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剑锋一路上并未多言,直到崔峨想要主动搭话时,她才开口说道:“门内诸事繁杂,单师姐是首席,自有她要担的重任。诸多具体庶务,实则多由我等分管。”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崔师妹日后在门中,若遇寻常事务或疑难,除却去寻当值长老或单师姐……也可来问我。我虽主修符法,但于丹器阵卜乃至外门杂务,均有所涉猎,不至束手无策。”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透着一股笃定。
崔峨听懂了。
容剑锋并不是在炫耀自己,更像是一种……自我证明,她想向身边的人,向初入仙界的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
崔峨也干过这种事情。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容师姐,内里或许藏着不小的压力与好胜心。
“多谢容师姐提点。”崔峨回答得诚恳,“日后若有叨扰,还请师姐不要恼我。”
容剑锋闻言,微扬下巴,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面上只露一点笑意,颇为温和地道:“我不会恼你。”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黎秋房前。容剑锋抬手轻叩门扉,不多时,门便被拉开。
只见黎秋正站在屋内,一手捏着一只甲虫,另一手指间捻着一片转动的叶子。那叶子青莹莹的,格外透亮。见她们到来,黎秋顺手将叶子收进袖中,开开心心地快步迎上前。
“容师姐,崔姐姐。”她快步走近,目光落在崔峨手中的玉简上,“这是什么呀?”
“这是入门手札,”容剑锋将另一枚递给她:“滴血即可。内里已录有你们二人的名讳与灵根信息,日后一切宗门往来、功过评定,皆凭此物。”
“现在便要认主么?”黎秋接过它,疑惑开口。
“飞舟启程前完成即可。”容剑锋看了眼天色,“你们今日先收拾。”
她说完,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衣袂在廊角拐弯处一闪,很快没了踪影。
廊下只剩她们二人。远处传来后厨洗涮的声响,混着隐约的市井人语。
崔峨垂目看着掌中玉简。离开的时刻已在眼前,心头却是一片平静,也不知为何。
“崔姐姐,”黎秋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在想什么?”
崔峨抬眼,见小姑娘正仰脸望着自己,眼神清澈,带着惯常的依赖。
“没什么。”崔峨将玉简收进袖中,“只是觉得,此物一接,前方便算是真正开始了。”
黎秋眨了眨眼,也将自己的玉简仔细收好。她转身往回走时,脚步格外轻快,那点碧色在指间随着动作明明灭灭。
“今天怎么这样开心?”崔峨跟在她身侧问道。
黎秋脚步微顿,摊开右手。一枚青莹莹的叶片状玉饰静静躺在掌心,薄如蝉翼,脉络在光下清晰可见。
“崔姐姐看,”她托近些,声音里透出轻快的雀跃,“这是今早应长老给我的。他说此物名‘长生叶’,佩之可宁心绪。”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玉叶边缘,抬起眼时,眸子里漾着清亮的光:“应长老还说……很喜欢我的性子,问我愿不愿入他门下修行。”
崔峨看了看,“挺好的呀。”
黎秋点点头,觉得崔峨说的话有道理,“应长老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不知为何,我也是很喜欢他。”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崔峨,眸子里那点清亮的光晃了晃,“崔姐姐,你觉得……我该应下么?”
崔峨看着她,笑着打趣:“自己心里都有想法了,怎么还问我呢?我要是不同意,你还能不入吗?”
黎秋微微一怔,随即抿唇笑了,那笑意让她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我……确实很欢喜。应长老真的让我觉得很温暖。”
她将玉叶贴在心口的位置,声音轻快,“而且,崔姐姐不觉得么?跟着一位性子温和的长老,会很欢喜呀。”
“你说得对。”崔峨移开视线,觉得是这样,“机缘难得。既是你喜欢的,便应下吧。”
回到房里,她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搁在桌上。
她盯着看了玉筒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伸出左手,用右手指甲抵住左手食指的指腹,试着用力压下去——
疼。
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很快又平复,只剩下一阵钝钝的痛感。
崔峨收回手,看着完好的指腹,扯了扯嘴角。
电视剧和小说真害人。
那些画面里,角色总是一咬牙一用力,指尖便沁出血珠,潇洒利落。轮到她自己,怎么皮那么厚。
她起身在屋里找了找,找了把剪刀划拉一下。
这次有了。
血珠坠在在玉筒上,没有滑开,而是像被吸进去一般,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在玉简一角,浮现出两个字:崔峨。
字迹清晰的刹那,崔峨才想起——原本是打算回客栈后,拉着黎秋去吃饭的。
现在还要不要拉着她去吃呢。
还是不了吧。
大堂里灯火通明,却只零星坐着两三人。她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跑堂的伙计过来,她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还没上来,楼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落地很轻。崔峨下意识抬眼,正看见裴尹生从楼梯上下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长发未冠,仅用发带松松系着,大半青丝散落肩背,几缕碎发拂过眉眼,将神色掩得模糊不清,像一潭凝滞的深水。
他目光掠过她独坐的桌边,脚步未停,却方向微转,朝她这边走来。
崔峨垂下眼,盯着桌子。
他在她桌旁一步远处停下,并未落座。静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并不是疑惑的语气,“一个人。”
崔峨只得抬头,应一声:“嗯。”
他没问黎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搭在桌沿的左手。指腹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在灯下还泛着血色。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他并未离去,也未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转向门外。
跑堂的伙计端着面过来,见到裴尹生立在桌旁,脚步迟疑了一下。
“裴仙长……可要用些什么?”伙计小心问道。
“不必。”他淡声道,目光仍未收回窗外。
伙计将面碗轻轻放在崔峨面前,热气蒸腾起来。
白雾弥散间,裴尹生忽然开口:“手……疼么?”
