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把爱补全的夜
每个人都会活到,把爱补全的夜晚
勒内·夏尔《形式分享》
——题记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柚回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也没人问她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姜芬芳有时候觉得,这个店真的很奇怪,大家在同吃同睡还一同工作,却仍然能够活得毫不相干,像是一桌被硬凑起来的牌搭子,一下班,牌局就散了。
下班后,姜芬芳照常打扫卫生,阿柚却走到她面前,道:“你先去洗澡吧,热水还剩好多。”
姜芬芳抬起头,见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就明白,她不知道听谁说了下午的事情,是在感激她。
“没事。”姜芬芳道:“我用水多,最后一个洗,就不用给谁留着了。”
“你用吧,我……我今天不洗了,我上楼了。”
不等她回答,阿柚匆匆地上楼了。
这应该就是城里人表达感激的方式,别扭、迂回,又生怕你感觉不到。
姜芬芳有点不习惯,在奉还山,大家的爱恨都直接,想要感谢一个人就要紧紧地抱她、亲她,讨厌一个人就往她脸上吐口水。
不过热水,她还是挺领情的,她爱干净,但是热水总是不够,今朝杠头也不在店里睡,她第一次酣畅淋漓的用了热水。
洗完,已经夜里十一点了,外面极静,能听见巷子口的狗叫声。
掀开帘子,整个理发店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王冽那边,亮着一盏灯。
他在看书,坐在镜子前的软椅上,旧台灯放在桌上,光被镜子折射了千万次,像梦境一样的明亮。
他听见姜芬芳走出来,但没有抬头,他旁边的折叠床已经展开,铺着深蓝条格的被子,睡觉前的时间属于自己,谁也不想同谁多讲话。
可是,脚步声一点点朝他靠近。
王冽抬起头,就看见姜芬芳他面前,还带带着氤氲的水汽,穿着他的旧卫衣,头发湿淋淋的披在肩上,脸色冷而白,就像一弯隆冬的月牙。
“老板,你在看什么书啊?”她问。
王冽给她看,《六祖慧能·坛经》。
“啊,挺好……”
看不懂,找共同语言失败。
王冽问:“你有事么?”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老板,你能帮我剪下头发吗?”
王冽说:“不是让杠头给你剪么?他正好想练手。”
“他剪得不好。”姜芬芳道:“我想好看一点。”
王冽看着他,他性子冷淡,阿柚和杠头,以及之前打工的所有人,如非必要,不会同他提任何要求。
只有姜芬芳,她老是理直气壮地“麻烦他。”
“来吧。”
王冽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为她让座。
“谢谢老板。”她规规矩矩的坐到了椅子上。
其实她刚来那天,老彭就问过她,要不要换个发型。
她当时反应很大,捂住自己的发髻,使劲摇头。
在姜家,头发越长越吉祥,只有过年才能由家里的长辈剪一次头发,她刚来理发店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觉得奇怪,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肯让外人来摆弄头发呢?
这分明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王冽梳开她的打结的长发,手指穿梭在她发间,带来酥酥麻麻的痒,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就听见王冽问:“你喜欢什么样子?”
“都可以,你觉得怎么好看,就怎么剪。”
王冽在镜子里端详了她一会,就专注地下剪了。夜很静,有汽车经过巷口,传来短暂的轰鸣。
姜芬芳仔细地观察他下剪刀的样子,他拉起发片的姿势,很利落,跟杠头那种笨手笨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问:“老板,你什么时候教我剪头发?”
王冽一怔,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剪头发?”
那年月,在理发店打工已经不是师父与学徒的关系,王冽不差任何人的工资,也从不教任何人东西。
“我只会给人剪简单的发型,店里只有你一个人忙。”姜芬芳道:“教会我了,我就能帮你了。”
这话如果换一个人说,有占便宜的嫌疑,可是她说出来,坦坦荡荡。
王冽一笑,道:“谢谢你啊,我不累。”
他很少笑,笑起来格外的柔和好看,就像店里那个软乎乎的布偶熊。
姜芬芳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所以谁都不肯教?”
王冽专心对付她的发尾,没有说话。
“那你不必担心。”姜芬芳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没地方可去。”
王冽的剪刀在半空中顿住,他望向镜子里,姜芬芳正看着他,大眼睛黑白分明,天真、纯粹、又野心勃勃。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算了吧,以后走得最远的,就是你。”
“我不会,哪怕我变成厉害的理发师,也不会走。”她很认真说:“因为没有老板会对我这么好了。”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了?”
