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是没出现在世界上
陈沂又赶去医院。
他一天的节奏都被打乱,本来想晚上继续试验,但是他知道都做不成了。
再多事情也没有亲人身体更重要。
走出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甚至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打个车。低头看见手机里的余额,陈沂又决定算了,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也都是人,陈沂只好扫了一个共享单车。
到医院他又出了一身汗,头发被一路上的风吹乱了,陈沂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剪头发。
进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医,陈沂被拦在门口,医隐晦地说了几句。
气影响身体,主要是两个女人吵架声音太大,影响了其他病人的休息。
陈沂点头哈腰地道歉,再三保证,才把医送走了。深吸一口气,陈沂才推开病房的门。
医院无论何时何地都热闹,张珍正在和隔壁床的阿姨聊天。聊得还挺高兴,旁边水杯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了底。
见儿子进来,张珍瞬间就变了一幅表情,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哭诉道:“儿子,你总算来了。”
陈沂扶着她坐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张珍一只手捂着胸口,哭嚎:“你说,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姐弟俩拉扯大容易吗?你爸在你小时候就走了,剩我们孤儿寡母,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养大。”
陈沂又开始头疼,张珍这哭声一瞬间吸引了病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陈沂头皮发麻,安慰道:“不容易,妈,我们都是知道您不容易。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和我们说。”
张珍话风一转,“那你说说,你姐是为了什么。天天就跟我置气,我还有几天好活?我知道我这病浪费钱,让你们压力大了,是你们的累赘。不行我就不治了,我下午就出院,你们俩也不用管我,我自己死哪里……”
“妈!”陈沂喊了一声,“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一大点声,张珍开始哭,说自己这辈子命苦,男人死的早,熬到儿子有出息了自己还得了病,女儿还不孝顺。
张珍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反复诉说着自己这一辈子的不幸,陈沂安慰得口干舌燥,才把人哄过来了。
从病房出去,陈沂有一些呼吸不畅,跑去医院走廊。
走廊的窗户很小一个,在人头顶,窗户只漏进来一小片光,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
陈沂摸了一把兜,没摸到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极少时候才会抽,这时候心里实在是难受。
张珍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自从病,住院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话陈沂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从前他难过,心疼,他知道母亲不容易,一个女人扯着两个孩子长大,什么苦都受过。
小时候陈沂唯一能回馈的就是成绩。
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即便非常努力地废寝忘食地学习,但是也没有在高考一鸣惊人,成绩只够一个吊车尾的211。
本科毕业,陈沂想尽快赚钱,没想到意外保研推免扩招,前面两个人没过英语六级,最后一个名额就落在他的头上。
但陈沂真的不想念,他想早点挣钱,不想让家里那么辛苦,姐姐明年就要结婚,他想给陈盼攒一点嫁妆。他计划得很好,但是张珍却一拍大腿,说:“你去念,妈供你。”
陈沂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学术,唯一知道的是那时候他怕了。就业环境每况愈下,他怕面试,怕和人交流,怕被拒绝,所以就半推半就地读了研。
研二,导师问他是不是要硕博连读,让陈沂早做打算。
陈沂再次开始犹豫纠结,张珍问他,“博士毕业能做什么?”
说实话陈沂也不知道,他的专业是万金油,起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实际上他好像什么都没学到手。陈沂只能回答,“比之前待遇好。”
不知道张珍去哪里打听的,说博士毕业就可以去大学当老师,那多好啊。
别人一问,她儿子是大学教授,不但工作稳定,说出去更是长脸。她养的儿子,不仅要成为镇上少有的大学,还要成为镇里出去的唯一的博士。
于是陈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读了博士。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好像自己从来没做过什么选择,每一个决定命运的分叉口,都有四面八方的力,推动他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现在张珍说这种话,陈沂觉得有一些心寒。
往前,是漫漫长路无白昼,看似前途光明一片,实际上陈沂一眼就看得到头。
往后,是工作不顺,亲人病,一切重压压在他身上,陈沂快忘记自己上次毫无压力地呼吸是什么时候。
陈沂轻轻叹了一口气,给陈盼打电话。
母女两个人从小就三天两头吵架,陈沂已经习惯了。
打到第三个陈盼那边才接,那边背景嘈杂,一听就是小孩子在哭,声音尖锐。
陈盼语气并不客气,“什么事?”
