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月夜
田小文住院后,医给他配了消炎药和止血药,还安排了一次气管镜。他躺在床上,看着医拿着细管准备伸进自己的喉咙,还是不免恐惧起来。
整个过程也不过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但却是他这几年来最难过的十分钟。细管通过喉管深入肺管,他忍不住挣扎起来,医立刻安抚他“快了”、“坚持一下。”
田小文闭着眼睛不敢吞咽,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因为他害怕会干扰那个在自己喉咙里搅动的细管。终于,医拿到了标本,他等到了医的一声“好了”,田小文重重地吐气,抹去了眼角的理性眼泪。
田小文住的是个普通病房,整个病房里总有五张床,他住了两天以后,在靠墙的角落又加了一张床。早上五点多,护士就拉开了床帘来测体温,晚上不到7点钟,病房就关了灯,大家都躺到了床上。病房里都是体弱的老年人,像他这么年轻的还是少数。
除了每天都要打的好几瓶点滴,田小文也没什么事情干,这反到成了他这几年难得的几天清净日子,至少暂时不用为找工作发愁,不用为小午操心,不用为工作上又出了岔子而难过。
在医院的第五天早晨,田小文的主管医通知他准备今天出院了。医交代完各种领药缴费的事项以后,还告诉了一个对于他而言非常难以接受的消息,那就是,他需要强制休息两个月。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他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了,现在难道还要继续请假?
他试探地问医,能不能不休息?
医严肃地说,不行,他现在还有传染的风险,因此必须休息。
田小文只好缴了费用,拿着药和住院小结走出了医院。所幸,正如江山说得,这次的住院费用和医药费用大部分都用医保抵扣了,他实际上支付的金额只有一千多块。
田小文站在医院门口,他给田真真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医让他休息二个月的事情。
“那就休息。我在哪里待着不是待着。”
田真真对田小文很了解,她一下子就猜到了田小文担心因为自己阻止了她前行的步伐,但这个时候是弟弟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她怎么能走呢?
田小文挂了电话,坐上了回村的公交车,几个月前,他以为自己很久都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踏上了返程的车。
正午时间,村里很安静,田小文一路走到家门口几乎没碰到什么人。他推开了大门,院子里还是熟悉的布局,但空荡荡的,家里原本养的鸡鸭都吃的吃卖的卖了。可能是前几天下过雨,地上的低洼处还有未干的雨水。
田小文穿过院子,推开主屋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父母遗像。
他把手里的包扔在地上,然后走到照片前,翻出之前放在旁边未开封的香和打火机,点了三根,又拜了拜,然后插在香炉里。
床上的被褥已经泛潮了,田小文拿出来挂在院里,趁着白天湿气还不重的时候晒晒。他又拿着布子擦了擦桌椅家具上的灰,很快时间就到了下午。他又忙着把被褥收回来,等他铺好床,直起腰才发现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厨房里有个用了多年的大土灶,但自从爸妈去世后,他们姐弟俩也没再用了,都是用电磁炉做饭,但眼下通上电,电磁炉也不亮,不知道是哪里坏了。
天色已经黑了,他戴好口罩沿着村路去找有没有小店。远离城市的天空,没了灯光的侵染,只有月光照明,漫天的星光看上去很浪漫。
路上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叫,有一只野猫脚步轻盈地爬过墙头,跳进草丛里,很快就不见了。
田小文沿着路边的小渠走了一段路,果然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店。
他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守店。她见有人进来,暂停了正在播放的短视频,问道:“要买什么?”
田小文四处看了看,挑了两个桶装方便面,又拿个几根火腿肠。
他付好了钱,本来想走了,又试探地问道:“有没有热水?”
中年女人回道:“你等会,我给你烧点。”
田小文忙道谢。
过了一会,中年女人拿着电热水壶回来,田小文撕开方便面的包装倒上水。他本来想抱着桶面回去,哪知中年女人拦住他:“就在这里吃吧,等你回去面都糊了。”
田小文又道了一次谢,中年女人又给他拿出凳子,让他坐着等。
很快面好了,田小文避开女人,埋头开始吃了起来。他很饿了,所以吃得很快。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会,问道:“你是不是住在东头的那家?”
田小文从面里抬起头,热气腾腾的雾气遮住了他的眼镜。
中年女人又问道:“就是家里出车祸的那家?”
田小文把眼镜摘下来,低头用T恤里面一侧擦了擦戴了回去,过了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回道:“对。”
“他家里的儿子学习好得很,考上K大是不是你?”
田小文含混地嗯唔了一声,中年女人又问了一两句,连声说了好几句“可怜呐”才回去看手机去了。
田小文吃完了面,又看着买了几样吃的用的才回去。跟来时饥肠辘辘不一样,虽然只是吃了一碗方便面,但他的胃暖洋洋的。
饭后困意上头,他略有些懒散走在来时的路上。天气刚刚入秋,正是一年之中难得的舒爽的天气。偶然吹来一阵风,把盘亘了数月的夏日的闷热吹散了几分。
田小文推开院门,圆月当空照。今天大约已是农历十五了,月亮看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四处亮堂堂的。
他不想回房,捡了张小凳子坐在院中。他想起了以前自己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那时候家里还养着鸡鸭,到晚上了就被赶进窝里睡觉了。晾衣绳上晾着白天洗的衣服随着风轻轻的左右晃动。
他和姐姐时不时会斗嘴,但爸爸妈妈总是让自己让着姐姐。他并没有觉得不对,反而觉得这是应该的。
院子种的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一片桃红粉红,很漂亮。秋天的时候还会结桃子。本来之前离开的时候想要砍掉,但又有点舍不得,不过虽然已经好几个月没浇水,但这桃树竟然还好好地活着。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月亮照在田小文的身上,地面上留下清浅的影子。田小文仰起头,摘下眼镜,穿过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枝丫望向月亮,月亮的边缘变得模糊起来。
第二天一早,田小文搭了一辆车去了镇上,买了一些活用品和肉菜。买完了以后,本来他是打算直接回去的,但想想回去也没事做,所以就在镇上随便逛了逛。他专门找了一些不花钱的地方,比如说公园,大商场,不买东西纯看。
直到天色已晚,他才坐上了回村的末班车。下了车,村子里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了,大家都已经回家吃饭去了。
田小文提着两个袋子,趁着暮色慢慢走回家。秋风吹来,道路两边种的杨树发出“哗哗”的响声,叶子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当他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猛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很眼熟的车。
此时暮色四合,能听到不知哪家养的鸡在“咕咕”叫,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狗叫声。那个人依旧是西装革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斜阳的余晖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出他优越的五官轮廓,鼻子英挺,下巴微微向上抬起。微风吹过,几根刘海从他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中分散出来,停留在额头前。
第12章 跟我回去
自从看到江山的那一刻起,田小文的心就一下一下跳得很重,他本来就戴着口罩,这下更加呼吸不畅了。他向上提了一下口罩,大口地深呼吸了几次,又把口罩按了按才走近那个人。
这不知道是几天内江山对着田小文发了几次火了,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对着别人他都能保持沉着冷静,到田小文这里了,他就老憋不住火气呢?
江山看着慢慢走近自己的那个人,语气不太好地问道:“去哪里了?手机怎么不开机?”