“借我钱,送我衣服……”
王冽打断她:“衣服是旧的,钱要还的。”
“但是……我每次夜里洗澡出来,你都会把灯点亮,等我上楼后才关上。”姜芬芳很认真的说:“我没说错吧?你对我好,我都记得。”
镜子里,她的眼神太过明亮,他不得不低头专注发尾,好像她的发尾是理发界的哥德巴赫猜想。
姜芬芳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会让人脸红,只觉得自己成功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心满意足的看向镜子,欣赏自己的逐渐好看的发型。
——以及好看的老板。
王冽的好看,是一种恰到好处,让人舒服的好看,就像热度刚刚好入口的白开水。
恰到好处的脸型,恰到好处的眼睛,最出众的是皮肤,一种莹润的玉白色,像是涂了脂粉——但他刚洗过澡了,那就是家里用很好很好的米面油脂,养出来的好气色。
他不像小巷里的人,反而像电视里那些气宇轩昂的主持人……他们一定读过很多书,有很多钱……
王冽突然开口,他道:“你就不怕他报复你吗?”
姜芬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今天那个学生。
她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怕么?”
她以为王冽不会回答,但他道:“我怕。”
姜芬芳一怔,抬头看向镜子,他没有看她,仍然在专注地修剪着她的头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眼睛里,有藏得很深的悲伤。
“没什么可怕的。”她道:“我从小就打架,那种男的,一看就是纸老虎……”
“如果你看错了呢?”王冽打断她,道:“他就是要跟你拼命呢?你要……变成杀人犯吗?”
“那我也不怕!”姜芬芳脱口而出。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了,他们在镜子里对视着。
“小时候,有人说我跟阿姐是疯子生的野种,阿婆就跟我讲,去打,打死他们,她去偿命。”
“不是这样的。”王冽道。
他摆正了椅子,让姜芬芳看镜中的自己,轻声道:“你跟他去拼命,无论输赢,你都输了,因为你的命,比他的命贵多了。”
姜芬芳愣了一下,不光是因为王冽的话,还因为此刻镜中的自己。
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去除了过于厚重的长发,轻薄而富有层次的发型,很好地修饰了脸型,整个人仿佛一颗被打磨出光亮的珍珠。
“我看起来好像书里的人啊……”她小声说。
她说的是店里的旧杂志,瑞丽、《July》……她很喜欢,每天都翻。
王冽道:“戴文青木,我参考了她的发型。”
“对对对!我特别喜欢她。”
到底只有十六岁,她喜形于色,她一直觉得那些美丽的模特,像仙女一样,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而现在,她和仙女产生了一点点联系。
“你以后,说不定会亲眼见到她。”
昏暗的光线下,王冽慢条斯理的收拾着自己剪刀,刀刃雪亮,他的眼神却很温和:“那时候你就会发现,一个小巷子里的理发店,一个不知好歹的高中生,什么都不算。”
姜芬芳那时候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只是觉得,怎么可能呢?
杂志上的人,可是在美国,美国啊——那是好远好远,远得像天边的地方。
他只是找个借口,让她别惹事罢了。
姜芬芳道:“那被欺负了怎么办?为了【以后】忍着?”
“没错”
王冽说。
姜芬芳只觉得荒唐,她道:“可是我们家里人,不是这么教我的。”
“她们会说,一个孩子受了欺负,家里人要帮着她十倍的打回去。有打回去的心,她才不会长成一个,让人看了就想欺负的人。”
巷子口倏尔远逝的车灯,照亮了她的脸。
姜芬芳看着王冽,她的眼神纯粹、坦荡,她说:“我可以忍,但是我不想阿柚被欺负,你被人骂……”
她其实不明白,这里的关系为什么可以这么冷漠,如果阿柚没有逃走,她会被那个男的带走,王冽和杠头绝对不会阻拦。
而那个男的如果真的对王冽动起手来,也绝对不会有人上前帮忙。
在奉还山,一个女人的事情,就是整个姜家的事情,她们保护着彼此,也被彼此保护。
所以过去的姜家女人,什么都不怕。
她知道姜家已经没了,她不想这个她暂时当作“家”的理发店,变成一个谁都可以来踹两脚的地方。
王冽看着镜子里的她,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他们身后传来声音,是阿柚。
她不知道站在楼梯上多久了,此时,尴尬的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们还没睡,我就想问你……要不要回来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