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周家村的黄土路被晒得冒烟。
那辆挂着京城牌照的解放大卡车,像头钢铁巨兽,吭哧吭哧地停在了牛棚――现在叫“南意工艺厂”的门口。
车还没停稳,周大炮就领着一帮社员围了上来。
大伙儿的眼珠子都盯着车斗里那些大家伙,一个个黑漆漆的铁桶,半人高,上面印着鲜红的五角星和几个白色宋体大字:【京城红星化工厂·工业级染料】。
这年头,村里人见过的染料,那是供销社里几分钱一包的小纸袋,花花绿绿的像糖纸。
谁见过这种铁桶装的?
看着跟装炸药似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南川,这……这就是你从京城弄回来的宝贝?”周大炮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生怕这铁家伙烫手,“乖乖,‘红星’厂?那不是造……那啥的大厂吗?”
顾南川跳下车,拍了拍那个铁桶,发出“咚咚”的闷响。
“周叔,眼力不错。”顾南川单手扶着车栏,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敬畏的脸,“这是正经的工业染料。以前咱们那是小打小闹,用锅煮、用盆泡,那是土法子。从今天起,咱们得换个活法。”
他指了指车上那整整五桶染料,还有旁边堆着的几大桶清漆和成捆的特种塑料膜。
“这些东西,够咱们把大青山上的草染遍了。以后咱们出的货,不怕水泡,不怕日晒,颜色五十年不退。这就是咱们敢跟洋人签长约的底气!”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五十年不退色?
那比自家那口子穿的的确良衬衫还结实!
“卸车!”顾南川一声令下。
这回没人偷懒,二癞子带着几个壮小伙子,嘿呦嘿呦地把铁桶往下搬。
那铁桶死沉,落地时震得脚底板发麻,每一声闷响都像是砸在社员们的心坎上——这就叫实力。
沈知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从京城带回来的配方单。
她今天没穿那件羊绒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袖口扎紧,头发盘起,干练得像个技术员。
“慢点!别磕着!”沈知意指挥着,“把这几个桶搬到西边的阴凉地,别晒着太阳。那个清漆桶离火源远点,易燃。”
以前她说话,村里人多少有点不当回事,觉得她是资本家小姐,娇滴滴的。
可现在,看着她指挥若定,嘴里蹦出来的全是“易燃”、“避光”这些专业词,再加上报纸上那张和洋人站在一起的照片,大伙儿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那不是看“坏分子”,是看“女先生”。
东西卸完,顾南川把大伙儿聚在院子里。
他站在那个巨大的铁桶旁,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散了一圈。
“各位,货到了,原料足了。接下来,咱们得干票大的。”顾南川没点烟,把烟夹在耳朵上,目光扫过众人,“现在的牛棚太小,施展不开。我要扩建。”
“扩建?”周大炮一愣,“南川,你是想再搭几个草棚子?”
“草棚子?”顾南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草棚子能配得上咱们‘省外贸基地’的牌子?能配得上这些京城来的原料?”
他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指着牛棚西边那片荒地。
“我要在那儿,盖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水泥铺地,玻璃窗户。专门用来做染色车间和烘干室。”
轰——
这话比刚才那铁桶落地还响。
红砖大瓦房?
那是村里娶媳妇都未必敢想的排场!
这顾南川,是要在牛棚边上盖宫殿啊!
“南川……这得多少钱啊?”桂花嫂在旁边小声嘀咕,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咱们刚赚点钱,是不是省着点花?”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顾南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现在的土法染色,受天气影响太大。阴天不出活,雨天得停工。咱们签的是长期合同,洋人不管你下不下雨,到日子交不出货,那就是违约。”
“盖了烘干室,不管外头是下刀子还是下雪,咱们照样能出货。这叫工业保障。”
顾南川看向周大炮:“周叔,这事儿得麻烦您。村里的砖窑最近不是闲着吗?我出钱,包圆了。另外,找几个手艺好的瓦匠,明天就动工。工钱现结,绝不拖欠。”
周大炮被他说得热血沸腾。
盖厂房啊!
这是正儿八经的开工厂了!
他这个大队长,以后走出去那就是厂长级别的待遇!
“成!这事儿包我身上!”周大炮胸脯拍得震天响,“谁要是敢在盖房这事儿上掉链子,我周大炮第一个饶不了他!”
安排完基建,顾南川转头看向沈知意。
“知意,这新染料的配比,和以前不一样。你是首席设计师,这技术关,得你来把。”
沈知意点了点头,走到那桶“品红”前。
二癞子早就拿着开桶的扳手候着了,见沈知意过来,赶紧利索地把桶盖撬开。
一股浓烈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沈知意没躲,反而凑近了闻了闻,用玻璃棒蘸了一点,在阳光下看了看色泽。
“浓度很高。”沈知意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负责染色的妇女说道,“大家听好了,这东西金贵,但也危险。配比的时候,水温必须控制在七十度,多一度不行,少一度也不行。还有,必须戴手套,这东西沾手上,半个月都洗不掉。”
她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几个妇女听得连连点头,像小学生听课一样认真。
顾南川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沈知意已经彻底在这个村子里站稳了脚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柔弱女子,她成了这间工厂不可或缺的灵魂。
“行了,都动起来!”顾南川拍了拍手,“根叔,选草!二癞子,去把柴油机摇起来!咱们南意工艺厂,今天正式升级!”
“好嘞!”
柴油机那熟悉的“突突”声再次响起,黑烟升腾。
这一次,没人再觉得那是噪音,那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牛棚里,机器轰鸣,人影忙碌。
顾南川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从怀里掏出那张从京城带回来的合同。
三千套只是个开始。
有了这红砖厂房,有了这工业染料,他要把这周家村的麦草,卖遍全世界。
而那个还在局子里蹲着的王大发,还有那个不知在哪发疯的魏清芷,早就被这滚滚向前的车轮,甩得连灰都吃不着了。
这一天,周家村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