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安慰我,让我不要伤心。
可是我不伤心啊。
葬礼结束,我连续加班五天,一身班味,婆婆强制我回家休息。
她告诉我人要往前看。
我当然要往前看了,我还要相亲呢
1
第一次参加葬礼,主角就是徐枫。
还怪不适应的。
照片是我自己选的。
一本正经的男人推着鼻尖,做了个丑丑的鬼脸。
这是他为数不多搞怪的照片。
本以为婆婆会怪我,亲戚朋友会说我不尊重逝者,却没一个人不高兴。
他们小心翼翼的向我走来,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真烦。
我转过头,对着棺材里躺着的老公笑,「嘿,没人跟我说葬礼是这样的啊?」
真新鲜。
「嫂子节哀,」小姑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哥他也不希望你这么伤心。」
我觉得好笑,认真搜寻脑海中的情绪摇头,「我不伤心的。」
她叹了一口气,「你别这样,我,我难受。」
婆婆也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去一旁休息。
「妈,我不困啊,」我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看,精神头好的很,能打两头牛。」
甚至感觉这就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宴席,只可惜我还要站着,不能下去吃席。
刚才看到了东星斑,这鱼我可最喜欢吃了,待会儿用塑料袋打包几条。
对了,还要大拌菜。
听说这厨师做凉菜一绝,我特地点的呢。
咕噜噜……
肚子饿了。
我摸着肚子嘿嘿的傻笑,在众人心疼的目光中,站了28个小时,一点困意都没有。
可惜直到天亮,火葬场的人赶来,我也没时间吃那桌席面。
无他,琐碎的事太多。
我对着棺材抱怨:「这事儿太麻烦,好在你就麻烦我这一回,哼。」
我给徐枫选了最贵的骨灰盒,里面还放了他最喜欢的香水。
随手在街边买的自制香水,木质清香,味道淡淡的,徐枫用了很多年,他说这味道就像他自己,只会柔和的沁入衣衫。
我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就算再讨厌的味道在他身上,我也会喜欢闻。
没办法,原配的滤镜就是足,还能影响嗅觉。
盖子关上,香味淡了下去。
我冷静的处理好后事,马不停蹄的回家换衣服。
身上都臭了,我狠狠泡了个澡。
领导打来电话:「沈曼,你老公刚走,别着急上班,我给你放几天假。」
社畜哪儿配休息呢。
我到公司加班的时候,同事刘姐打了个哆嗦。
「沈曼你没事儿吧?你老公不是……」
我很不耐烦。
这几天不停地跟人解释老公死了,这同事怎么又忘了!
我紧紧盯着电脑敲企划书,「张总过两天就要过来了,我不盯着,大伙儿年终奖都得泡汤。」
她怪叫了一声,端着咖啡跑了出去。
领导按着我的肩膀,「你别急,活儿是干不完的,你家里出事,总得歇两天……」
「嗐,我没事儿,精神头足着呢。」
我扒了扒头发,不断地修改着企划书。
他叹了口气,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2
办公室里安静的跟死了一样。
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不知该如何发泄。
想要摸鱼看会儿手机,刷到搞笑的视频想要随手分享出去,突然想起没了分享的对象。
我沉思一阵,从口袋里掏出徐枫的手机给自己发消息:「老婆老婆,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回:「乖,项目奖金有两万呢!奖金到手就跟你去云南旅游。」
舒服了。
放下手机继续敲键盘。
凌晨两点半,我给张总发了条短信。
【张总,您什么时间有空过来谈合作呢?】
等了十分钟,手机安静如鸡。
我忍不住给张总打了个电话。
张总带着浓浓的睡意回复:「最近家里有事,等过两天再谈好不好,这么晚了,沈小姐你不困吗?」
家里有事儿?
你说他能有沈曼事儿?