这两句话听上去即不温柔,也不贴心,更像是质问。
“手机没电了……”吧
田小文哽了一下才低声回道,声音轻到几乎自己都听不清。田小文也不清楚是不是手机没电了,但他现在没办法去看,只能先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一下。
田小文此刻正忙着在土灶台火,他找了些干柴很快点起火来,虽说这些都是他从小熟悉的农家活,但还是难免烟熏火燎地,很快他就开始咳嗽起来。
田小文自然没敢让江山进厨房,只是找了把椅子让他坐在院里等着,然后还递给他一瓶花露水。
江山从没在这种农村土屋住过,他饶有兴致地绕着院子看了两圈,但很快他就拿起刚才被嫌弃而放在一边的花露水,很快,廉价的花露水的味道就笼罩在了他名贵的西服上。
田小文的咳嗽声越来越明显,江山放下花露水起身走进厨房,拉着还在等火烧起来的田小文快步走到院子里。
“你是嫌自己还病得不够重吗?”
田小文避着江山又咳了一会才好不容易停下,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戴好口罩,想了一会才回道:“那我去邻居家买点吃的吧。”说完,田小文就扭头朝门口走出。
“回来!”江山命令道。
田小文停下来不解地望着他。
“跟我回去。”
江山说完不由分说地往门边走去,他拉开门转头看还在愣神的田小文催道:“走啊。路上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田小文想也不想地拒绝他:“我就不回了。你快回吧,江总。我家条件差,不适合你住。”
江山像是根本没听见田小文的话一样,只是不耐烦地催促。
“快走。这个假期是让你养病的,不是让来农村体验活的。”
“你知道……”
田小文话没说完,就被江山打断:“你不养好病,怎么回去上班,怎么养小午?”
田小文发现自从江山知道小午是他的软肋以后就会时不时拿出来“威胁”自己,但他也明白江山是好心,所以他只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不能回去住,小午还小,我怕传染他。”
谁知江山却答道:“谁让你回家了?去我家!”
“啊?”
“啊什么啊,大学同学一起住一两个月又怎么了?!”
田小文以为江山在开玩笑,只是一味地拒绝。他还记得江山让他别告诉别人他们俩是同学这件事,而且他怕江山忘记,又再次强调:“我这是传染病,会传染的!”
江山很不愿意别人一再地向他强调他已经知道的事情:“我知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个地方,没人管。”
田小文一时没说话,江山缓了口气,拿出十分的耐心回道:“我不经常回去,你就放心住吧。而且我问过医了,这病没那么容易传染,注意点就行了。”
田小文看着江山还是没说话。
江山又催道:“好了,走吧,还需要我三催四请的?”
田小文这才慢慢动起来。他回身进了屋,过了一会才出来,肩上也就拿着一个包,然后又进了厨房把火灭了。最后他又拿起在镇上买的东西,才和等着院子里的江山走了出去。
江山的车一直停在路边,他刚要进车,就听田小文在背后说了一句:“等等。”
江山回头一看,田小文小跑到旁边一户人家,敲了敲门,过了一会一个年纪看起来五六十女人开了门。
田小文和她说了几句话,还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两个人推了一会,邻居把袋子接了过去,然后把田小文也拉进门里了。过了一会,田小文才急忙跑回来。
两人坐好,江山刚发动车子,坐在副驾的田小文就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饿吗?要不先吃点东西?”
江山扭头看去,田小文手里拿着的保鲜袋里放着几个葱油饼,应该是刚才和邻居家换的。刚出锅的葱油饼散发着质朴的香气。
田小文看江山盯着饼没说话,他本来就觉得江山可能不会喜欢这种农家的吃食,他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算了,你应该吃不惯……”
话音刚落,江山的手突然伸了出来,在田小文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山已经拿过了袋子,而且可能是因为动作很快,江山的手指碰到了田小文的手指。两人坐在车里迅速解决掉了葱油饼,才正式出发。
黑色的宾利飞驰在夜间的高速上,道路两旁的路灯快速倒退,将漆黑的田野和村庄留在了身后。
顶级轿车良好的密闭性将窗外的风声屏蔽在外,反而显得车内异常的安静。
田小文打破了沉默。
“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江山目视前方,仿佛含着极大的怨气一般地“哼”了一声:“我去学校堵小午啊。还见到了你姐姐,要不是你姐姐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会想到这么个地方。”
说完,他瞥了田小文一眼:“你出院怎么不给领导汇报?我还管不着你了是吧?”
田小文看着江山冷峻的侧脸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一会,他才回道:“医院让我休息两个月,我就想回家来住……”
江山冷笑:“你可真是有主意。要不是我问了医,我都不知道这事。”
“你住在荒野山村的,吃也吃不好,住的一塌糊涂,你是病人,能不能善待下自己!”
田小文知道江山是关心自己,他不敢反驳,只能心里默默吐槽,这也不是荒野山村,就是没那么热闹罢了。
这一整天,江山又是打电话问医,又是去找小午打听田小文的行踪,上班都没有这么累。
“我现在觉得我简直比侦探还厉害,每一次都是凭借着一点线索就发现你在背着偷偷干些有的没的。”
“田小文,有事要说话,知道吗?”
江山再次强调,田小文只好默默地点头。
“你爸妈怎么不帮你姐照顾孩子啊?”
江山看了一眼田小文随口问了句,哪知很久都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第13章 毕业那一年
“你看什么呢?”
王昊轻声问江山。江山自从进了会场就一直在左顾右盼,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但作为江山的好朋友,王昊还是了解他几分的。
隔着几个座位是隔壁宿舍的,他们经常一起踢球的王庆山也坐在不远的地方。
“找人啊?”
江山轻摇头,否认道:“没有。”
他说完就坐了下来,认真地开始观看毕业典礼。
典礼很热闹,操场上、校园中各种指示牌、照片墙和五彩的装饰,拥挤的人潮,但在这样激动兴奋的场合里,江山却总是无端地想起几天前看到田小文的样子。
当时,在午饭的时间,田小文却逆着人流向校门外赶去,他脚步匆匆,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身后还背着一个背包。
之后的几天,江山都没见到田小文的身影。临近毕业季,大家多多少少都参加了几场聚餐,但江山从没有在这些聚会上看见过田小文。
自从那天走去校门后,田小文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再也不见了人影。坐在聚餐的人群中,口中的啤酒涩而苦,江山抿了抿嘴唇,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瓶。
江山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田小文突然想起他还在上大学时陪着刘阳在球场边看江山踢球。球出界时,江山总是一手就能把球抓起来,然后跑到场边线前,把球双手举过头顶,扔向来接应的队友。
“你爸妈怎么不帮你姐照顾孩子?”