这话问得突兀,声音也小,若不是离得近,崔峨以为只是堂间发出的喧闹,甚至她还觉得有些没头没尾,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指腹上那道她自己划出的伤口。
崔峨现下觉得面没滋味了,“就那样,我又不是没有划出过口子。”
对此,裴尹生不语,继续站在那里。真是个好门神。
她干巴巴吃着面,真是越吃越没滋味。
终于,崔峨放下筷子,“裴仙长……您还有事?”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点赶客的意味。裴尹生沉默着,最终道:“无事。只是见你一人在此。”
这算什么理由?崔峨心里嘀咕,面上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劳仙长记挂。”
又是一阵沉默。跑堂的伙计远远看着这边,似乎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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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碗筷,又碍于裴尹生在场,有些踌躇。
就在崔峨准备起身告辞时,裴尹生忽然动了。他并非转身离开,而是上前半步,右手自袖中探出。
崔峨下意识往后微仰,却见他指尖并无他物,只是虚虚朝她左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的手指,”他声音低了些,“伤口处沾了面汤。”
她总是不注意自己的状况,裴尹生将帕子递给她,“擦擦吧。”
崔峨本没有这习惯,但既被点出,还是接过:“多谢。”
确实伤口现在有些疼了,她仔细擦净手指,将用过的帕子折好,搁在自己手边——用过了,自然不便再还。
裴尹生似乎用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表示,只是极轻微地颔首。
“这几天便要走了,你好好休息。不知你是否恐高,可以去备药。”他忽然说起另一件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是,记下了。”崔峨应道。这总算是个正常且有用的信息,虽然崔峨并不恐高。
话至此,似乎再无可说。裴尹生静立片刻,终是道:“早些歇息。”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崔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缠着解不开。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飘不上去。
裴尹生并未真正离开。
他在楼梯拐角处止步,指诀轻掐,身形便溶于廊道昏昧的光影里。他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个正朝房间走去的身影。
隔着一丈的距离,他看着她推开房门,看着她走到窗边静立,看着她在榻边坐着发呆。
她总是这样,喜欢在无人的夜里发呆。这习惯竟也未曾改变。
烛火未燃,只有月色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心口的疼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啃噬。那柄本命剑,在感应到主人如此之近时,无法抑制的震颤与嗡鸣。它在渴望回归,拉扯着他的神魂,迫使他靠近,再靠近些。
可他只是隐在那一动未动。她不是转世轮回。他比谁都清楚魂魄是同一缕,神魂印记未曾更改。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对他,只有全然的陌生与戒备,甚至不耐。
忘了。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忘了。
既然忘了,那便忘了吧。起初不是没想过别的,他想既然她忘了,不如就让她记些别的,记他的恶,记他的纠缠,记他是她生命中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可这几日下来,他却发现自己全然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因他而蹙眉,无法忍受她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烦。那比遗忘更刺痛。
既然忘了,那便忘了吧。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彼此相忘,各自前行,未尝不好。
他在她房门外又站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屋内气息渐匀。
是该走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指诀微动,身形却未如预料般消散于廊下的阴影。
走吧。他再次催动灵力。
夜风穿过长廊,几缕发丝贴上颈侧,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还是没有动。
并非不能,而是……不想。
心口那处本命剑的嗡鸣如潮汐般冲刷着他。
裴尹生垂下眼,看着自己虚按在门板上的手。
回去……可房间很空,他并没有休息的习惯。
他收回手,想再待片刻。
夜还长,回那空室是等天亮,在这里,也是等。
屋内,崔峨还坐在榻上。
屋外,裴尹生安静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