我戳着手机,气不打一处来,我死了老公都没他忙呢。
客户是不敢抱怨的,他没空,我就继续完善,把能想到的边边角角都敲出来,还准备了五六个备选方案。
我已经快一周没睡了,精神头依旧很足。
城市的夜静默无声,我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
漆黑的办公室,电脑前的一点幽光将我的脸照的若隐若现。
我看着玻璃中的自己。
刚过完三十岁生日,好像也没老多少。
连熬了这么多天,脸还没垮,黑眼圈也不重,我自己都感叹,真是先天打工圣体。
手机闹铃响起,提醒我到时间该吃叶酸了。
我跟徐枫最近事业不错,开始备孕,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新的生命。
我面无表情的把叶酸扔进垃圾桶里。
心口一抽一抽的,可还是不伤心。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办公室灯光亮起,婆婆跟领导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曼,我跟你领导请了一个月的假,你现在回家休息,公司也不会让你进来。」
婆婆动了动手腕,「你别逼我打电话找几个人把你架回去。」
「沈曼你放心,」领导也在旁边保证,「张总这个项目是你的心血,合同签了提成也归你,同事们都已经达成共识了。」
他们的表情我太熟悉了,都是一水的同情。
我想解释自己不伤心,长了半天的嘴,终于点头答应。
拿着车钥匙准备回家,被婆婆一把夺了过来。
「多久没睡了?让你开车,我这老命还要不要了?」
婆婆生孩子早,现在才55岁,头发还没全白,保养得宜的脸上皱纹都很少。
婆婆是医生,每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笑容,我刚见她的时候还很忐忑。
是徐枫安慰我:「我妈人很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以后摸准她脾气就好了。」
转头他就让婆婆对我和善点儿,我可不是她们科室那群实习生。
她坐在方向盘前,腰杆挺的笔直,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
「回家好好睡一觉,该过去的,总会过去。」
她眼眶微红,低头的瞬间,疲惫不堪。
眼角的皱纹不知何时加重,老态毕现。
「都过去了,他走的没痛苦,也是高兴事。」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牌。
3
我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醒来时,心脏仿佛被重物挤压,又酸又涩还有点儿疼。
吓得我去医院做了检查,窦性心律不齐,没啥大事儿,医生让少熬夜。
本来想去公司,想起自己多了一个月的假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几年,我跟徐枫都很少休息
我俩经常抱怨没有多余的二人世界,生命被工作填满。
出事的前一周,我们拼命工作,想提前休年假,出去玩儿两天。
徐枫的手机中还有做了一半的攻略。
想到这里,我掏出电脑,将攻略完善。
做完攻略依旧很亢奋。
这几天的事情如走马灯在我脑海中循环,我摸着心口的位置,感觉自己好像有病。
要不然怎么不知道伤心呢?
我对着镜子想要挤出眼泪,却只做了个难看的笑脸。
我妈打电话安慰我,隐晦的提醒我不要一辈子守活寡。
我笑着反驳:「这都什么年代了,男人死了还要替他守着吗?」
我将泡面扔在茶几上,转头就到相亲网站充了会员。
红烧牛肉面的汤氤氲我的双眼,突然觉得不辣的泡面,今天吃着怎么这么辣?
一口气喝完泡面汤,我辣的直咳嗽。
4
我跟徐枫是自由恋爱,从来没相过亲,第一次还觉得挺新鲜的。
电视里,相亲都是在咖啡厅,我也约了对方在家附近的咖啡厅。
来的是个中年男子,头不秃,脸不丑,衣服穿的也得体。
相比我的睡衣拖鞋,他的西装革履过分正式了。
我皱着眉上下打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的情况在资料也写了,35岁,离异没孩子,外企高管,年薪三十万……」
原来这就是相亲啊。
我托着下巴,饶有兴致,「赵先生长得还可以,有兴趣做双眼皮吗?我比较喜欢内双的男人,我没什么要求,在一起以后,做个双眼皮就行。」
他愣住了。
上下打量着我,「没病吧?」
我觉得很冒犯,刚见面的人,怎么就张口骂人呢?
