的。不是贿赂,是礼节。老工人看重这个。”


    赵小曼翻着自己的记录本,忽然说:“我有个发现。上午走访的几户老人,家里都有棉纺厂当年的老物件——劳模奖状、厂徽、合影。他们说起厂子当年的辉煌,眼睛里都有光。但一提到现在的社区,光就灭了。”


    林墨记下了这个观察。她看着眼前这个破败而沉默的社区,想起秦处长笔记里的那句话:“他们不是反对改变,是害怕改变再次辜负他们的信任。”


    周一上午九点,省委五号楼会议室,团队第二次会议。


    周末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孙悦从财政厅赶来,带着两个黑眼圈;老陈复查完身体,医生建议多休息,但他还是来了;赵小曼的孩子烧退了,但她自己似乎又瘦了一圈。


    林墨把周末走访的情况做了简要通报,然后切入正题:“基于初步了解,我起草了一个工作思路。请大家看看。”


    她分发打印稿。第一页上写着:


    纺缘社区公共空间微更新试点工作思路(草案)


    核心理念:居民主导,渐进更新


    工作原则:1.不搞大拆大建;2.不搞统一标准;3.不设完成时限


    实施路径:选择1-2处小微空间试点,由居民提出需求,团队提供技术支持和资源链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孙悦第一个抬头:“林主任,这个思路……从财政角度可能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社区改造项目,资金使用有严格规范。”孙悦翻开随身带来的文件,“按现行规定,项目必须明确范围、内容、标准、工期、预算。您这个‘不设完成时限’‘不搞统一标准’,在项目申报时可能无法立项。”


    她顿了顿,语气尽量委婉:“而且,财政资金不能直接给居民‘自主使用’,必须通过政府采购、公开招标等程序。居民提出的需求如果不符合采购目录,钱就花不出去。”


    陈芳皱眉:“孙老师,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旧小区情况复杂,每栋楼、每个单元需求都不一样,怎么可能用统一标准?”


    “我理解,但财务审计只看规定。”孙悦坚持,“去年我们厅审计一个社区项目,就因为居民自己买了材料没走采购程序,最后整个项目被通报,负责人受了处分。”


    刘斌插话:“那能不能申请特批?咱们这是试点,应该有灵活性。”


    “特批需要上会研究,需要分管副厅长甚至厅长签字。”孙悦摇头,“而且‘试点’不是免死金牌,去年全省有三十七个‘试点’,一半因为程序问题被整改。”


    会议室的气氛凝重起来。张弛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忽然说:“我查了相关文件。确实,社区环境整治类项目,单笔超过五万元就必须走政府采购。而我们现在讨论的微更新,虽然单点投入可能不到五万,但整体预算肯定超过。”


    “那就每个点都控制在五万以内。”陈芳说。


    “但这样就意味着要把一个整体项目拆分成几十个小项目,每个都要单独走流程。”孙悦苦笑,“审批时间可能比实施时间还长。”


    林墨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知道孙悦说的是实情,那些规定她自己也熟悉。在体制内工作十几年,她太清楚“按规矩办事”这四个字的分量——它既是保护伞,也是紧箍咒。


    “还有其他问题吗?”她问。


    老陈缓缓开口:“我补充一点。咱们选的这个社区,产权复杂。有些房子还是厂里的公房,有些已经房改给个人,还有些是后来买的商品房。涉及公共空间改造,需要不同产权人同意,这个协调难度很大。”


    刘斌翻开周末的记录:“还有居民内部的矛盾。我们走访时发现,三号楼的老人和五号楼的年轻人因为停车问题吵过架。六号楼有几户常年不在,房子租出去了,租客对社区事务不关心。”


    问题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像一堵无形的墙,慢慢在会议室里垒起来。墙这边是团队的创新热情,墙那边是坚硬的现实规则。


    赵小曼忽然举起手,声音很轻:“我……我周末整理秦处长的笔记,发现一段记录。”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的复印本,翻到某一页,念道:


    1999年11月3日,阴。去某社区调研适老化改造。街道报的方案很完美,但实地看,那些新装的扶手高度不合适,防滑地砖颜色太浅老人看不清。问为什么设计成这样,答曰‘按标准图纸’。标准,标准,多少真实需求被挡在标准之外。


    念完后,她抬起头:“秦处长二十三年前遇到的问题,我们今天还在面对。”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


    林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蜡梅在风中摇晃,枝干显得格外纤细。


    “这样吧。”她转过身,“今天下午,孙老师和我去财政厅,当面沟通资金问题。陈老师、刘老师去民政局,了解社区治理的最新政策。张弛和小曼继续完善调研方案。老陈休息一下,您脸色不太好。”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我们分头行动,把每个环节的‘规矩’都搞清楚。不是要突破规矩,而是要在规矩之内,找到那条既能办事又不违规的路。”


    下午两点半,省财政厅社保处办公室。


    孙悦带着林墨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社保处副处长李斌,还有项目审核科的科长。两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白衬衫,表情客气但疏离。