田小文正在发呆间突然听到江山的问题,他头歪向车窗,第一次觉得这两天来回奔波有点累。
江山半天没等来田小文的回答奇怪地看了过去,只见刚才还在微笑的那个人,正用胳膊撑在车窗上,显得有些颓丧。
“他们去世了……就在我毕业那一年……”
江山猛地回头看着田小文,对方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对江山的盯视无知无觉。
“对不起。”江山轻声道。
田小文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一辆大货车……他们的小车在盲区……救护车来了也没办法了……根本救不了,连尸体都找不全……”
田小文的描述听起来断断续续地,可江山却想象得到当时的车祸有多么得惨烈。
田小文恍惚了好几日,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一夕之间却突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奔前忙后,勉强在亲友的帮助下算是把父母的后事办齐全了。
就在田小文终于觉得可以松一口气时,同样强撑了好几天的田真真却突然晕了过去,大家叫了救护车,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去医院,医却告诉他,田真真怀孕了。
田真真高中毕业以后就没上学了,她从小学习就一般,考上高中已经是烧香拜佛了,所以父母对于她能不能考大学也没有强求。
高考落榜后,田真真就去打工了,她从小性格独立,即便是父母担心她女孩子不安全,但也管不住一颗总想往外跑的心。
从那年起,85岁就在外打工的田真真只有逢年过节才回趟家。男朋友谈了好几个,但从来也没说过有那个是可以谈婚论嫁的。而这个孩子也注定了从他出起就无法获得如其他孩子那样的家庭活。
田小文听到医的话,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有人逝去,自有人诞,他上一秒还在为逝去的人悲泣,下一刻又要为新命的到来而欢呼。
人的大喜大悲陡然紧凑地发在自己身上,他坐在病房前想了一夜,才终于明白也许这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命运的安排。
所以,田小文坦然接受了,当初他匆匆离校,连毕业证都是托同学带回来的,当然也没参加毕业典礼,更没有拍毕业照。
当然,他的考研之路也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有找工作,因为他的时间都用来照顾新儿和产妇了。
田真真不想提孩子的爸爸,田小文也从来没有问,他把田真真和小午从医院接回来后就住在家里,种菜种地,照顾孩子。
孩子一岁断奶后的一天,田真真艰难地对田小文说,她还是想出去打工,但有孩子就不可能去。
田小文看着这个从小到大被爸妈视若珍宝的姐姐,他心里清楚,与其一直让姐姐被孩子束缚着郁闷不开怀,还不如让她远走高飞,追求她梦想的自由。所以,他点点头说,你去吧,我带小午。
田真真哭了,但还是坚定地走了。好在,小午从小似乎就更黏舅舅一些,田真真因为这个还说了好几回,但她心里清楚,小孩子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舅舅可能比妈妈还要爱他。另一方面,田真真也暗暗松了口气,要不是这样,她可能真没办法能这么轻松地离开。
五年过去了,这是田小文第一次对其他人说起这件事。就算是他的大学室友也只是知道他家出事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田小文没说,谁也没有细问。
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的田小文却好像突然有了稍显旺盛的倾诉欲,也可能是江山的所作所为给了他丝丝温暖,也可能是他也希望能有个人来了解他、理解他。
虽然田小文讲述的全过程是平静的,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但即便如此,江山也能感受到他言语中淡淡的哀伤。
“你真是……”
江山说了半句,又停了下来。
说什么呢,怎么不告诉我?但其实大学四年,他和田小文除了那次在宿舍里“狭路相逢”以外,话都没正经说几句。
亦或是,你真是牛逼啊。但这种空洞的赞赏对于现在身上有病,工作老挨骂,口袋里又没几个钱的田小文来说又有什么用处?
不过,这也让江山见到了田小文的另一面,与他一直以为的那个沉默寡言、木讷自卑,甚至略显懦弱的田小文一点也不一样。
这两个田小文似乎是两个人,又好像很自然地融为了一体,江山现在才发现他并不了解田小文,他对田小文的很多解读都太过于自以为是了。
他突然禁不住有点想更多地了解他了。
第14章 江山的家
江山的车开进小区门口时,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田小文才发现这里其实离易时很近,走路最多七八分钟。
深夜,地库灯火通明,光洁的地面反射着明亮的光。田小文亦步亦趋地跟着江山身后,背后依旧背着包。地库的明亮安静让人很有安全感,江山没说话,田小文也没开口。
江山和田小文一前一后踏进电梯,又出了电梯,终于江山面停在了一梯两户的门前。
密码锁报出了“欢迎回家”的机械女声,江山先进去开了灯,田小文也走了进去,偌大的客厅安静而平和,暖色的光线和现代化的家居装饰给人安心舒适的感觉。
江山一进门就把西装脱了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喝,他喝了一大口,才发现田小文没跟进来。
江山回到客厅,看见田小文连包都没放下一直站在玄关。
“进来啊。”
“叔叔阿姨在吗?”
田小文低声问,刚才在听到江山让他一起住两个月时积攒的勇气现在又开始退散。
“我一个人住。”
江山看着田小文回道。
田小文“哦”了一声,低头换好鞋走进客厅。
“要喝水吗?”
田小文摇摇头。江山没有坚持,而是领着他去了一个房间,又给了他门锁的密码和备用的小区门禁卡。
江山交待完就出去了,留下田小文一个人,他站在房中间发了一会愣,刚才后悔的感觉即将达到顶峰,他现在感觉非常不自在,不该一时冲动答应江山。
就在田小文犹豫着要不要去跟江山说还是算了的时候,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忙回头,刚才江山出去没关门,现在已经换了一身休闲服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想什么呢?”
江山问。
田小文张着口还没出声,江山就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我给你拿被子。”
田小文低头一看才发现床上是空的。
“阿姨昨天刚洗完拿去洗了收起来了。”江山说着,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抽出被子。
田小文不自觉地把背包扔在地上,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接过被子。
江山站在衣柜前没动,被子被他抱在怀里像是在等田小文走过来,两个人隔着被子越靠越近。终于,田小文双手环了上来。
田小文的手指刚摸到被子柔软的表面,就发现手指下有个热乎乎的东西,他反应了一下才想到应该是江山的手指。
田小文的手立刻缩了一下,被子从他的手中滑了出来,幸亏江山反应快,及时接住了被子,没让被子掉地上。
“对不起。”
田小文赶紧道歉。
“手怎么这么凉。”
田小文今天穿得单薄,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里面还是夏天的短袖T恤。这几天天气突然降温,但田小文只是多加了一件衣服而已。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平时天气冷了热了,穿得多了少了,他总要好几天才能反应过来。
江山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责怪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直接将被子放在了床上。
田小文心想也许是刚才才听完他的事情,有点不忍心了吧。
“过几天再冷一点就换厚被子了,这两天这条被子还能用。”
田小文没想到江山还能这么细心,他一直以为江山从来不会操心这些,自会有人帮他打理。
“啧,又想什么呢?”
田小文站在灯下,江山走到他面前。
“我说你怎么老走神,问你呢,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现在点外卖。”
田小文抬起头,他刚才在车里娓娓而谈的勇气又消失了,江山和他面对面地站着,距离比陌人近一些,又比好朋友远一些。
田小文不好意思正视江山的眼睛,只是摇了摇头,回道:“我不吃了,我不饿。”
江山觉得刚才在车上那个有表达欲望的田小文消失了,取而代之又是那个安静内向的田小文,好像冥冥之中,他接到了什么暗号之类的,又缩回了那个厚厚的壳子中。
但江山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他强势地否定了田小文的意见:“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病吗?就是不好好吃饭造成的。”
田小文不知道江山了解了多少关于肺结核的知识,总之他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拿个来拿捏自己,他只好点点头。
外卖来得很快,江山叫田小文出来吃饭,田小文应了一声,赶紧出来。只见餐厅的桌子上摆着满满的一桌。
江山面前只放了一碗面,其他的都放在了田小文这边。田小文扫了一眼,荤素搭配得宜,甚至还有一碗鸡汤。
田小文站在桌前,心理负担更重了。此刻他想立刻回去拿起放在客房里的那个包然后走人消失的心情彻底达到了顶峰。
江山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到田小文内心丰富的心理活动,他挑了一筷子面,抬头看他:“赶紧吃。”
田小文正想开口说话,江山仿佛知道他要开口,手里的面也放回碗里,命令道:“吃饭的时候别说话。”然后才重新挑了面吃了起来。
田小文心里清楚,江山给他买的都是考虑到他的病而买的,肺结核病人一般瘦弱,所以要多吃些好的,尤其是肉蛋之类的蛋白质。
他很感动,但也只能开口说了一句简单的“谢谢”。一直低头吃面的江山简单地“唔”了一声。
江山吃完了就先回房了,留下田小文一个人和一桌的菜奋斗。最后,他实在是吃不动了,又不舍得把剩下的菜扔了,但他又不敢擅作主张动江山家的冰箱。
于是,田小文在江山的房门前徘徊了一阵,直到撞见出来用卫间的江山。
江山还没说话,田小文立刻请示道:“那个,我没吃完的菜能放在冰箱吗?”
