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清晨,被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给震醒了。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就像一头刚睡醒的钢铁巨兽,趴在南意工艺厂的院子正中央。
车斗里已经空了,昨天拉回来的染料和设备都入了库。
但车没闲着。
二癞子正拿着块破抹布,在那儿仔仔细细地擦着车灯,恨不得把那玻璃罩子擦得比他脑门还亮。
周围围了一圈还没上工的社员,一个个在那儿指指点点,眼里全是稀罕。
“乖乖,这可是吃油的家伙,听说一脚油门下去,能买二斤肉?”
“那可不!但这车劲儿大啊!昨天那一车货,要是靠咱们肩挑背扛,得干半个月,这车一趟就拉回来了!”
顾南川没在院子里享受这份虚荣。
此时,他正坐在刚盖好的红砖办公室里,眉头微微皱着。
屋里烟雾缭绕。
严松老爷子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弹一首急促的曲子。
沈知意坐在一旁,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厂长,数不对。”
严松猛地停下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账本往桌上一摊。
“咱们这回接了二十三万美金的单子,折算下来是十万套货。按照咱们现在的库存,麦草缺口至少还有五十吨。”
“五十吨?”
周大炮蹲在门口抽旱烟,听见这就数,吓得烟袋锅子都在抖,“老严,你没算错吧?把咱们大青山北坡薅秃了,也凑不出五十吨啊!”
“账不会错。”
严松脸色凝重,“而且,最要命的不是缺口,是有人在卡咱们的脖子。”
顾南川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吐出一口青烟:“说吧,又是哪路神仙?”
“是隔壁李家庄的李保田。”
二癞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汇报。
“川哥,今早我去李家庄收草,连村口都没进去!李保田那老狐狸,让人在路口设了卡子,说是为了‘保护集体财产’,严禁麦草外流。”
“他还放了话,说要想拉草也行,得按五分钱一斤算!少一分都不行!”
“五分钱?”
周大炮跳了起来,“他怎么不去抢?咱们收才一分钱!这老小子是看咱们发财了,想讹咱们一道!”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是顾南川担心的局面。
周家村吃肉,周围的村子连汤都喝不上,眼红是肯定的。
要是放在以前,这事儿只能靠周大炮去扯皮,或者干脆打一架。
但现在,顾南川不想用这种笨办法。
“二癞子。”
顾南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平静。
“去,开上咱们的解放车。”
“把车开到李家庄村口,别熄火,就让它在那儿轰着。”
“另外,周叔,你给李保田,还有周围十里八乡的大队书记都带个话。”
顾南川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成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们,我在厂里摆了桌酒。”
“想跟着吃肉的,中午十二点前过来。过时不候。”
“至于那个想五分钱卖草的,让他抱着他的草烂在地里吧。我有车,大不了我去邻县拉,哪怕多烧点油,我也绝不惯这毛病。”
……
中午十一点半。
南意工艺厂的会议室——其实就是把两间还没装修好的车间打通了,摆上了一张长条桌。
桌上没摆酒菜,而是摆着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齐齐,像砖头一样码在那儿,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李保田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脸上挂着那种村支书特有的矜持和算计。
一进门,看见桌上那堆钱,他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但很快又掩饰住了。
“哟,顾厂长,好大的排场啊。”
李保田皮笑肉不笑地找个位置坐下,“怎么着?这是要把咱们这帮老骨头都买下来?”
在座的其他几个村支书也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
顾南川坐在主位,沈知意坐在他身侧。
他没理会李保田的阴阳怪气,只是伸手在钱堆上拍了拍。
“各位叔伯,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南意厂接了大单,需要草。大量的草。”
“周家村的地不够用,这钱,本来是打算分给各位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赚的。”
顾南川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分钱一斤,现结。我有多少收多少。”
“但是——”
话锋一转,顾南川的眼神落在了李保田身上。
“有人觉得我顾南川是冤大头,想坐地起价,想卡我的脖子。”
“李书记,五分钱一斤,这生意您觉得能做吗?”
李保田哼了一声,敲了敲烟斗:“顾南川,你别拿话挤兑我。你们那凤凰卖了八百美金,那是多少钱?咱们老百姓辛辛苦苦种的草,涨点价怎么了?这也是为了集体增收嘛!”
“对啊,南川,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旁边有个书记想和稀泥。
“乡里乡亲?”
顾南川猛地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冲着窗外挥了挥手。
“轰――!!”
院子里,二癞子早就得了信儿,一脚油门踩到底。
那辆解放牌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直冲云霄,震得会议室的玻璃都在哗哗作响。
屋里的几个土支书吓得一哆嗦,李保田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地上。
“看见了吗?”
顾南川指着窗外那头钢铁巨兽。
“这车,加满油能跑八百里。”
“红旗公社不卖草,我去隔壁公社。隔壁公社不卖,我去隔壁县。”
“只要这车轮子在转,这世上就没有我拉不回来的货。”
顾南川的声音穿透了轰鸣声,字字砸在李保田的脸上。
“李书记,您那几百亩草,要是没人收,也就是烂在地里的柴火,连烧火都嫌烟大。”
“我这儿有肉吃,但我不养白眼狼。”
“想合作的,按我的规矩来。想卡脖子的,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桌上的钱,又听着窗外的车声。
这是实力的碾压。
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终于,隔壁王家庄的书记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一份合同:“南川!叔信你!一分钱一斤,我们村的草全归你!只要你车去拉,我让人给你装好!”
“我也签!”
“还有我!”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几个书记生怕落后吃不上肉,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转眼间,桌边只剩下李保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五分钱?
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人家有车,真能去别处拉!
到时候看着别的村数钱,他李家庄的社员能把他脊梁骨戳断!
“顾……顾厂长……”
李保田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傲气全没了,腰也弯了下去。
“那个……都是为了集体嘛……一分钱,也……也不是不行……”
顾南川看着他,没说话。
直到李保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顾南川才把一份合同推过去。
“李书记,签可以。”
“但李家庄的草,得经过我们技术员的验收。要是有一根发霉的、受潮的,整车退回,运费你们自己掏。”
沈知意适时地站起身,把一份详细的《原料验收标准》拍在桌上。
“这是标准。白纸黑字,都在这儿。”
李保田看着那份比砖头还厚的标准,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
但这字,他不得不签。
因为不签,他就真的连汤都喝不上了。
送走了这帮各怀鬼胎的村支书,顾南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还在微微震动的卡车。
“南川,这么做……会不会太绝了?”沈知意有些担心,“李保田那人心眼小,怕是会记恨。”
“记恨?”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二癞子赶紧凑上来点火。
“知意,商场如战场。”
“对付这种人,你越是让步,他越是觉得你软弱可欺。”
“只有把他打痛了,打服了,让他知道离了你活不了,他才会老老实实给你当孙子。”
顾南川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青山。
“原料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咱们该考虑怎么把这十万套货,在三个月内变出来了。”
“二癞子,去把公社电管站的站长请来。”
“咱们要再拉一条高压线。这几台机器,怕是要把现在的变压器给撑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