他也觉得被冒犯了,起身就走,连咖啡钱都不付。
小气。
5
徐枫的眼睛很好看,低头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很深情的错觉。
我一直以为他是单眼皮,在一起以后才发现是内双。
亲密的时候,我最喜欢摸他的眼皮,他眼角伤疤的位置,我都了若指掌。
这人不配合,不是我的菜。
这家咖啡厅我们经常来。
难得的休息日,我和他坐在靠窗的这个位置,他看电脑,我看书,偶尔四目相接,会心一笑,又会各做各的。
这里就像我们的秘密基地,充满了回忆。
「嘿,我把外人带过来了呢。」
我摸着玻璃喃喃自语。
付钱的时候,我对吧员抱怨:「今天的咖啡没什么味道,下次泡的浓一些。」
最近尝不出味道,这黑咖啡喝起来就跟水一样。
如果徐枫还在,说不定要大惊小怪的带我去医院看看,怕我得了什么怪病。
我忍不住笑了。
有次手指割破了一层皮,他吓得带去医院包扎,医生抱怨:「血都没有,晚一会儿都愈合了。」
我嘲笑了他好几天。
他还理直气壮:「万一破伤风了,不是更麻烦。」
走回家时,我照例去了楼下买香水,却发现香水店已经变成了美甲店。
香水店的陈设还在,空气中还泛着淡淡的香气,店主已不见了踪影。
我问美甲店员前任店主的联系方式,她们也不清楚。
熟悉的香味越来越淡,我的心口发慌。
6
闲来无事,我约了第二次相亲。
就在下班会经过的大排档里。
我的第二次约会也在这儿,那会儿我俩刚在一起,在站牌等车时,他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美丽的小姐,我能请你共进晚餐吗?」
结果只吃了大排档。
这家的麻辣小龙虾味道不错,就是太辣了,每次我都被辣的流鼻涕。
今天我被辣的眼睛疼。
「这么辣就别吃了。」
对面相亲的周先生不赞同,想要拿开我面前的小龙虾。
我摇头,「偶尔吃辣对人身体有好处。」
他一嗤笑,「有什么好处?痔疮?」
「或许可以长头发。」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在他微秃的发顶,他气的一哽,挂不住脸摔门而去。
一个比一个脾气不好,啧啧啧。
我继续吃,眼睛辣到通红,鼻涕不断地往下流。
我觉得自己最近视力也出现了问题,有时候鲜活的景象在我眼里总是黑白的,声音的传递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整个世界就仿佛一出默剧,只有我一个人身处世外。
频繁的相亲让我被投诉。
客服小姐委婉的规劝我暂停相亲,还补给了我一张商城券。
我看了半天,也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随手拍了点保健品,凑单的时候随手一点,凑了个验孕棒。
7
徐枫走后的第十天,我来到他工作的地方。
匆忙的上班族,晦暗的大楼,徐枫的离开如投入黑暗的石子,没有对任何事产生影响。
他的工位变成了存放杂物的地方。
我摸着上面的灰尘失笑,也对,他倒在这里,很多人都嫌晦气,又怎会有其他人坐在这。
我来的时候,正是午休,办公室空荡荡的。
他的东西也很少,除了几本笔记,就只有我们的合照。
我的手指不断摩擦着相框,厚厚的灰尘下,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平时工作一定很辛苦吧,合照放在这里,他应该经常抚摸,上面磕的一个角都十分圆润。
我突然觉得无趣,揉了揉眼角,把他的东西装到了纸箱子里面。
休假的日子真的太无聊了。
无聊到让我对一切都没了兴趣。
每天凌晨睡觉,中午起床,其余的时间都在发呆。
平时喜欢的短视频也不爱刷了,好像也不怎么饿,吃两口就觉得饱了。
有时候起床,要发呆很久,才意识到偌大的房间只剩自己一个人。
但我不伤心。
遇到他前的二十多年,不也是这么过的?
