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看着薛筠意似乎点了下头,男人便含笑直起身又与她寒暄几句才告辞离开。
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望着**在树荫下的那道清丽背影久久地出神,连墨楹是何时走到他面前的都没发觉。
“喂?”墨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大白天的,像个门神似的站在这儿吓我一跳。”
邬琅回过神,慌忙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将自己藏进殿门后的阴影里。
墨楹奇怪地打量了他几眼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便从他面前走过
回来时,邬琅仍垂着头站在门边那片暗影里,见她要走少年犹豫一息大着胆子低声叫住了她。
“墨楹姑娘。”
“何事?”墨楹停下脚步,狐疑地望着他。
“方才与殿下说话的那个人……”邬琅顿了顿,声音愈发小了下去不知该如何启齿。
好在墨楹是个话多的,自然而然地便接过了他的话头“哦,你说贺将军啊。说起来贺将军与殿下也算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只是男女有别,这些年到底不比以前亲近了。”
想起昔年贺寒山在宫宴上做下的那等冒犯之事墨楹幽幽叹了口气:“若不是贺将军太心急如今殿下也到了待嫁的年纪说不定真就嫁了他呢。往后殿下也能有个人做伴。只可惜啊……”
墨楹心下唏嘘摇了摇头一面感慨着一面步下石阶往薛筠意身边去了。
只留下面色苍白的少年独自一人站在殿中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她方才模棱两可的话。
自幼一同长大……
那便是青梅竹马了。
怪不得能与殿下这般亲近。
少年长长的鸦睫黯然低垂薄唇紧紧抿着好半晌他才缓慢地伸出手将颈间的平安扣用力攥进掌心。
前院里薛筠意接过墨楹递来的书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打发走了贺寒山周遭倏然安静连吹过耳边的风都舒适许多。
“殿下您为何要答允贺将军让他带那两名巫医进宫?”墨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些北拓巫医不都是唬人的骗子么?只会些神叨叨的术法也不知身上有几分真本事可莫要害了殿下才好。”
薛筠意目光落在书页间泛黄墨字上淡声道:“巫医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贺寒山怎会好心给本宫医病只是想在本宫身边安插些他的人罢了。”
墨楹一愣:“您既然知道为何还……”
“想让他为本宫出力办事自然要给他些甜头尝尝。”
近日朝中可谓是暗流涌动听闻薛清芷被她废了一只手后到皇帝面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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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许多次,皇帝拗不过她,便重提了册封封号一事,才总算哄得她展露几分笑颜。自林相辞官归隐,原先辅佐先帝的那批忠良老臣,如今也零零散散地走了大半,见皇帝如此,二公主一派更是愈发嚣张,每日早朝都要顺着皇帝的心意,说上许多薛清芷的好话。
而贺寒山此时归京,无疑是为她送上了一枚最趁手的棋子。
不用白不用啊。
墨楹听得懵懵懂懂,心里却不免慨叹,殿下和贺将军怎就走到了这般地步呢。久别重逢,本该是件极欢喜的事,她原以为两人或许能借此契机重归于好,可贺将军见了殿下,却是满心的算计,眼里哪还有半点昔日情分。
一卷永平纪史翻至末尾,薛筠意抬起头,见天边云霞残绮,落日余晖缀满山尖,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了。
命墨楹推她回了寝殿,薛筠意远远便望见墨发雪衣的少年安静跪坐在拔步床边,手里捧着熬好的汤药,不知等了她多久。
墨楹自觉退下,体贴地关上殿门。
“主人。”少年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您该喝药了。”
视线扫过矮桌上那碟早早便备好的蜜饯,薛筠意眉心轻蹙,看向邬琅捧着药碗的双手。碗里的汤药还飘着热气,不用看便知,他的掌心定然烫得泛了红。
小狗有些不对劲。
薛筠意默了默,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拈起一粒蜜饯放入口中,再大口将汤药咽尽。
“阿琅有心事。”
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眸看着床边过分安静的少年,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
可少年只是飞快地瞟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便咬着唇,无声地将衣带扯散,薄衫褪尽,露出满身旖旎风光。
薛筠意呼吸微滞。
那是一条十分精致的银链,许是链子有些长,堪堪交叠了两圈,才勉强没从少年那截劲瘦窄腰上滑落。
细碎银铃随着少年的呼吸,颤颤地轻响,仿佛猫儿的呜咽。
他慢慢地侧过身去,薛筠意这时才发现,那银链似乎有两条,绑绕交缠处,恰覆于朱红印记之上,一条缀在腰间,另一条则顺着缝隙滑落,尾端勾着一串饱满玉珠,本该是有八颗的,如今却只能瞧见两颗,隐约泛着盈盈水色。
他极少打扮自己,如今骤然装饰起来,再加上那双潮湿洇红的乌眸,其中勾人意味,显而易见。
“你……何时买的这些?”薛筠意有些不自在地问。
“今日在长街上买的……主人喜欢吗?”不及她开口,平日里安分规矩的少年已经攀上了她的脖颈,颤抖的薄唇出卖着他的紧张,他心口跳得厉害,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小猫似的贴上薛筠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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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嗓音低哑地祈求,“主人……求您怜惜奴。
邬琅握住她的手腕,近乎哀求地引着她扯住那条细细的银链,雪银划过肌肤,又凉又痒,激得他止不住地发颤,他却垂下眸,讨好地说着喜欢。
薛筠意无奈地看着怀里努力勾引她的漂亮少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她不忍拒绝他,只得轻声命他抱她到床上去。
这一折腾,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薛筠意一面抚着怀中少年墨缎般柔顺的发丝,一面随意勾扯着那串玉珠把玩,细碎呜咽声闷进她脖颈间,留下一小片潮湿的红痕。
她眸色深了深,想起方才少年满面泪痕的模样,分明已经承受不住,嘴里却还不停地哀求着,想要被弄坏,被她随意对待,怎样都可以,少年一遍遍卑微地重复,他很乖,他会听话,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叹了口气,停下动作,低眸看向怀里的人,见他似乎平静了不少,才温声问:“好些了?可有话要对本宫说?