江山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菜,回道:“可以。”
田小文得到允许,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田小文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被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洗涤剂的香味。田小文以前洗衣服从来都不在意这样那样的香型,但他觉得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
第15章 会做饭的老婆
第二天,田小文一大早去了附近的超市,他按照导航找了十几分钟,买了米面还有新鲜的肉蛋菜,回来以后马不停蹄地做了早饭。他昨天放剩菜的时候就发现冰箱里除了饮料和水以外没什么可以吃的。
田小文从小就会做饭,小午断奶以后做辅食,上幼儿园做营养早餐,这些都不在话下,所以他很快就弄好了小米粥,薄饼,还有清爽的小菜和火腿煎蛋。
而江山起床后照例靠着床头看了一会市场和各个品种的消息,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洗漱换衣服。当江山拿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准备出门时,田小文正坐在餐桌前等江山吃早饭。
“咔嚓”一声,门口好像响了一声,随后传来了关门声。
过了一会,田小文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声音是大门的智能锁发出的,他连忙起身走去门口,果然,江山的拖鞋放在门口,刚才是他出门了。
江山的助理会给他带早餐,所以他从来没有在家吃早饭的习惯,但田小文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失望了半刻,但回过头看到这么一大桌子吃的要该怎么解决,他就没时间想别的了。
田小文回到桌前坐下,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以后不用做我的早饭。”
田小文正要回复,江山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要累到自己。”
田小文在江山家里住了几天才发现,当初江山说自己很少回家,并不是在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他的确是常常见不到江山。
江山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出差频率,一个月起码要出差两三次,短则两三天,长则一个星期。而且他的宴请也特别多,有的时候还会喝酒。所以,田小文要么就一连好几天看不见江山,要么就是等他睡了,江山才回家。
有一次周末,江山难得不出差,也没出去应酬,他早早地起床去了厨房,里面却空无一人。江山转身就去敲田小文的房门,结果半天没人应。他正奇怪的时候,就听到密码锁开锁的声音,果然是他要找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田小文没想到江山在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今天休息吗?”
江山“嗯”了一声,问道:“早饭呢?”
田小文正准备把手中的菜放进厨房,闻言,他停下来,温声说:“你等会,马上就好。”
田小文其实也不清楚江山爱吃什么样的早餐,他估摸着做了好几样,显然他的猜测蛮准确的,走进厨房的江山表情平静,这种样子一般表示他是满意的。
江山看向田小文,他还穿着做饭时的围裙。田小文一直保持着瘦削的身材,整个身体看上去薄薄的一片,但在江山家里呆了几天,看着气色总算是不错了,脸颊也似乎涨了点肉。
这条围裙是阿姨平时用的,此刻系在了田小文的腰间,田小文在家里只穿着一件T恤,绑住的围裙带子刚好把他的瘦腰显露了出来。
江山坐下喝了一口粥,这时门外又响起了密码锁开锁的声音。田小文不解地看向江山,但江山正在喝粥的动作只是一顿,又继续吃了起来,完全没有要出去看的意思。
来人先是换了拖鞋,就向厨房的位置走来。过了一会,只见一个气质优雅,面容端庄的女人走进来。
她看上去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向后挽成髻,脸上画着淡妆,身上穿着一件很显气色的淡粉色套裙。
田小文是面对着门口坐的,他见了来人,赶紧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始终背对着门坐着的江山。
女人叫了一声:“江山,干什么呢?”
江山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家?”
女人对江山的问题恍然未闻,她只是笑了笑,走了过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说道:“这么多吃的!”
女人看了一眼一直站着的田小文,问道:“江山,这位是……”
江山半天没说话,田小文连忙自我介绍:“我是田小文,是江山的同事。”
女人听了,笑了笑,打量了田小文好几眼,才说道:“我是江山的妈妈,吃点我做的小笼包吧,江山最爱吃了。”
但江山并没有说话,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食盒一眼,而是又吃了口田小文做的小菜。
越然仿佛没注意到江山的动作一样,她先是把食盒摆开,又拉开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还对着站着的田小文说:“快坐下一起吃啊。”
田小文依言坐了下来,越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江山吃饭,她指着桌子上的早餐问道:“你们买了这么多早餐,能吃得完吗?”
田小文见江山还是低着头吃饭,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回道:“是我做的,不是买的。”
越然惊讶了一瞬,夸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干啊。你是自学的,还是从网上学的?”
田小文坐得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回答老师问题一般认真地答道:“自己学的。”
越然笑道:“那你将来的老婆可是有福气了。”
田小文笑了笑没说话。
越然很自然地把话头转向江山:“你以后要是也能娶个这样会做饭的老婆就好了,贤妻良母最适合你了,你说呢?”
江山低着头专心吃饭,对越然的话充耳不闻。
越然仿佛习惯了,她又说道:“你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找个对象真不容易,天天都忙着工作,都没时间谈恋爱。”
江山继续喝粥,只有田小文认真地听着越然说话。
越然又问田小文:“小文有女朋友了吗?”
田小文摇了摇头。
越然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田小文,说道:“该找了。”然后又无缝链接地转头说道:“江山,你也是。”
“找个时间去相亲吧。”
江山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粥,才抬头看向越然。
“你别管我的事,行不行?”
语气不是很好。
但越然没有气,反而摆出了一副妥协的样子:“好,好,我知道了。”
不过,田小文不知道的是,越然嘴上这么说,行动上却完全相反。她不仅给江山发了相亲对象的照片和信息,甚至还替江山约了一次见面。
江山当然没去,他只是在微信上礼貌地拒绝了对方。
第16章 做手工
也就几天的时间,田小文就习惯了在江山家的活,他在江山家里基本上就是吃吃睡睡,然后看看书,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熬夜看盘看书,而是养成了11点睡觉,早上7点钟起床的规律习惯。
这天,江山难得准点到家,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大灯亮着,田小文蹲在地上埋着头正在捣鼓着什么。茶几上乱糟糟堆着好些纸片、胶水、彩纸之类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
“你回来了?”
江山和田小文几乎同时开口。
田小文站起来,回道:“我在给小午做手工,是幼儿园布置的任务,我姐做不来这个,所以我准备做好了给小午送过去。”
田小文边起身边说,他蹲在桌边一个多小时,腿都麻了,起来的时候还龇了下牙。
江山看他这个样子,也好奇起来。
“做什么手工?”
田小文原以为江山根本不会对这类的东西感兴趣,但没想到江山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就走了过来。
“马上十一了,幼儿园要求家长做关于国庆节的手工,今年的主题是机器人。”
田小文还说着,江山的手已经伸向了茶几上的材料。
“会不会很乱?我先收起来,没想到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我以为一个多小时就能做完,没想到连一半都没做好。”
江山没说话,反而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他拿起田小文已经粘好的零部件,看了看,指着一处说:“你粘反了。”
“啊?”