回家路上,我买了箱碳。
回家关紧门窗后,我在屋子里烤起了肉。
滋滋作响的炉子冒着烟,呛的我剧烈的咳嗽起来。
看着满屋的浓烟,苦笑,「我真是不擅长做饭。」
我忽然看到凑单的验孕棒。
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想要测一测。
从厕所出来以后,我打开门窗,将炭炉熄灭。
从上到下细细的洗了个澡。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我好像怀孕了。」
8
四周的孕囊非常的小,小到连胎心都没有。
医生告诉我再过半个月来检查,那时候可以听到小火车开动一般的胎心。
我咧开嘴,觉得这个形容很可爱。
公婆和我爸妈都赶了过来。
「曼曼……」
我妈欲言又止,还是坚定地提醒:「这孩子不能要,你还年轻,有你的路要走,如果以后结婚……」
「呃,曼曼,你不用顾及我们,」婆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还有你的生活,这孩子……」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掌贴在小腹上。
明明感受不到孩子的存在,却奇异的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我妈咬牙继续劝:
「这孩子生出来就是拖油瓶,听妈话,把孩子打了,以后还会有的。」
我抬起头。
公婆和爸妈神色各异。
他们的脸上复杂与难过交织,公公似乎想开口劝,被婆婆撞了下身体,又闭上了嘴。
我再次抚上小腹,眼前闪过无数片段。
「我想生下来。」
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9
三个月后,我拿着NT报告和公婆回了家。
养胎的这段时间,公婆搬进来照顾我。
他们怕我睹物思人,借着打扫的功夫,徐枫的照片和衣服都收拾了起来。
我想跟他们解释,我根本就不难过,可谁都不相信,反而像哄小孩一样顺着我说话。
「对,都过去了,你什么事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冷血过头,伤心难过,就连同理心都消失了。
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老人,也只是冷漠一瞥,不会再像过去热心帮忙。
领导听说我怀孕,将我调到了文职岗位,保证等我生产结束,再调回来。
我很幸运,身边的人一直对我散发善意,同事之间没有勾心斗角,公婆也拿我当自己亲生女儿。
徐枫走后,所有人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前三个月孕反十分难捱,我喝口水都要吐很久,婆婆急的不行,变着花样的给我做饭,哪怕吃不了多少,每天也会反复的做饭。
产检时我跟医生说了我的情况,开了对应的维生素,不吐了,只是嘴巴不停地反酸水,每天都像晕车一样,瘦了快二十斤。
起初公婆还担心我太难过影响孩子,后面发现,我根本没时间难过,应接不暇的孕期状况,让我没有时间多想。
再去看徐枫时,裙子已经遮不住我的孕肚。
「一直没来看你,看,我怀孕了,你的。」
「你再等等我吧,总得把孩子养大,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了这么久的孩子,以这种方式到来了。」
10
破水那天,我还在公司。
公司来了个难缠的客户,一直嚷嚷着要见经理。
偏偏经理出差不在,他以为我在敷衍他。
「别以为你是孕妇,我不敢揍你,赶紧让你们经理出来,要不然就给我退钱,mad你信不信我告你们。」
「先生你先冷静点……」
话还没说完,我就僵住了。
「你怎么了?」客户不明所以。
我感觉到身体的不舒服,发紧的肚子和异常让我担忧。
我笨拙的去了洗手间,看到血迹后,从容的对客户解释:「可以帮我叫个救护车吗?我好像快生了。」
难缠的客户变了脸,一把把我抱起来往外冲。
汗水顺着他下颚往下流,「小姐你坚持一下,我车就在外面。」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客户还有点儿小帅,阵痛袭来的一瞬间,我问他:「你结婚了吗?」
「没有,呃???」
「要不跟我约会试试呢?」
「我谢谢你,你可别说话了,钱我不退了,不用你这么大牺牲。」
黑暗袭来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一道黑影。
11
我躺在病房等开指。
进进出出的护士不断地为我做指检,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头待宰的猪,害羞的情绪也没有了,只是麻木的躺在那里希望快点结束。
阵痛袭来,我疼到眼前一黑。
这时我才知道,真正的疼痛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的。
那压抑的喊声无法穿破喉咙,骨盆仿佛被撕裂。
我恳求他们为我打无痛,医生告知我只有开三指后才可以上无痛。
「现在开几指了?」
汗水浸湿我的头发。
「一指尖。」护士比了个微微小的手势。
是开指还是没开?
