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绰回府时，天已是墨色。
在韦府闹了这么一出，粒米未进，肚子饿得打鼓。枇儿要去给她烹碗热汤面，绰绰却说不必，让她先下去休息，找个热鸡蛋敷一敷脸上的红印子，可别留了疤才好。
枇儿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这副模样让人瞧见确实不好。取了帕子系在脸上，告辞回小房了。
李屿在宫中听闻消息，赶忙先去了趟韦府。韦府阁楼那景象令他后背一寒。
韦都督白发人送黑发人，听闻噩耗时已晕厥过去。韦夫人刚把来道喜的客人送走，又张罗下人把府里的红绸红纸红灯笼撤下，那头还得准备做白事的用物，忙得不可开交，其他事务便全交由韦剑阳主持。
韦剑阳骤失至亲，怒气冲冲，对着太子李屿也无甚好脸色，连茶也不曾命人看一盏。
越是如此，李屿越要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若是露了心虚反倒不好脱开绰绰的干系。
他唤了工部的巧匠来仔细勘验阁楼，折腾了半日只得出朽木年久易断的结论。
韦剑阳对此结论十分不屑，即便真的是栏杆自己断的，若没有杨玉绰横在中间，他的妹妹又岂会在今日郁郁出嫁，倚靠在那栏杆上。
韦剑阳的脾气李屿最是清楚，此时与他说什么都是无益的，好在他尚听韦都督的管教，只要韦都督令行禁止，他也就闹不出什么。
李屿想去见韦都督，韦剑阳拦着不让：“我父亲痛失爱女，还请太子莫要打扰。”韦剑阳心里清楚得很，李屿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他的父亲就算再疼惜琴月，也不会赌上整个韦家的前程去得罪他，最终只会大事化小。
“正因韦老难过，我才更该代圣人去探望抚慰。”
“老父体弱，大夫说了不宜费神，今日便是圣人来了我也绝不让步。”
韦剑阳把话说到这份上，李屿若硬要去探望反倒显得没理，明日再遣御医来代为传话便是。
李屿从韦家出来时已到宵禁时辰，他跃上马背飞奔回府，一进门就问太子妃身在何处。
门房眼神闪烁，迟疑了许久才答说人在卧房。
“出了何事？”
“太子妃……”门房的声音小得如蚊子嗡嗡，李屿聚精会神才能听清，“太子妃不知从何处弄回来许多赤鯶公，在小院里烤着。”
李屿一时不知当笑当愁，吩咐众人不可声张，自己也不急着去见绰绰，将枇儿唤来问话。
绰绰连吃了七八尾烤鲤鱼，鱼骨头扔了一地，火堆上还架着一尾，一根竹签从尾贯头架在火上，隔一会儿自个儿翻面。
李屿手里端着木托盘，刚穿过月洞门就踩上了鱼骨，脚下发出咔地一声。他用脚刨了些土将鱼骨埋了，看了一眼火堆，道：“连火也不怕了，看来功力是不减反增了。”
“那你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呢？”绰绰扔掉手里吃了大半的鲤鱼，拿帕子擦手，懒懒倚在石桌上。月光洒在她身上，更显肌肤白里透红，艳若牡丹。
“你欢喜我便欢喜。”李屿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绰绰抬眼看了看，只有一个空碟子和一柄勺。
他搬了块石凳到火堆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颗水灵的梨用竹签子串上，和鲤鱼放在一块儿烤，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我杀了你前世的爱妻，你不恨我？”绰绰先问道。
“杀人偿命，该得如此。”虽然方才枇儿什么也不肯说，但李屿也猜得出，只要绰绰见过了韦琴月，她们之间那些恩怨过节必然是瞒不住的。
李屿如此平静的反应出乎绰绰意料，她以为他至少会伤心难过，毕竟上辈子的韦妃曾为他生儿育女，与他相伴相依。
“你呢？吃了这么多鲤鱼，气消了多少？”
“一成也未消。”绰绰别过头去，火上的鲤鱼也翻了面。一想到李屿把她当傻子诓骗了这么久，那火兀然烧得更旺了。
