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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作者:璞玉与月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番外3:姑苏城外的雨


    周佛亭后来见过一次王冽。


    他不知道那就是王冽,他是来中国给姜芬芳处理后续的财产问题,顺便,看看她。


    他一直担心她。


    孑然一身,脑子有病,又经历了那种背叛,他的想象中,她应该很落魄才对。


    事实上好像也如此,她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号混乱,他找到不耐烦了,才听见她的声音。


    “这里!周佛亭!你傻啊!往这看!”


    她从五楼阳台探出头来,在电话里朝他吼。


    不过一年没见,他几乎认不出这位前妻。


    她胖了。


    再也不复做美妆博士时,那种轻盈的精灵感,也没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帽衫,头发很长,挽着和所有中年女子一样粗糙的髻。


    周佛亭心里一阵怅然若失。


    她好像从云头,跌落进了最世俗的生活里,老旧的单元楼,连电梯都没有,墙壁上到处都是小广告。


    “我跟你多少遍了,116号楼!116号楼!”她没好气地打开门。


    “我千里迢迢,哦不,万里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在小区门口迎接我一下呢?”


    “我都说了,我有事!”


    这是一个拥挤到不像话的房子,现实意义上的和审美意义上都是,屋里有顶天立地书架,堆满了文件、书,姜芬芳那些古董收音机、古着、手风琴……每一个角落都挤挤挨挨。


    而就这样了,地板上、天花板、窗帘,都是花里胡哨的配色和图案,奉行极简主义的周佛亭,简直觉得进了一个妖精洞。


    最大的妖精坐在地上,周围全是快递盒,她正用嘴撕开胶带


    周佛亭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一句两句说不清。”她说:“……这怎么这么难撕”


    周佛亭帮她岔开纸袋,他进来许久了,她都没提过给他倒杯水。


    他只能眼巴巴地等她忙完,才递上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姜芬芳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听见周佛亭道:“不然你跟我回去吧。”


    “嗯?”


    她抬起头,撞见他的眼睛,带着隐忍和悲伤。


    “美国是你熟悉的环境,而且我可以照顾你,总比在这里……”他迟疑了片刻,道:“我知道你很孤独。”


    姜芬芳笑了一下,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炫耀的人,但对方都找上门来,她就不得不说了。


    她抬起手,给周佛亭看她的无名指,那里有一枚戒指,朴素而雅致。


    “不需要,我丈夫可以照顾我。”


    周佛亭怔住了,随即一阵难以控制的恼怒:“你疯了?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完全不适合婚姻!”


    “那是你!”姜芬芳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道:“我从来没给我自己下过这种定义!”


    周佛亭更恼怒了,一年不见,姜芬芳身上那种……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的劲又回来了,她好像完全忘记了,那些她被人陷害,灰心丧气的日子。


    “他知道你有遗传性疾病吗?他知道你不准备生育吗?”


    “知道,他也不想生。”


    “他……知道你的过去吗?你有案底,有仇人,你结过婚,你是网红……”


    “太知道了。”


    姜芬芳一边继续装东西,一边道:“尤其是我没!有!案底这件事。”


    周佛亭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原地转了一圈,道:“老天,你结婚难道没有签财产协议?你同人商量过吗?对方不会是骗子吧!”


    “我爱他。”


    姜芬芳一句话,如同一枚符纸,镇压了周佛亭的所有胡言乱语。


    周佛亭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僵尸或是吸血鬼,在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时,灰飞烟灭。


    不是替身,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某种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佛亭才开口,低声道:“可是……他让你住这样的地方。”


    姜芬芳没有解释什么,她已经快乐到懒得解释任何事情。


    她只是耸耸肩,道:“我可以住在任何我喜欢的地方。”


    2


    后来周佛亭在那个老旧的小区坐了许久,他想看到姜芬芳的丈夫长什么样子。


    但没等到,只看到姜芬芳一个人下楼,把那些盒子搬到后备厢,累得气喘吁吁。


    随后,她就开车走了,不知道什么心理,周佛亭跟在了后面。


    观水街的路标出现在眼前,随即,是一片破败的民宅。


    道路太窄,一不留神,就把姜芬芳跟丢了,周佛亭正不知道去哪找她的时候,就听见一阵争吵声。


    “你买东西不花钱吗?明码标价了二十块钱一个人,不想花就滚!”


    她站在一间民宿外,跟一个大妈吵架。


    大妈气得直发抖:“我要有钱,我能上这儿来么……我老头走了,我儿媳妇打我,往死里打……”


    姜芬芳道:“所以啊,拿钱,听讲座,我们提供法律咨询。”


    “没听说过,这还要收钱!”大妈急道:“你到底是做好事,还是骗人钱呢!”


    旁边已经有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就是啊,不说免费法律咨询么?”


    “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先收钱呢?”


    姜芬芳笑了,她道:“诸位,想怎么想,就怎么想,我还告诉你们,撒泼没用,想进去,就拿钱。”


    大妈道:“那我不进去,我大老远来了,你这给我一个,我就走!”


    她指的是姜芬芳在家里包好的礼盒。


    姜芬芳道:“礼盒和讲座是一起的,交钱听讲座,拿礼盒,否则免谈。”


    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起来:“我真是作孽啊!都说王律师是个好人,结果骗人钱的强盗!”


    姜芬芳不耐烦地想走,却被大妈一把抱住腿:“你不给我东西!别想走!”