田小文凑到江山的身边,他低头看了一下,机器人的胳膊确实反了,看上去有点好笑。田小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我一会重新粘一下,不知道能不能取下来了。”
田小文嘟囔着,伸手想要拿过来,但江山牢牢地抓在手里,并没有给他的意思。
“你先去做饭吧。”
江山看着茶几上的手工材料说。
“嗯。”
田小文以为江山只是看一下,但没想到等他做好了饭去客厅叫江山吃饭时,才发现机器人手工已经基本上要完工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
江山抬头看了过来,他已经脱下来西装外套,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折了两下挽在小臂上。
田小文系着围裙,围着跟小午身高差不多的机器人转了好几圈,边转边感叹。
江山听着田小文毫不吝啬的夸赞的话和他的星星眼,忽然觉得他怎么有点不认识田小文了,这还是平时出了什么事情都不吭不哈的那个田小文吗?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当这样的人说出赞美的话时,反而更具有说服力,让江山觉得田小文的这句话不是虚伪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赞美。
吃完晚饭后,田小文给小午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给他展示机器人,小午在那一头兴奋地大喊大叫,恨不得田小文连夜给他送回去。
江山正在房间里开着电脑看数据,房间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江山走过去打开门,是田小文。
“你现在有空吗?”
田小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江山。
“怎么了?”
“小午想感谢你。”
说完,田小文举起手机,江山低头一看,手机里露出小午圆圆的脑袋。
“江叔叔!”
小午一见他显然很开心。
“江叔叔,谢谢你!你真棒!”
江山面对着活泼可爱的小孩子也很难严肃起来,他露出了田小文从没有见过的笑容,问小午:“你准备怎么谢我?”
田小文不知道小午是什么心情,但他却有点紧张起来。
小午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你来我家找我玩吧,我有好多好玩的玩具都给你玩。”
“哈哈哈。”
江山笑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愉快地做了约定。
在田小文还没感知的时候,两个月就过去了。田小文去医院复查拿药回来以后,把床单被罩都放进洗衣机洗好烘干,又做了一些江山爱吃的可以冷藏保存的小菜放进冰箱。
他本来还想做些可以冷冻的,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做完这些,田小文就背着包离开了江山家,回家的路上他还顺路去幼儿园接小午回家。
小午见到了田小文很兴奋,一直缠着他给他讲这段时间不在家的时候的事情,还有幼儿园的朋友和老师,小嘴一直没停,吃饭也堵不住他的嘴。
田小文对孩子一直都很有耐心,可能是因为田小文的父母也是这样,从来不急不躁,也几乎没有打骂过孩子。
到了睡觉的时间,自然也是田小文哄着。等小午睡了,田小文才轻轻把自己的胳膊从小午的脖子下面抽出来,悄悄地退出了卧室。
田真真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田小文回来了一天了,只有这个时候才有空和田真真聊聊。
不过,话题还是田真真开启的。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还要吃几个月的药,医让半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
田真真点点头,她叹了口气:“小文,对自己好点儿。吃点好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吗?”
田小文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田真真伸手轻轻地掐了掐田小文的脸:“真是我的傻弟弟。”
田小文笑了笑。
田真真认真地看着田小文,看了一会,她低下头,语气发闷。
“小文,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田真真抬起头,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你既然回来了,我就打算走了。”
田小文楞了一下,他轻轻歪了一下头,好像有一刻没听懂田真真的话,但很快,他又仿佛清楚田真真的意思。
田小文点点头,轻声答应:“好。”
田真真发誓,如果田小文不答应,她可能真的无法走出这个家门,但她的这个无论好的坏的都一一承受下来的弟弟答应了,甚至连理由都没有问。
田真真的眼睛热了,鼻子发酸,但她强忍住眼泪,开了个玩笑:“把小午过继给你,怎么样?”
田小文的眼睛立即睁圆了:“你说什么呢?”
田真真笑了一下:“开玩笑呢,你愿意,我还不舍得呢。”
伤感的氛围也因为这个玩笑而驱散了不少,田小文让田真真回卧室和小午睡,自己在沙发上凑活了一个晚上。
而再次晚归的江山推开门,以往那个总是会在听到开门声第一时间就出来的人不在了,迎接的他是暗黑而空荡荡的客厅。
江山站在玄关的射灯下发了会楞,然后轻声地笑了笑。
第17章 酒酿圆子
江山打开客厅的大灯,放下公文包,他去厨房想要拿瓶水,结果打开冰箱时,他几乎认不出来这还是自己家的冰箱了。
他皱着眉头拿出一个餐盒,刚准备放回去,就看到透明餐盒里似乎是不一样的东西。他打开一看,原来是酒酿圆子。
“今天做的,晚上回来如果来得及可以热一下吃。如果今天没吃,就让阿姨扔了。”
便利贴上还标注着日期。
其实,越然也会时不时地往他的冰箱里塞吃的,但他从来都不碰,反正阿姨会定期清理他的冰箱。
灯已经关了,黑暗中躺在沙发上的田小文有点睡不着,毕竟前一晚他还睡在江山家的客房里,也就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突然有点不适应这狭窄的沙发了。
田小文不想承认,但还是觉得在江山家里住着的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带着点柔光似的,好像每天过得都很舒心,轻松。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觉得现在的活没有什么不好,小午也从不会是他的负担,但偶尔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日子还是让他暗自怀念。
“嗡嗡……”
田小文静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竟然是江山。
“喂?”
田小文低着声问。
“这么小声干什么?”
江山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让在黑暗中的躺着的田小文感觉很不一样,就好像突然找到了自己能够依赖的玩偶一样,感觉温暖又安全。
但转眼,田小文又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如果江山知道自己心里把他比喻成玩偶会不会觉得他很不可理喻。
“干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江山打断了田小文的思绪。
“我姐和小午都睡了。”
“嗯。”江山停顿了一会,才开口,“什么时候去上班?”
“明天就去。”
田小文还没有忘记江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两个月的温馨活并不会推翻江山在他心中仍然是个资本家的形象。
“嗯。”江山果然答了一声,听上去像是满意的意思,“挂了。”
“好的。”
田小文回道,但耳朵里却迟迟没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他疑惑地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还在通话中。
“对了,酒酿圆子不错。”
“挂了。”
这回,江山是真的挂断了。
第二天早晨,田小文正式上班去了,而田真真这次没让阿姨送小午,自己把小午送到了幼儿园。临别时,田真真告诉小午,妈妈要出去一段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小午没有任何难过的情绪,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说“妈妈再见”就和老师进去了。
田真真有点心酸,又有些如释重负,她望着儿子的背影发了一回愣,才拉着行李箱去了车站。
田小文到了公司,大家见了他围着他问候了一圈,才开始回去工作。
大约过了半小时,江山也到了,他径直走向田小文,问了一句:“身体怎么样?”
田小文忙站起来回道:“挺好的。”
江山点点头,然后叫了一声铜交易员章范。
“中午我请客,你们自己去吃,报我的账上。”
“好嘞。”
章范答应着,一旁一向沉稳的小金属交易员王忠明笑着问:“老大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数据分析师张奚也问道:“是啊,老大,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就要请客了?”
“吃个饭需要什么理由。”
江山回道。
“老大你不跟我们一起吃啊?”