李屿险些被火星子蹿了手，缩回手晃了晃，解释道：“我的确早已知道是韦琴月对你下的手，但不告诉你不是顾念她，而是顾念韦都督的对我向来忠心。打从我知道韦琴月如此心狠手辣时，就已将她视作陌路人了。”
火势收敛了些许，李屿继续说道：“上辈子我与她确有情分，可这辈子我并不亏欠她的。她非要将自己的不顺意托怪到你头上，自然是她没理。只不过她原先做的那些事情虽然过分，却阴差阳错将你送到我身边，所以我一直没有惩治她。直到我得知她诱你去青蚨坊，害你染了赌瘾，我当时便恼了，让阿京把她抓去破庙里烤了火，还让韦家把人送走，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去见她。”
“我不见她，你就打算瞒我一辈子？”绰绰喉咙干痒，咳嗽了几声。
“是。”李屿坦然承认，“我不想你与韦家起冲突，是我自私了。”
他这一认错，倒让绰绰不知从何处发火。
李屿小心仔细地烤梨放到碟子上，吹了吹凉送到她面前：“还望夫人消消气。”
绰绰轻哼一声：“两颗梨便想哄我？”却仍伸手接过了碟子。
“不只是两颗梨，还有为夫一颗真心。”李屿竖起三根手指起誓，“除却此事，我对你再无任何隐瞒，若所言有虚，就让我永生永世不能复兴大檀。”
能拿复兴大檀起誓，绰绰信他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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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手灭了炭火，大口吃梨。
她鼓着腮帮子认真吃梨的模样格外可爱，李屿伸手想抚她脸颊，绰绰一把推开。
“我的气可还没消。”她朝一地鱼骨努了努下巴，“我从城外捞了两桶鱼，大摇大摆回的长安城，全城百姓都瞧见了。”
依照《玄元律》，吃鲤鱼是重罪，绰绰摆明了要为难李屿。
李屿一笑，道：“两桶不够，我已经命人出城连夜去捞了。”
“什么？”绰绰大惑，李屿疯了不成？
李屿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既然吃鲤鱼消不了气，夫人不如将我吃了。”趁绰绰不备，李屿亲了她的耳垂，将她一把抱起快步往房中去。
“登徒子！”绰绰蹬着腿高呼挣扎着，明明施了法却仍无法对李屿起效，轻易就被他压在了棉榻上。
李屿喘着粗气，气息一扑一扑打在绰绰面颊上。他声音绵绵，直挠她心底：“你可知晓，我得知韦家的事后，最担心的不是韦氏与我离心，而是怕你恢复了法力，便不愿留在我身边了。”
“我是想走的，”绰绰别过头避开他的气息，“没想好去哪儿罢了。”
“那就别想。”李屿吻上她的耳朵，痒得她转过头。他趁机衔住她的唇，疯狂品尝，吃得红红肿肿才满足，继续向下侵袭。
深夜里又起了一场狂风暴雨，天亮时满园残枝缭乱。
绰绰被下人打扫园子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闻见鱼羹的香气，睁眼果然见李屿端着一碗鱼羹朝她吹气。
“鲤鱼羹？”
李屿点头。
“我在外头支了粥棚，丫头婆子都在后厨帮忙，没人伺候太子妃洗漱了，为夫亲自服侍你。”说话就要去解她亵衣，绰绰抬脚踹他，反被他抓住了，又是一番厮闹。
绰绰实在饿得厉害，从被窝里爬出来，端了放凉的鱼羹在床上吃起来。
“你用鱼羹接济难民？”她虽不大关心朝廷的事，但只要在长安街上走一圈就会发现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百姓格外多。
李屿点头：“正是收成的时候闹了水灾，百姓饿得啃树皮也不敢动水里的赤鯶公，这破规矩早该改一改了。”正好绰绰昨日捞了鱼，他索性顺势而为。
“可这规矩是贤宗定的。”如此公然违犯《玄元律》，岂不是会惹恼贤宗，于他的光复大计有何益处？
“所以一会儿你我要在城门口向圣人请罪。”
绰绰舀了一勺鱼羹喂他，问道：“你不怕他废了你这个太子？”
“他不敢。”李屿胸有成竹，“不仅不敢废我，还会下令废除禁食鲤鱼的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