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前桌、红笔、一截手腕
走神儿也就那么一瞬,林静文很快收敛住情绪冷静下来。
班里陆陆续续有同学往外面走,教室交谈声四起,座椅和地面擦出一道道清晰的响动。
她把草稿纸还给梁田甜,捕捉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又轻轻摇头,“我真的没事,就是太热了,今天穿得有些多。”
这两天降温,早上出门前,林容非要她在外套里面加件长袖。那会儿教室里门窗紧闭,确实有些闷热。
但梁田甜还是不放心地问她要不要吃点清热去火的药,“我这里还有板蓝根。”
她把草稿纸塞进书里,拿出抽屉里的绿色药剂,林静文刚要拒绝,梁田甜就拿着两人的水杯从后门走出去,经过窗户时冲她咧嘴,“不用觉得麻烦,我们是同桌。”
林静文被她逗笑,心头的烦闷奇异地降下去那么一点。
课间教室并不算安静。
林静文换了本练习册,低头解题,面前的视线忽然暗下去。课桌上多出张报名表,一起落下的还有一杯珍珠奶茶。
李钦州扫量了一圈周围,“请你喝。”
他语气不太自然,“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其实你很厉害也很有天分。千万不要丧失信心。”
林静文对这番道歉感到莫名,她没有看他,手里的笔也没有停,轻轻移开盖住练习册的报名表,继续自己的计算。
一道题很快解出答案。
林静文翻过纸张,李钦州说完半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她,表情里透着几分欲言又止。
林静文察觉到这份刻意的注视,她放下笔,抬头看过去,“你还有事吗?”
李钦州否认道,“没有。”
他解释了遍表单的截止日期,见林静文重新埋首题海又补充,“那个,阿姨如果有什么需要,水果店什么的……”
水果店三个字像是一颗钉子,直直刺进林静文的神经。昨天晚上的场景不可抑制地跳进脑海,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跟她道歉了。林静文冷下脸,打断李钦州的话,“水果店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冷淡,也没有给他接话的余地。
李钦州被她噎了下,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他扔下句真的对不起后就径直回了自己座位。
因为语文老师休假,下午的几节课都是班主任来带,四节数学连堂。才上完两节,班里大半人都有些招架不住。课间趴倒一片。
连林静文也感到疲惫,她捏着眉心,试图放空下混沌的大脑。
刚休息不到两分钟,讲台上的桌子又被重重敲响。郝明辉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他喊了句安静,然后对着底下的学生宣布,“我说个事。咱们班今天有一个新同学要转过来,就原来是五班的,你们应该也认识,叫陆则清。”
陆则清在平中算得上是知名人物,只不过这份名气跟长相和成绩没有多大关系。而是是因为高一开学时,某个站在国旗下讲话的女生提到了他,带着几分宣战的架势,说自己一定会让他记住她的。演讲结束,陆则清有没有记住她不清楚,平中参加新生欢迎会的学生都记住了陆则清这个名字。
郝明辉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窃窃的交谈声,郝明辉打断无果,招手示意陆则清先进来,“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好一起熟悉熟悉。”
“这还用自我介绍么?”班里有不少男生都认识陆则清,他们经常约着一起打球。张昊天笑得一脸灿烂,“老班儿你都说烂了,上次月考年级第一。”
“你认识别人,不见得别人认识你。”郝明辉可不是一个爱跟学生开玩笑的主任,他绷着一张脸,打断了张昊天的表演,“别人考第几记得倒挺清楚,你自己的成绩心里有没有数?前三有你的名字吗?”