邬琅肩膀轻颤,喉间滚了下,终究是没有提及半句他不该过问的话,只是哑声求道:“奴明日也戴着这个好不好?您若喜欢,随时都可以玩……
薛筠意蹙眉,“阿琅……
“求您了。
少年带着哭腔的话音轻轻拂过心头,薛筠意心下不忍,只得轻声应道:“好。
邬琅这才放下心来,他坐起身,还想继续侍奉,被她皱着眉按了回去。
“该歇息了。
他本就累极了,又蜷缩在薛筠意怀里,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便溢出几声可怜兮兮的呓语。
“主人……别不要奴。
“奴有用的,奴会努力……让您高兴的……呜……
少年纤密浓长的羽睫挂着未干的泪珠,薛筠意叹息一声,轻轻替他拭去。
本想等明日起来再好好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了,可翌日,薛筠意睁开眼,身边已不见了邬琅的身影。问过墨楹才知,他卯时初便起了,不知又在隔间里捣鼓什么药,弄得寝殿里全都是药味。
薛筠意不想在他认真做事的时候打扰他,便让墨楹送了早膳进去,人总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事。
如今天气闷热,她自己倒是没什么胃口,只简单用了些绿豆汤便搁下了碗。
“殿下,玄策大将军求见。宫婢在门外恭敬禀话。
薛筠意擦了擦唇角,淡声道:“请。
他来得倒早,大约是才散了早朝,便赶着过来见她了。
“拜见长公主殿下。
贺寒山依着规矩行了礼,站起身时,却又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含笑道:“筠筠,这两位便是我从北拓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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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巫医,听闻当年北拓王身**箭,筋脉尽毁,便是她们二人给医好的。”
“长公主万安。”
两名婆子走上前来,学着南疆的礼数向薛筠意见礼。
两人皆身着深紫长袍,头戴紫石发冠,耳坠上细长的流苏直拖到胸口,缀着发黑的碎石,瞧着很是诡异。
薛筠意不动声色道:“将军有心了。不知将军,打算如何让她们为本宫医治?”
贺寒山朝那两名巫医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抖开衣袖,露出两双苍老的、戴满各色玉戒的手,枯枝般的指节探上薛筠意的腿,咯吱咯吱地响。
薛筠意冷眼睨着她们。
不多时,两名婆子便直起身来,“殿下这腿疾并不难治。”
“哦?”薛筠意微微挑眉。
只听滴溜溜一声哨响,一名低眉顺眼的少年便步上石阶,走至那巫医身旁。他瞧着顶多只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昳丽,面色红润似樱果。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过分紧束的黑衣下,那起伏丰盈的山峦,竟似女子一般。
“殿下,这是自幼便养在北拓药池里的傀偶。”巫医佝偻着身子,热切地向薛筠意介绍着她的得意之作,“您可别小看我这傀偶——要耗费数百具少年躯体,十几年来日日精心调养,才能养得如此完美的一具,虽为男子之躯,却能如奶娘般产出源源不断的药乳,可解百毒,治百病,在北拓,只这么一浅碗,便能卖上百两黄金的高价呢。您只需每日睡下之前喝上一碗,身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巫医谄媚地在她面前比划了下,又斜眼瞟了瞟一旁的贺寒山。
贺寒山便笑了下,亲自执起少年颈间的细链,递到薛筠意手中。
“筠筠先用用看。”他嗓音温和,“若不灵验,我再想别的法子。”
少年跪在薛筠意膝边,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竟还是个哑的。
薛筠意神色淡淡,没接贺寒山递来的链子,任由它从贺寒山的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贺寒山笑笑,示意两名巫医退下。
“筠筠可是心中还有顾虑?”