    “李处,王科,这位是省基层治理创新实验中心筹备组的林墨主任。”孙悦介绍。


    “林主任,久仰。”李斌起身握手,动作标准,“杨副秘书长打过招呼,说你们这个试点很有意义。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林墨坐下,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李处,我们计划在纺缘社区开展公共空间微更新试点,思路是居民主导、渐进更新。但在资金使用上遇到一些困惑,想请教您。”


    她详细说明了思路,重点解释了“不设统一标准”“不搞大拆大建”“居民参与设计”等理念。李斌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等林墨说完,李斌推了推眼镜:“林主任,您的理念我很认同。社区改造确实应该以居民需求为导向。但是——”


    这个“但是”让林墨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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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政资金的使用,首要原则是规范和安全。”李斌翻开一本厚厚的制度汇编,“您看,社区环境整治类项目,预算编制要求明确工程量、材料规格、施工标准。您说的‘居民主导设计’,在实施阶段怎么保证不超预算?怎么保证材料质量?怎么防范廉政风险?”


    旁边的王科长补充:“去年我们处理过一个案例。一个社区让居民自己选路灯样式,结果选了很贵的艺术灯,预算超了百分之四十。审计时发现问题,最后钱退不回来,街道主任受了处分。”


    林墨耐心解释:“我们不是完全放开,是有限度的参与。比如提供几个备选方案让居民选择,或者设定预算上限……”


    “那还是需要先有设计方案和预算。”李斌打断她,“而且必须由有资质的设计单位出具正规图纸,由造价咨询机构编制预算,然后走政府采购程序。这些环节一个都不能少,少了就是违规。”


    孙悦试图帮腔:“李处,这个项目是省委领导关注的试点,能不能特事特办……”


    “小孙啊,”李斌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财政资金的特事特办,需要上厅长办公会。而且就算特批了,审计的时候一样要按规矩来。去年全省通报的违规案例,三分之一都是‘特事特办’办出来的。”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李斌和王科长态度始终专业而坚定。他们不反对试点,但坚持必须在现有制度框架内进行。最后,李斌给出建议:“你们可以先做方案设计,把居民需求转化为规范的设计图纸和预算,然后按程序报批。只要资料齐全、程序合规,我们一定支持。”


    走出财政厅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墨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和车辆,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孙悦跟出来,低声说:“林主任,对不起,我没能……”


    “不关你的事。”林墨摇头,“李处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墨抬起头,任细雨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回去改方案。”她说,“把创新装进规矩的盒子里。”


    下午五点,团队重新聚集在会议室。


    每个人都带着失望回来。陈芳和刘斌从民政局得到的反馈类似——政策鼓励创新,但具体操作必须符合规范;社区自治可以提倡,但不能替代行政管理;居民参与要引导,但不能放任。


    张弛和赵小曼整理了全天收集的问题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从产权协调到资金规范,从设计资质到施工监管,每一个环节都横亘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


    “我觉得……”刘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们可能把问题想简单了。二十三年前秦处长面对的是‘标准压倒需求’,今天我们面对的是‘规范束缚创新’。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陈芳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我在基层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循环——上面出个好政策,下面想好好落实,但中间层层规矩卡着,最后要么变形,要么放弃。”


    老陈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小林,我说句实话。这个试点,可能推不动。不是咱们不努力,是……是这堵墙太厚了。”


    赵小曼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张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会议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被调到综合一处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抱着纸箱走出政策研究室大楼,觉得前路一片灰暗。那时候她以为那是谷底,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困难不是个人的挫折,而是当你想要改变点什么时,发现整个系统都在无声地说:此路不通。


    但她又想起秦处长把笔记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林墨,别怕过程漫长。所有深刻的变化,都是在时间里慢慢发生的。”


    还有周致远昨晚说的:“我们做研究,不是为了一篇论文,是为了找到那条在体制内推动真实改变的可能路径。”


    雨声中,林墨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抬起头。


    “今天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她的声音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继续开会。”


    “还开?”刘斌问。


    “开。”林墨点头,“但不是讨论问题,是讨论怎么解决问题。”


    她走到白板前,擦掉上面所有字迹,只留下最上方那行:


    课题:在体制框架内实现社区公共空间的“真实生长”


    “这个课题,我们接下了。”林墨转身面对团队,“二十三年前,秦处长失败了。二十三年后,我们站在这里。如果我们也失败,二十三年后,还会有人再来。”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我不想等到二十三年后。我想现在,就在这里,找到那条路。”


    窗外,雨还在下。会议室里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没有人说话,但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那种初时的挫败感,正在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赵小曼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11月27日,雨。团队遭遇现实阻力,陷入低谷。但林老师说:我们接下了这个课题。是的,我们接下了。那就必须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起头,发现张弛正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这一次,没有躲避,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共同面对困难的理解。


    林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致远发来的消息:


    “课题申报书初稿完成了。秦处长的材料很有价值。你那边怎么样?”


    她回复:“遇到困难,但还在前进。回家聊。”


    按下发送键时,林墨看向窗外。雨中,那株蜡梅的枝干被风吹得摇晃,但依然挺立。冬天才刚刚开始,离花期还很远。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土壤深处扎下了根,正在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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