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夜·收留
老彭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姜芬芳突然像一阵风一样从屋里跑出来,站到王冽面前。
她对老彭道:“阿叔,能让我跟老板说几句话吗?”
“啊?行啊,那你……好好讲,啊!”
老彭走了之后,姜芬芳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王冽。
屋檐还有很大的地方,她偏偏站在雨里,厚重的头发湿漉漉的,越发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倔强。
王冽安静地抽着烟,并没有说话。
附近人都知道,他看起来温和礼貌,实际上最不近人情。
出来做生意,是一句闲话不肯跟客人讲的,哪怕是朝夕相处的杠头和阿柚,同他都完全称不上“熟悉”。
去年,杠头他妈生了病没钱看,急起来给王冽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王冽也没有借钱给他,连预支工资也没有。
他就是这么冷漠凉薄的人。
姜芬芳终于开口了,却不是求他,她道:“店里除了你,其实没人会剪头发,对不对?”
王冽一怔,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我下午看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做,而且你们三个人,都不会招待人,一下午黄了好几单生意。”
下午的时候,她一直悄悄地观察,按理说这种小店做熟客生意,应该笑脸相迎才对。
可是阿柚和杠头谁问什么都不耐烦,活像别人欠了他们几百万。王冽倒是温和礼貌,但是也绝对不会跟人多说半句。
这样怎么可能赚到钱?
“越是没钱,就越人手不够,越赚不到钱,这是个死结。”姜芬芳掰着手指比划道:“但我帮你解开!”
王冽忍不住笑了,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问:“怎么解开。””你雇我,我自己会剪头发。”姜芬芳继续道:“村里人入瓮,都是我来剪头发!”
王冽道:“入瓮是什么意思?”
姜芬芳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声音又急又快:“我很会讲话,力气也很大,更重要的是,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一个住的地方就行。”
她紧紧盯着王冽,她刚从山里出来,还不懂这世间的规矩,以为只要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留下来。
王冽看着她,良久,他道:“不要工钱,你怎么活下去呢?”
他叹了口气,终究转过头去:“回去吧,彭欢如果喜欢你,他今天就来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一定要要留在姑苏。哪怕死。”
王冽一怔,回头少女青涩的面孔上,平生出几分野兽般的戾气。
她看着王冽,一字一顿道:“我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你留下我,我会帮你赚很多钱,你赶我走我一定会回来,再赶我再回来,除非你把我杀了!”
她如同被惹恼了小兽,弓起背,对着世界露出自己的牙齿。
雨雾从天空中飘洒,面馆映过来的光,像是舞台剧的追光灯,照着这一出千禧年的闹剧。
不知过了多久,王冽叹了口气。
他说:“你有身份证吧?”
这是姜芬芳人生的第一场赌局,她靠着虚张声势和孤注一掷,赢下了她命运的转折。
别怕,姑娘,你今后还有许多许多场胜利。
姜芬芳就这么留了下来。
维多利亚理发店本身就提供食宿,但很简陋,它一共有两层,一楼做生意,二楼放杂物,都很狭窄。
夜里,一楼放下折叠床,王冽和杠头就睡在那里,杠头家不远,偶尔会回家睡。
二楼是个杂货间,放着一张单人床,那就是阿柚睡的地方。
——姜芬芳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床,脏衣服、丝袜、眼影盘、MP4、然后就是成沓的言情小说《心有千千结》、《出嫁不从夫》、《夫君坏坏》……
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杂物,哪里是床铺。
“这怎么睡啊?根本就没地方嘛。”阿柚抱着手臂道,自从知道王冽留下姜芬芳,她就是这样一付没好气儿的状态。
“你们小姐妹,都瘦灵灵的,挤一挤算了!”彭叔说。
“都说了没地方!再说把我的床弄脏了怎么办?”
姜芬芳心想,你还嫌别人,我阿婆的床都比你干净!
不过她只说:“我可以打地铺。”
老彭把杂物推到一边,勉强在杂物中间帮她搭了一张床,就走了,楼下隐隐地,能听到他对着王冽千恩万谢的声音。
“真当儿媳妇了?”阿柚嘲讽的声音传来,她躺在那堆杂物里一边翻着小说,一边貌似随口问道:“你跟老板讲什么了?”