章范想要确认。
“不去,”江山回道,他又看向田小文的方向,嘴里说着,“你们多吃点,不要舍不得钱。”
王忠明笑着说:“老大这是把我们当小孩了。”
张奚也笑着调侃:“这就是传说中的爹味吗?”
“爹味?”江山冷笑了一声,“你这个月的报告不是说今天交吗?写好了吗?给我看看。”
张奚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老大,你要不要这样开不起玩笑。”
“还有你,章范”,江山又问道,“昨天LME铜价为什么冲高回落,今天有没有上涨的可能?”
“呃……老大,你等等,我马上发你。”
被殃及的池鱼章范面露难色地回道。
这时,全程微笑看着大家欢乐的田小文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他赶紧转身面对电脑坐好。
田小文虽然没转头看,但他能感觉到江山正在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背也绷紧了,一声不吭地看着电脑上的行情图。
就在整个交易部门陷入一片死寂时,人事经理张明明适时地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安静啊?”
张明明笑着问,但没人开口回答他的问题。每个人都拿出这是整个交易月最忙碌那几天的劲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眼珠子恨不得黏在电脑屏幕上,手底下的资料翻得快飞了起来。
“今天这么忙啊?”张明明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看大家看上没空理他的样子,只好问江山正事。
“江总,忙吗?有几个助理简历给你看看。”
江山“嗯”了一声,两人就去了江山办公室。
等江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一直没说话的朱菲才收回眼神,穿过面前竖起的显示器,她又看向了田小文。
江山的助理一个月前就辞职了,张明明已经招了大半个月还是没招来。有一说一,之前的助理脑子灵活,办事能力不错,但心气也高,不愿久居人下,所以遇到好机会就走了,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江山对助理的要求也很严格,不仅是人品好,懂业务,还要英语好,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也无法安于只做助理,所以这个岗位就空了下来,一直没能招进人来。
也因为如此,这些天来,江山的工作量也增加了不少,连带朱菲、章范他们也偶尔需要帮忙处理一些杂务。
现在,田小文回来了,江山很自然地把一些事情交给了他做。章范他们也感到了这些变化,以前田小文刚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找事情做,江山主动分配给他的任务很少,很多时候,大家都出去开会调研,但只有他留在办公室里。
这次病假回来,田小文也开始忙来忙去,帮着江山安排会议,协调公司与其他部门的沟通,虽然田小文不善于交际,但他的优点是诚恳,谦虚,所以大部分人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就算是有人想要欺负他,但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江山在后面撑着,基本上没人会不那么识趣。
第18章 饭卡
一天,江山接待重要的客户吃饭,田小文先去餐厅定菜单。江山告诉了他餐标和主菜一定要有鱼之类注意事项后,其他的先让田小文定,定好了菜单发给他看。
田小文选了几样餐厅的拿手菜,又选了一条鱼,然后荤素搭配地点了几样时鲜就发给了江山。
江山仔细看了一眼,改动了几样,才定了下来。但田小文在把菜单交给领班的最后一刻,自作主张地加了一个甜点,他也没来得及告诉江山。
这次宴请上,江山和客户谈得不太顺利。客户表示虽然他们有意投资,但他们是国企,项目就算内部通过了,肯定还是要上报省里上会。不仅时间上没法保证,能不能投资也没个准数。
谈到最后,江山虽然知道每笔投资都来之不易,但他的心情也难免有些郁闷。这时,服务员端上了最后一个甜点,是酒酿圆子。
江山有些诧异,他低头浅尝了一口,然后他又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口。其实,江山的嘴蛮挑剔的,他不爱吃甜,但在所有的甜点中,唯独酒酿圆子是他能吃的,且爱吃的。
这家的酒酿圆子是这家餐馆的特色点心,不同于他以往吃过的口味,甜味不腻,吃完口有余香,很合他的口味。江山经常来这里进行商务宴请,但竟然没注意到这家也有酒酿圆子。
就这样,在田小文病后回公司的第一个周五,江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最近工作适应得怎么样了?”
江山边看电脑便问道。
“还可以。”
“就完了?”
江山斜过头来看了一眼田小文,语气听上去略微不满。
田小文紧张了,立刻开始长篇大论,堪称述职报告。但江山听着听着就有点不耐烦了,他用手指叩了叩桌子:“说重点。”
田小文又立刻停下,挑着几件重点的事情汇报了。
江山点点头,又问道:“最近身体怎么样?”
田小文楞了一下才回道:“挺好的。复查的时候医说恢复得挺好。”
江山又点了点头,才切入正文:“是这样,你也知道之前的助理辞职了,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你先来顶一段时间吧。”
田小文还没回答,江山又补充道:“当然,你觉得身体吃不消,也可以拒绝。”说完,他的眼睛也不再盯着屏幕,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等着田小文的回答。
田小文只是点点头,简单地回道:“好的。”
江山看着田小文:“虽然你答应了,但我还是要和你明确,你目前的工作职责不变,这相当于是增加了你的工作量,你明白吗?”
田小文点点头:“明白。”
江山沉默了一会才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卡递给田小文。
“这张卡你拿着。”
田小文接过来,是一张楼下食堂的充值卡。易时所在的这栋写字楼是由一家高端物业管理的,楼下的食堂价格也并不便宜。
“楼下食堂虽然味道一般,但在营养全面,你以后就去楼下吃饭吧,不要带饭了。”
田小文自从病假归来再不敢怠慢自己,这几天他都是早起争分夺秒地做好饭放进保温盒带来,虽说吃得健康了,但却辛苦了不少。
不过,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张明明给他介绍公司福利时,并没有说过还有午餐卡这件事。
江山可能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补充道:“这是我去公司给你申请的助理补助。”
田小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心里有点高兴。
江山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转,又用随意地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然后才抬起头对田小文说:“没事你就先去忙吧。”
田小文点点头就出去了。
虽然田小文早有心理准备,但自从暂时兼任了江山的助理之后,田小文越来越发现江山并不是那种循循善诱的导师型的领导,他的指示有的时候像是心血来潮似的。
比如有天中午经过田小文的桌子,江山用手指叩了叩他的桌子。
“你学一下怎么泡茶。”
江山办公室旁边是个茶室,有时候,江山会带着客人去茶室聊聊天。
“看网上的视频学。”
田小文还想多问,江山已经大步流星地出门开会去了。
江山看上去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但他说过的事情他都记得。过了几天,江山又来叩田小文的桌子。
“泡茶学会了吗?”
“差不多了吧。”田小文透过黑框眼镜看向江山,他眼里有些跃跃欲试,也有点不太自信,“你要检查吗?”
江山本来只是想问一下田小文有没有记得他布置的任务,但他伸出手腕,看了一眼表,还是说道:“行吧,检查一下。”
等江山和田小文在茶桌上坐定,江山眼睁睁地看着田小文伸手拿起了盖碗,他有点惊讶,但并没有出声阻止,而是淡定地朝后背一靠。
田小文这段时间注重饮食和休息之后,身上也长了点肉,肤色也不像之前发灰了,终于显露出原来的白皙。
田小文看上去面色沉稳地温杯,投茶,摇香,醒茶,这几步完成很是像模像样,但平刮去沫时,因为倒进去的是19多度的烫水,田小文的手指开始有点拿不稳杯盖了。
他的手指细长,手指尖因为碰触到茶杯发红,看上去红白分明,江山不禁微微地走了神。
田小文看得出来忍着烫,还是用杯盖围着茶碗转了几圈,抹去了茶沫。
但到了摇香这一步,田小文是真有点忍不住烫了,他手指拈了几次,才下手把茶碗端起来,快速地摇了摇,然后把茶汤倒进了公道杯里。
接着,他又把茶托倒过来在茶桌上放平,然后将热烫的茶杯翻了过来,把里面的茶叶倒在碗盖上。
江山以为田小文终于要开始分汤的时候,田小文的手反而伸向了茶碗上,江山立刻知道了他要干什么。
“好好,停停。”
田小文被烫得红通通的手指尖停在茶桌中间,他看向江山,脸上带着点表演被打断的意犹未尽。
“你不是要表演蝶舞吧?”