张昊天尴尬得直挠头,被噎得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他看向讲台上的球友,眼神透着几分求救的意思。
陆则清适时开口,解救了现眼包张昊天,“大家好,我叫陆则清,很高兴加入一班。”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穿透力,清晰落到林静文耳朵里。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留在作业本上。几步之遥,陆则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他没再多说,刚刚才得到赦免的张昊天又带头吹起口哨,边吹边鼓掌,气氛被带动起来,底下掌声连成片。
响了好一会儿,郝明辉抬手制止,让陆则清选个座位先坐下。
教室里空位不算多,除了最后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就是林静文前排的座位。陆则清扫了一圈儿,还没开口郝明辉就先替他做了决定,“就坐那个第四排那儿吧,方便听课。”
陆则清没有反驳。他拿着书包走下台,林静文余光里多出两条笔直的长腿,然后是座椅拉开的声音。
上午的校服外套被叠放进抽屉,他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上面的伤口印记在灯光映照下更加显眼,明晃晃的,落进林静文的视线里。
只一眼,她就移开了。
铃声响起,郝明辉宣布上课。他让大家拿出上节课写的卷子,一会儿相互交换批改。
林静文低头找试卷,桌面忽然被叩响,陆则清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红笔吗?”
这个距离很近,她甚至能看见他睫毛眨动的痕迹。过去无数个一起写作业的画面跳进脑海,重叠又分开。
林静文有些分神,男生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下,“没有么?”
“没有。”林静文回过神,利索地拉上了笔袋。
“OK。”他也没强求,转头问自己的新同桌。孙涛上次才利用陆则清的大名在林静文面前找回了面子,面对正主,他自然很好说话。直接把自己的红笔递给了他,陆则清平静接过,说了句,“谢了。”
几节课上得堪比受刑。
铃声一响,大家都欢呼着跑出教室。郝明辉临走前嘱咐了遍林静文校运会的事,“要多动员动员他们,得发挥你的优势。”
林静文参加过大大小小十几场演讲比赛,她的文笔和口才是很多老师有目共睹的,郝明辉也不例外。这也是他会让她给李钦州打下手的原因之一。林静文没有拒绝,她点头说好,然后拿出报名表研究。
短跑的五十米,一百米和两百米都已经报满人,还有一些常见的例如羽毛球乒乓球,也是很多人争先报名的。剩下的就是八百米、一千五百米长跑,以及铅球等比较费力的项目几乎无人问津。
梁田甜看出她的为难,主动给自己报了个女子八百米,“我爸总说我应该锻炼了,刚好这有个机会嘿嘿。”
林静文感激地冲梁田甜扬起笑容,低头给她的名字画上勾。
剩下的一部分她打算这两天挨个问问。
林静文目光从纸上移开,不期然瞥见一个白色的纸飞机放置在前排课桌上。
陆则清放学走得一向晚,他不用等公交,也没有什么门禁,甚至作业都不用自己操心。
很有闲心地折完草稿纸,一直磨蹭到值日生打扫完卫生,太阳落山,他才有些动作。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昏暗的班级里响动,教室最后就还剩梁田甜,林静文和陆则清三个人。
梁田甜自告奋勇完就抓紧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她心里擂着一面鼓,从陆则清落座起就一直在响。上次背后议论人还被正主抓包的画面始终在她的脑子里回荡。
再不走她要得心脏病了。
梁田甜动作麻利地背起书包,边跟林静文挥手边冲出教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林静文也开始收拾东西,她折起试卷,动作不小心碰到桌面的笔袋,里面的笔散落一地。
她买文具向来以简约高效为主。好用的笔就会重复买两三支放到一起,避免突然断墨。林静文弯腰去捡,有只手臂快了她一步,陆则清三两下拾起她的笔和笔袋。
他一支支放进去,在扫见三支同样颜色的红色水笔时,手里的动作忽然顿住,目光从笔袋移到了她的脸上,“林静文,你是不是很不想跟我做同学?”
心里想法被挑明,林静文也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她语气自然,“没有。”
“那为什么撒谎?”
“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林静文拿回自己的笔袋,放进书包,“我又无权决定跟谁成为同学。”
“但你有权决定你的笔要借给谁。”陆则清挑挑眉,等待答复的空隙,教室内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不到两秒钟迅速灭了下去。
林静文刚要拉开座椅出去,视线骤然陷入昏暗,没看清脚下的路,被凳子绊了下,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身旁的事物。
最后碰到一截温热的硬物。
灯光闪动后又亮起,视野恢复,林静文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攥住的是陆则清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