薛筠意抿了口茶,“将军肯为本宫如此尽心,本宫自然不会拂了将军的好意。只是,比起能医好本宫的腿,本宫更希望听到一些旁的好消息。”
“筠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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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要什么。”男人眸色微深,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才得了陛下的封赏,眼下锋芒太盛,得暂且安分些才好,免得惹人妒嫉。待过几日……我再去陛下面前求一求和筠筠的婚事,可好?”
薛筠意抬眸,几乎要笑了:“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筠筠,你可知当初我为何执意要带兵征讨北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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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的便是今日——”男人深深望着她嗓音低哑“能名正言顺地娶筠筠为妻。”
他叹了声自顾自道:“筠筠
“可在本宫看来将军的性子还是与多年前一样分毫未变。”
男人身形高大挡住了明灿灿的日光只余一片晦暗的影子落在薛筠意的膝上。她慢慢直起身难得弯唇朝他笑了下一字一顿道:“将军想尚公主也要先摆清自己的位置。更要记得为臣的本分。”
贺寒山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都知道了——又或许他从来都没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尚公主是假想坐上那万人之上的高位才是真而薛筠意无意是他最趁手的一把长梯。
他想他是爱薛筠意的。
否则此番回京他为何没有选择站在二公主那一边比起薛筠意那个歹毒又愚蠢的废物女人显然更好掌控。
当然过于蠢笨的猎物也会让狩猎的过程丧失该有的愉悦。
他很乐意娶薛筠意回府他会帮她登基为帝那是她应得的东西当然他也舍不得她太过辛苦她只需美丽而娴静地坐在宫殿中而他会接管她的权力替她处理好一切繁杂琐事。
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在他下朝归来时抱住他温温柔柔地亲吻他的唇角。
不好吗?
不好。
这是此刻那双沉静的清眸告诉贺寒山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是和年幼时一样清澈明净好似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龌龊的心事。
“本宫会留他在身边三日。”薛筠意淡声“希望将军再来见本宫时能带来些本宫想听的消息。来人送贺将军出去。”
两名宫婢上前来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请。
男人脸色阴沉良久才深深压下一口气强自笑道:“好。改日得空我再来看筠筠。”
墨楹看了眼跪在一旁的傀偶小声问道:“殿下这……”
薛筠意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先带下去吧。”
她没想到贺寒山送到她身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残破的少年。是为了让她掉以轻心吗?在北拓三年他的手段倒是狠厉了不少。
墨楹依言将那哑巴傀偶带了下去隔间门口邬琅单薄身影没在黑暗里他无声地盯着那名被墨楹牵出去的傀偶望着他黑色衣衫下那女子般的鼓胀心口莫名窒闷得厉害。
他知晓殿下是为了医病才留下那傀偶的。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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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清了,那傀偶有一张不错的脸。
邬琅眼眸暗了暗,他可以用这副放.荡又卑贱的身子来勾住殿下的心,一如昨夜那般,那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永远无法做出的姿态,可他又要拿什么来和这漂亮的傀偶,争夺殿下的宠爱呢。
轮椅声自外间响起,邬琅眼睫颤了颤,慌忙躲回隔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捣弄药材。
他就这样在隔间里一直躲到傍晚,直到他看见墨楹捧着一只装满了白.乳的碗进了里间。
“殿下,这是那傀偶让奴婢送来的药乳。”
薛筠意接过来,皱着眉闻了闻,倒真有一股乳汁的甜香,混着些许药味,有些腥。
“倒了,拿下去吧。”
她可没打算真喝下这东西。这可是从男人身上挤出来的,她嫌脏。
“是。”
邬琅眼睁睁看着墨楹出来时,碗里的药乳只剩薄薄的一点浅白。如此珍贵之物,殿下……应当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干净了吧。
只是一碗药而已。他不应该太计较什么。
他不能做一个善妒的人,否则殿下会讨厌他的。
邬琅只能一遍遍地,徒劳地安慰着自己。
夜色渐深,烛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满室幽黄。
他不能再躲在这里了。
邬琅垂着眼,慢吞吞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回到拔步床边,跪下,请安。
“主人。”
少年嗓音沙哑,大约是累了一天,太过辛苦的缘故。
薛筠意伸手将人捞到床榻上,见他眼下透着淡淡的乌青,顿时更加不忍,仔细替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今夜早些睡,莫要累着自己。”
她本想心平气和地问问邬琅昨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见他周身透着疲惫,一时倒也不忍心再逼问什么了。
罢了。待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的吧。
毕竟她的小狗,在她面前从来都藏不住心事。
“是。主人也早些安歇。”
少年低低应了声,而后便蜷缩起身体,在她身旁闭上了眼。
烛火吹熄,一片黑暗里,卑微的少年无声睁开浓密的鸦睫,手掌用力攥着那片紧实却并不丰盈的胸肌,湿漉漉的水汽在眼前氤氲成薄雾,打湿他苍白脆弱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