“是啊。”
江山叹了口气,他知道田小文认真,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认真,连泡茶都要学最难的那种。茶室博古架上摆着这么多茶壶,他怎么就选个盖碗泡茶。
江山的本意就是让他学习一些泡茶的基本礼仪和常识,能在他和客户聊天的时候泡泡茶就可以了,但现在看田小文的架势,都能在客人面前表演茶艺了。
“行了,你学会这些就够用了。”
“哦,好的。”
“给我倒一杯。”
田小文连忙将公道杯里的茶汤分了一杯放在江山面前。
“嘶……”
江山忘了这茶水有多烫,伸手就去拿,结果被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再次拿起茶杯,吹了吹,一饮而尽。
喝完了茶,江山就站起身,等他走到茶室门口时,转身看向田小文。
“下次用茶壶,不要用盖碗泡了。”
第19章 试用期不通过
一场大风吹来,满城提前进入了冬日,街上竟是萧索肃杀的景象。气温急转直下,连江山这种恨不得冬天都像揣着个火炉的人都提前了好几星期穿上了羊绒大衣。
可田小文在降温的第一天知道给小午换上厚衣服,但自己竟然还穿着秋天的外套来了公司。只是因为早晨小午因为天气冷加上赖床不愿意去上学,他哄了半天,才和阿姨一起送他去了幼儿园。
因为耽误了点时间,田小文着急出门,根本没时间找厚衣服,随便拿了件外套就出门了,但这件外套只适合深秋,在冬日里还是不免单薄。
易时所在的写字楼位于CBD的中心区域,这里不仅仅有企业入驻,低楼层不仅有商铺,而且奢侈品牌云集,其中有一家专门售卖高端羽绒服。
中午外出归来的江山手里握着咖啡经过店门时,又转了回来,他很罕见地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站在店门旁的销售见穿着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高大英俊的江山立在门外,连忙主动迎了上来。
“先,中午好,有什么需要吗?”
江山抬步走了进去。
“给我挑一件羽绒服。”
“是您穿吗,先?”
“不是。”
“那身高体重是多少您知道吗?”
“身高比我矮。”销售看向江山,江山在自己的下巴的位置比了比。
“瘦,腰围大概这么宽。”
江山又用大拇指和食指围了一个足球大小的圈。
“那是挺瘦的。”
职业精神极佳的销售面不改色地附和道。
田小文在座位上整理资料时突然看见张明明匆匆忙忙地向交易部走过来,他见了田小文,脚下一顿,问道:“江总在办公室吗?”
田小文回道:“在。”
张明明点点头,便向江山的办公室快步走去。
张明明真觉得人事简直是天底下最难干的活了。本来,江山的要求高,岗位难招,好不容易找到了田小文,还一下填了两个岗位,他本来梦里都要笑出来了,结果,刚刚接到江山的电话,对方语气冷酷地通知他,田小文的试用期不通过。
张明明听了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江山不是一直对田小文很满意吗?不满意,能明里暗里地帮忙,不满意,能给他两个月的病假,还不扣工资?
想到这里,张明明总觉得这事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他过来的时候先探探田小文的口风,而田小文应答正常,那么这件事可能只是江山一时冲动。
除非,还有第二种可能性。
张明明推开门,一看江山的脸色,就觉得这个事情恐怕没他想得那么乐观,那么有可能真的出现了第二种可能性,那就是田小文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他用惯常的语气问道:“江总,我正想跟您商量田小文的试用期问题……”
江山沉着脸靠在椅背上,他绷着的下颌骨显露出凌厉的线条,眉宇间带着隐隐的怒气。
“不用商量。不通过。”
江山干脆地打断张明明的话。
张明明愣了一下,他虽然了解江山性格从来跟温良恭俭让这几个字没什么关系,但在易时这么多年了,也几乎从未见过他发怒。
“你的意思是要解除和田小文的劳动关系吗?”
张明明再次确认。
“是。”
江山斩钉截铁地回道。
张明明还想打听一下田小文究竟做了什么触犯天条的事情,是不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毕竟田小文平时看起来是个老实稳重的人。
“田小文这孩子还年轻,看上去人品也不错,有点可惜了……”
张明明斟酌着开口,但江山却皱起眉头,语气听上去即不耐烦又决绝。
“我马上有个会,快到时间了,你去通知他。”
张明明觉得自己再问下去,江山的怒火恐怕会波及自己。他终于确认这件事是毫无转圜之地了,只好起身道:“好的。那我去处理。”
四点刚过,田小文就看到江山铁青着脸出了办公室,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是有什么紧急的大事要处理。田小文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江山经过时,黑色大衣的衣角带起了一点点风,从他的手上轻抚而过,但江山并没有对田小文说。
田小文再次确认今天下午江山并无任何外出的日程,而且江山出门开会总会告诉田小文一声,让他帮忙安排用车,或者订餐,或者让他按时下班等等,今天却什么也没说。
田小文在电脑前迟疑了半分钟,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等他走到前台时,透过玻璃门,刚好看见江山等在电梯前。
田小文只能看得见江山的侧脸。他鼻梁高耸,嘴角紧抿,下颌骨坚挺,加上高大的骨架,初次见面总会被认为是个自负臭屁又优越感满满的人,但田小文知道江山其实也有很多温暖的时刻。
田小文在玻璃门前也就犹疑了几秒,就见江山往前迈了几步,走进了电梯。田小文这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但电梯门已经闭合,开始下降。
田小文只好回到座位上,等江山走了半小时后,他收到了江山发来的信息。
“把你的U盘拿走。”
“在我的电脑上。”
田小文这才想起自己的U盘一直忘了拿回来。早上开会前,田小文需要给江山传文件,但文件太大,田小文传了半天也没成功。田小文看江山着急用,他就随手翻出一个自己的U盘。
因为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田小文急急忙忙把文件拷贝好,然后送到了会议室,并插在了会议室的电脑上。
而准备开会的江山找出U盘里的内容,投放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他注意到了U盘里还有别的文件夹,但因为着急给客户讲解,他没有细看。等客户走后,他才突然想起U盘里的那个文件夹。
田小文打开江山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田小文走到桌边,他看向电脑,屏幕上是待机画面。
田小文伸手碰了一下鼠标,待机画面消失了,页面停留在那个文件夹上,他盯着屏幕,像是定住一般,脸色瞬间煞白。
田小文站在江山办公桌前发了会呆,余光中他看见垃圾桶里有一个很大的购物袋,全新的,却被扔掉了,他看了看,好像是楼下某个羽绒服品牌。
田小文无心细想,他从江山的电脑上拔出U盘,慢慢走回工位,手里紧紧握住的U盘的硬质边缘在他手心印下了深深的红痕。
手机又响了,他闭了闭眼,才打开手机,原来是张明明的通知。
“田小文,半个小时后来一下xx会议室。”
半个小时后,田小文准时来到会议室,但张明明却姗姗来迟,他推门走进会议室时,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事专员。
张明明简单地道了歉后开门见山:“今天找你是来谈一下试用期的问题。”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丝异样的氛围,田小文本来沉甸甸的心变得更加不适。
果然,张明明的下一句就是:“根据你直属领导的评分,你的试用期不通过。”
田小文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极差。
第20章 阴差阳错!