“姐。”陈沂说,“我跟妈说好了,她知道自己错了。”
当过太多次和事佬,陈沂这话已经要说烂。
“大家都是亲人,妈把我们养这么大不容易,你们……”
“行了。”陈盼冷冷打断他的话,那边孩子的哭声更大了,陈沂在电话里听就觉得刺耳,走廊空旷,这一下还有回音。
陈盼似乎换了个地方,那边吵闹的声音瞬间好了很多。
陈沂每次都这么劝人,话术不变,又说了很多,陈盼一句话没回,但是陈沂知道她在听,每次这样劝完,陈盼基本就消气,该干嘛干嘛,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
陈盼没有表态,依旧沉默。
陈沂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姐?”
陈盼轻轻叹一口气,突然说了个牛马不相关的话题,说:“你侄子几岁了,你记得吗?”
陈沂下意识回答:“五岁。”
“是啊,都五岁了。”陈盼回忆似的,“五年了,我已经结婚五年了。知道你侄子为什么哭吗?因为不好好吃饭,吃一口吐在地上一口,他奶奶惯着,一句话都不肯说,最后要我来扫,大米饭飞的到处都是,很粘。我要趴在地上,到处来回地擦,才能擦干净。”
“我这样擦了四次。今天忍不住说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哭,说最讨厌妈妈,他奶奶就开始发了疯没了命地哄,饭是我做的,地是我扫的,最后我成了坏人。”
陈沂心口一梗。
他知道陈盼在影射什么,住院一年,他们请不起护工,张珍的上上下下吃喝拉撒都是陈盼来照顾。但是张珍一点都不念着女儿的好,陈沂夹在中间,也两边不是人。
陈盼冷笑一声,“你在想什么?高高在上地以为我们家庭妇女就这样,永远沉浸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吗?”
“没有,姐没,没有。”陈沂答得很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沉默一瞬,道:“姐,你如果过得不顺心,那就回家。”
陈盼这一瞬间却突然哽咽了。
她抽了一口气,“我没有家了,你懂不懂,陈沂。你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也不是,我在哪都是外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妈说的都是气话,姐你别多想,我已经说过她了。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行了!”陈盼尖锐地打断他的话,像是彻底失去耐心。
陈沂安静下来,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问的多余,就算当着自己的面,张珍和他死去的父亲好像也没少说这种话。赔钱货、早晚嫁出去。陈沂知道陈盼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他沉默一瞬,也有一些哽咽,“对不起。”
道歉的话苍白,隔着电话就更显得无力。
陈盼冷笑一声,“对不起没有用,知道吗。你欠我的,你们全家都欠我的。陈沂,你要是从来没出现该多好!”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那句尖锐的“从来没出现多好”穿过手机的扬声器,砸在走廊惨白的墙上,头顶根本不亮的灯上,一步一步加强,越来越锋利,最后狠狠刺在了陈沂的心口。
他突然从胸口感觉到一点热,不知道是不是血在流。走廊鸦雀无声,陈沂此时无比地需要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没有。四处苍茫一片,陈沂走出医院的楼梯,走到大厅。
他看有人在挂号,有人在问路,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捂着伤口哀嚎,但那些好像都和他没关系。
他脑袋里还回荡着那个尖锐的声音。
如果没出现就好了。
如果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难过,不会失望,不会纠结,不会没有选择。
可从出那一刻,他们就没有选择。
陈沂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把一切都隔绝在外,世界变得朦胧,一切都不真实。
恍然之间,好像有人在叫他。
由远及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陈沂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是晏崧。
偏偏又是这种时刻。
有时候陈沂想,命运是不是早就设计好,千方百计地想让自己爱上晏崧。
如果是这样,其实他早就可以承认。
他认输,他投降。他早就无可救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