姜芬芳把她大瓮放在角落里擦拭着,一边道:“没讲什么。”
“还没讲什么——”她怪声怪调道:“我们再晚来点,就钻他怀里去了。”
女人之间的恶意,往往是毫无理由的,特别是只有两个女孩在的场景,一点点导火索,就足以让她们撕破脸。
——谁说的?
姜芬芳放下抹布,转头看向阿柚,她的眼珠比常人黑一个度,看人时就像要进人心里。
她道:“你是不是生气,我占了你半个房间。”
阿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道:“啊?”
“其实没必要,你这屋本来就被垃圾占了一半。”姜芬芳道:“以后我会打扫的干干净净,你还是有半个屋子。”
在奉还山,两个女人要闹起来,一定只有一个原因:抢夺资源。
这资源包括钱、田地、工作……当然也包括房子。
那不如一次性讲清楚。
“我不会跟你抢东西,我有事情要办,办完了,我就走。”
说完,姜芬芳自觉已经解决好了所有问题,拿起毛巾问问道:“哪里能洗澡?”
维多利亚理发店用的还是老式的热水器,一次只够一个人洗,再烧好要几个钟头。
此刻,当然已经用完了,她只能用冷水洗。
厕所兼洗澡间在一楼,狭小的几乎转不开身,姜芬芳进去之后才发现,门锁不上。
一门之隔,就是王冽和杠头的床铺,下楼时她看见王冽坐在床边看书,而杠头躺在床上,他们谁都没有看她。
她只能把门关紧,然后就开始脱衣服,镜子映出她瘦骨伶仃的身体,皮肤白得发青,眼睛却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在褪去底裤之前,她停住了,仔细听那边的动静。
王冽和杠头很安静,他们没有聊天、也没有打呼,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坐在外面。
也就是说,他们能听见她洗澡的声音,甚至于,能听见她脱衣服的声音。
这个想法让姜芬芳感觉到浑身不适,她没有继续脱衣服,而是先将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的拆开。
又厚又沉的乌发,慢慢地落在肩头,在最里面,她拆出一根钗。
细细的一根,完全不起眼,钗头雕了个粗糙的凤凰。
姜芬芳慢慢的将凤凰头拔开,露出里面是寒光凛凛的刀刃。
这只剑钗,是阿婆留给她的。
阿婆十几岁的时候,家里闯进来一个山匪,那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要当着她父母的面糟蹋她,阿婆用这只钗,插入了他的喉管。
它保养得宜,仍然如同染血那一日一样轻盈锋利。
阿婆临死前,瘦得皮包骨,力气却很大,她把这只钗塞进姜芬芳手里,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瞪着她。
姜芬芳能听懂,她在说,去姑苏,给你阿姐报仇——
十六岁的少女咬着嘴唇,咬得满嘴血腥,她用力点点头。
那一夜的风吹过屋檐,仿若凄厉的哀嚎,姜芬芳觉得,那是无数姜家女人凄惶的鬼魂,在为阿婆送葬。
她阿姐,叫姜美丽,五年前来姑苏打工,音讯全无。
直到今年过年前,有人把她的骨灰送回来,连同一封亲笔信。
那时候阿婆已经病骨支离,看第一眼,就呕出一口血来。
姜美丽写:他打我,像打一只狗一样。
姜美丽写:我想回家,可我知道,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最后已经不成句子,只有反复一句话:我死了,带我回家,我们姜家人会为我报仇。
可那时候的姜家,早已经七零八落了,最后一任家主阿婆,像失去幼崽的母狼一样哭嚎了三天三夜,也死了。
眼泪漫上来,姜芬芳仰着头逼回去,打开了水流。
冰凉的水浇在细瘦的脊背上,带来一阵一阵的寒战,她咬牙硬挺着。一边握紧了手里的钗。
她不知道阿姐在哪里打工,杀死她的人,姓谁名谁,长什么样子。
可是没关系,她还年轻,她还有一条命,只要能在姑苏落下脚,她一定会找到那个人。
然后,让他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响亮的水流声中,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由远及近。
姜芬芳如同一只敏捷的小兽,迅速握紧了手中的钗,死死盯着门口。
如果那两个男人敢硬闯进来……
夜把一切声音放大,再放大,一步,两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姜芬芳屏住呼吸。
门重重晃荡了一下,随后传来锁舌跳动的声音。
“哒”的一声,像是姑苏夜里的一声叹息。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叫阿柚的女孩子。
她知道浴室的门不好锁,所以下来,帮她将门锁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