张明明一看田小文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这田小文明显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啊。
这两人到底怎么了?谁来告诉我呀喂?
张明明咳了咳,亡羊补牢道:“但公司也考虑到你毕竟工作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还是做出了一些补偿。补偿是两个月的工资。”
张明明停顿了一下,想听一下田小文的反应。
田小文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他愣了一会才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你把这几张文件签了。”
张明明又拿出拟好的解除劳动合同。
田小文拿出笔,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签了字,内容都没有看一眼。
张明明来之前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如果田小文有什么不满,那就拿规章制度,考勤请假之类的先上一波。
他甚至还叫来一个专员,准备有问题时两个人轮番上阵,争取打赢这场仗。
不过,张明明准备的长篇大论没来得及说出口,箭在弦上,却不得不放下,他此刻有点憋得慌,实在是想找个出口。
哪知坐在对面的田小文却已经站起来,礼貌地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张明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把签好的文件放进文件袋里然后才递给了田小文。
田小文接过文件袋,神情看上去很是低落,他只说了声“谢谢”就向会议室的门走去。
田小文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这时张明明突然叫住了他。
“你好好检查一下文件袋里面的东西,”张明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田小文手里抱的资料,“看有没有遗漏的或者多出来的东西,如果有什么问题,联系我。”
自从田小文被江山堵在宿舍并被警告之后,刘阳总算是意识到了错误,对于追求男神这件事看样子是偃旗息鼓了。
田小文终于能松口气了,也接受了刘阳真挚的道歉。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江山的态度过于恶劣,但他的要求毕竟合理,之前自己和刘阳的所作所为确实不算太光彩。
只不过,田小文在与江山的对峙中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江山一直以为他的被暗恋对象是田小文,但实际上却是刘阳。
谁叫刘阳当时面对江山的时候,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当然也不可能承认这件事,田小文也不可能当面拆穿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是闹了个乌龙。
好景不长,就在刘阳消停了几天后,他又有新主意了。
一天晚饭后,田小文被刘阳拉到小花园里,顶着好几对情侣的盯视,聊着他的暗恋大计。
“啊?”田小文无语地看着刘阳,“你是不是……”
田小文把“有病”这两个字咽了下去,他说不出这么伤人的话。
“也太过于坚持了。”
“坚持就是利。”
刘阳还以为田小文在夸他。
“不是,人家都拒绝你,不是,拒绝我,不是,”田小文说的舌头打架,最后才捋清楚,“他拒绝了。”
“那他只是不喜欢你,并没有说不喜欢男的。”
刘阳倒是直接。
“你有没有想过,他是男的,他不喜欢男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田小文翻了一个他人中的第一个白眼,顺手打死了第八只叮他的蚊子。
他实在是想不通刘阳的脑回路,也从不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不屈不挠地去实现自己的目标。说实话,除了学习,他从没有在一件事上这样坚持过。
“你得帮我。”
“又帮?”
“别了吧。”
“求求你了。”
看刘阳似乎确实是十分喜欢的样子,田小文只好答应。
“行吧,”田小文叹气,但又加重语气说道,“但是说好了,不准再干跟踪这样的事情了。”
刘阳喜上眉梢,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田小文的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道:“当然不会了,同样的办法不能使用两次。”
“这次又是什么办法?”
田小文皱着眉头问。
“写情书。”
“哦。”
“你写。”
“啊?!”
田小文刚要吐出的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说到写作,田小文的确是高手,当时在高中时,田小文被叫到名字在周一升旗仪式后大声朗诵作文的次数最多,高中三年各种作文大奖也是拿到手软。
但这并不意味他会写情书。
而且怎么又是要他做?
又不是他喜欢江山。
“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
刘阳不知道跟谁学的,两只手上下搓着苍蝇手,眼前着都要搓出火星子了。
“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让你露馅,如果江山发现了,我绝对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
田小文见刘阳马上要诅咒发誓了,而且他实在是不想在小花园里被蚊子叮了,只好答应了。毕竟代写情书这件事的确风险性要低一些,因为刘阳肯定不会主动告诉江山,而且严格意义上讲,也没有破坏与江山的约定。
虽说答应了刘阳,但写情书这件事不是说写就写的,为一个同性写情书更是难上加难,但田小文学习的能力也不是能轻易被低估的。
于是,为了找到感觉,田小文开始先是观察同宿舍舍友。
这是田小文的优点之四,他干什么事情都认真,包括帮人写情书。
有一次,也许是被田小文盯得时间过久了,王庆山,也是经常和江山踢球的那位,惊恐地捂住前胸。
“田小文,你看什么?!”
田小文盯人盯得走了神,根本没想到要掩饰这件事,他被王庆山喊了一句才如梦中惊醒般,摇头晃脑地回道:“没事。”
但王庆山还是有点被田小文吓到了。上次田小文被江山堵在门里的事情,他也在场,虽然他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加上江山的嘴严是出了名的,所以到最后他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发了什么事情。
但宿舍门的隔音并不好,可以说很差,所以那天他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他联想起来,立刻觉得田小文怪怪的。
“我告诉你,你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田小文还是没学会翻白眼,但这几天密集地发了好几件让自己很无语的事情,他想起之前刘阳翻白眼看起来很灵活,于是照猫画虎地翻了一下,但在王庆山的眼里,田小文只是黑眼珠先是向左上角移动,紧接着又向右上角移动而已。
王庆山有点吓到了,他不想待在宿舍里,“草”了一声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
一旁刷手机的舍友听到门“哐”的一声被关上了,问田小文,他怎么了?
田小文一脸无辜地回道:“不知道。”
不过,好在田小文看了几天王庆山就有点看腻了,他左看右看王庆山都不觉得这一男的有什么好的,他有的自己也有,而且整天踢球出汗,臭烘烘的,怎么就会有人喜欢男的呢?
但当他把眼光投向了别人时,却发现看来看去,都没什么灵感。直到有一天,田小文经过了球场。
自从答应江山再也不跟踪他以后,田小文几乎没来过操场,就算是有可能经过,他也会重新计划路线,挑能绕开操场的路走。
但今天他是想情书想到走神了,没注意的时候,脚下的路已经通往了球场。他随便看了两眼,正好看好江山和队友们正在训练。
此时已经傍晚,大概今天是足球队正式的训练日程,操场四角的泛光灯都打开了,整个球场被照得透亮,连霞光也被逼退,一时间让人误以为是白昼。
田小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场上奔跑的人上,而且足球场上不知是谁和后勤老师关系好,竟然打开了音响。
这是一首节奏舒缓低沉的钢琴曲,似乎并不适合在奔跑激昂的绿茵场上出现,但在没多少音乐素养的田小文听来,这首曲子却让他觉得在喧嚣的世界里,像是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静谧角落一般。
曲名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当然,当时的田小文并不知道。
几年后,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当他再次听到这首曲子时,是一位病友亦或是家属在弹钢琴,他才看见谱子上的曲名。
当时,他的身体极度疲惫,他的大脑几近麻木,他的情绪低落至谷底,但这首曲子却仿佛穿越时空和人海让他驻足,让他想起那个清风徐来的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