    有那么一瞬间,周佛亭向上前。


    但他又停住了。


    太难堪了。


    他本能的厌恶这种,底层人的丑恶的撕扯,他也讨厌姜芬芳一贯以来,对钱的锱铢必较,不过二十块,为什么非逼着人家给。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借过”。


    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他艰难地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过去,站到了姜芬芳旁边。


    “徐阿姨,活动通知写得很清楚。”他把大妈扯开,道:“这是我的意思,你找我太太闹也没有用。”


    大妈被扯了一个趔趄,嘴唇哆嗦着:“王律师,你怎么……你之前明明好好的。”


    她的话语收住了,因为他身后,跟上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虽然穿着得体,但一看就是满背过江龙那种,不好惹的混混面相。


    “不要再碰我太太,我会报警。”他把姜芬芳护在后面,道:“然后让你儿子把你领回去。”


    大妈几乎是弹射起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走远了。


    没有热闹,人群该进去的进去,该散开的散开。


    只有周佛亭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男人,他正低声询问着姜芬芳有没有事。


    他就是她的丈夫,那个“正确答案”。


    他年纪不轻了,却跟普通中年男人完全不同,首先就是干净,气质、衣着,还有面容,都透着一股洁净整洁的味道。


    他应该出身于中产以上的家庭,并且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有这样,才会有那种温厚纯澈的眼神,反而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


    简而言之,周佛亭认为,这是一个成熟版的他。


    远远地听着,周佛亭了解到,这是姜芬芳筹办的一个公益活动,专门为被家暴的妇女、儿童提供法律援助,先是普法讲座,然后是一对一辅导,之后还有礼盒。


    她丈夫并不参与活动,那几个他带来的,满脸凶相的男人,竟然都是律师,他们细致地给那些满面憔悴的妇女讲解法条,实行方案,偶尔会跑过去跟姜芬芳和她丈夫低声商量几句。


    周佛亭意识到,他们大概提供的,可能不止是法律援助,还有给被家暴的妇女们提供临时住所、甚至会陪她们去跟丈夫谈判等。


    她竟然在干这些。


    周佛亭一直觉得,姜芬芳是一个满脑子钱的女人,她最喜欢的,就是金钱堆出的一切浮华,可眼前的她,素面朝天,却分明是快乐的。


    周佛亭看了许久,他不得不承认,她和现在的丈夫,是志同道合的。


    她喜欢当老大,所以一屋子人全听她指挥,包括她丈夫,他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赞许的,无论谁跟她有争执,他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她。


    门一直敞开着,周佛亭站在那间民宿前面,不知站了多久,只觉得天上有雨点,落在头上。


    是江南的骤雨。


    周佛亭转头去了一间711躲雨,他脑子很乱,其实如果姜芬芳想要复婚,他也是不同意的,过去已经一千次一万次地证明了,他们并不合适。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有了合适的伴侣,他心里却涌上一种悲凉。


    就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慢慢地,血肉模糊的、被从身体最深处抽离。


    “你是来听讲座的吗?”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周佛亭抬起头,却看到了那个男人。


    “啊,不是。”周佛亭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又平静下来,对方应该不知道他是谁。


    “嗯,抱歉,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附近住的人。”


    男人在便利店买了热的牛奶和咖啡,还有一把伞,正准备走的时候,周佛亭叫住他:“你们这个……可以捐款吗?”


    男人道:“援助费用是由我们自己承担,目前不接受捐献。”


    “所以收钱是为了成本?”


    “噢,你说这个。”


    他道:“是我太太觉得是一种筛选。”


    “筛选?”


    “家庭暴力跟其他的不法侵害,有很大的不同,被害人想要摆脱侵害,是需要下定很大决心的。经常有人今天立志离开,明天又后悔了。”


    男人叹息道:“这二十块和两个小时的讲座,是想把那些真正下定决心的人,筛选出来,一旦确定,我们会不惜一切成本,带她离开。”


    周佛亭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很聪明。”


    他没想到姜芬芳有这样的智慧。


    周佛亭又道:“你不会觉得做这样的事,很莫名其妙吗?”


    “不会,生命是一场体验,赚钱不能再给她带来快乐,但把一个女人从绝境中救出来,她会很快乐,我也是。”


    他笑一笑,道:“快乐是无价的。”


    周佛亭沉默了很久,道:“你们很相配。”


    “我很幸运。”


    王冽道:“我经常会想,如果十几年我们还在一起,大概率也会分手吧,那时候她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但是现在,我们都喜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安稳的、平静地生活下去。”


    分开的岁月,他已经不是当初清冷的、万念俱寂的理发师,她也不再是那个怀揣着仇恨和野心的少女,他们都在红尘中打滚,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但刚刚好适合相伴到白首。


    周佛亭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反应过来,道:“你是王冽?”


    王冽没有说话,只是把刚买好的伞递给他,道:“下雨了,开车注意安全。”


    他当然知道周佛亭,无数个深夜,他经常对着周佛亭的资料发呆。他当然记得那张英俊又贵气的脸。


    姑苏的夜雨里,周佛亭看着王冽的背影,他越走越远,姜芬芳站在屋檐边上催促他,她笑着,为他擦去鬓角的雨水。


    如此旁若无人,好像他们的眼里,从来没有别人。


    幸运的,也许不是他们恰到好处的重逢。


    而这么多年,他还爱着她,固执的、无望的、笨拙的……世事无常对它无用,岁月流逝也不能撼动它分毫。


    而她一样。


    雨水飞溅在周佛亭脸上,视野慢慢模糊不清,他目睹了一场姑苏的骤雨,可是他知道,这是他和她的城。


    他始终在城外,了无痕迹。


    2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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