我想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徐枫,你这个混蛋。
「羊水呢?到底破没破?」
检查时说已经高位破水,可我根本没感觉到羊水流出。
护士不断地跟我解释,越解释越绝望。
我在病床上等了八个小时。
疼痛从半小时间隔到五分钟间隔,还是没有规律宫缩。
婆婆急的满头大汗:「我那会儿也没这么费劲啊!要不剖了吧,这不遭罪吗?」
医生向她解释:「产妇符合顺产条件,这种情况下尽量还是顺产。」
他们不断给我打气,劝我坚持。
我瞪着发黑的眼睛熬了十个小时,终于开三指了。
医生劝我睡觉,可疼痛过后并没有疲惫感,我的眼睛依旧亮的像电灯泡。
生孩子的过程太过痛苦,当孩子终于出生的那一刻,我听着孩子响亮的哭声,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孩子被抱走了,医生去了另外的产室,乱哄哄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产房中昏暗的灯光下,我似乎看到角落里站这个人影。
高大的,漆黑的,模糊不清的脸笼罩在黑暗中。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够到什么,下一刻,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角落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人影。
「徐枫。」
12
是个男孩,六斤二两。
送我来的客户听到消息,松了一口气,随后谢绝了我的挽留,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撇撇嘴,他是真怕我赖上他。
婆婆的脸都快贴在孩子身上,她有点不敢抱孩子。
「这么软,我怕弄伤他!」
虽然这么说,婆婆还是笑的合不拢嘴。
我妈在一边喂我喝水,公公跑出去取订好的月子餐。
「我好像看到徐枫了。」
我突然开口。
婆婆和我妈对视一眼,岔开了话题。
「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我歪过头看了一眼,黑紫黑紫的,眼睛鼓出来像个小青蛙,怎么看怎么不像我。
孩子醒了哇哇大哭,护士过来教我们喂奶。
刚生完还没开奶,孩子喝的是奶粉。
饭来了,婆婆伺候我吃饭,公公和我爸妈抢着喂孩子,结果一个都没喂进去奶,孩子饿的哇哇大哭。
「怎么了这是?」婆婆也着急,「是不是想妈妈了?」
我嗤之以鼻。
刚出生多久,就知道妈妈了?
我别过头不想看。
也是奇怪,孩子生出来以后,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好像消失了,我只觉得他是个长相丑陋的小怪兽。
一个冰凉的东西滑进被子,惊讶扭头,发现婆婆正把孩子往我身边塞。
他只穿了个尿不湿,光溜溜的身体贴着我的皮肤。
我闻到了一股腥味。
奇怪,出生以后护士明明给他洗澡了。
哭闹不止的孩子突然不哭了。
小手放在头两侧,虚空捏着什么,嘴还在不停地蠕动。
「看!孩子就是想妈妈了。」
我叹了口气,将他用胳肢窝夹住。
13
孕期过后是漫长的哺乳期。
我的产假结束,冰箱里准备了一堆冻奶。
不熟的母子慢慢熟悉起来,上班见不到他还怪想的。
公公给他取名徐瑾怀,具体怀念谁他们没说。
我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工作家庭两点一线,荒废的相亲也想不起来。
被孩子塞满的碎片生活中,我很少想起徐枫。
再次提起他是孩子说话以后。
婆婆带他跟小朋友玩儿,大一点的小朋友问他爸爸在哪,他睁着大眼睛茫然又无辜:「什么是爸爸?」
我惊觉他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我把他抱在怀里,香香软软的小人儿紧贴着我。
我拿出相册,一点点的跟他将爸爸的故事。
孩子还小,今天讲完,明天又忘了,等后天想起来的时候,又要问一遍。
他每天都要听爸爸的故事。
婆婆说他去告诉小朋友:「爸爸去当天使,有时间会回来的。」
小朋友们都觉得他爸爸很酷。
我没有纠正,只是怔怔的看着相册中的男人。
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悲伤。
这种感觉就像潮水褪去,余晖落在湿漉的地面上,我蹲在那里,看着浪潮远去,无能为力。
吃饭的时候,吃到了一粒沙子,我用力咽了进去,泪却一滴滴的落在桌上。
「妈妈你怎么了?」
小小的人儿踮起脚尖为我擦泪。
他表情严肃,像个小大人一样:「你生病了吗?」
他学着我平时的动作,软乎乎的小手将我拉到沙发上,用小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这回我给你讲故事。」
他翻出相册,学着我平时的模样,磕磕绊绊的讲爸爸的故事。
他记不全故事,只有零星的几个词和无意义的句子,我听的有些想笑,潮水褪去,悲伤也不见了。
14
幼儿园毕业汇演那天,我早早到了。
所有人坐在礼堂中,父母高谈阔论,有的炫耀自己的孩子多么优秀,有的则是指责孩子做的不够好。
我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儿,又正襟危坐。
孩子的节目要开始了。
我不想错过,全程手机录像。
放大的画面中,瑾怀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大了很多,不再是刚出生皱皱巴巴的模样。
调皮的年纪,经常气的我想揍他。
有时候我会气吼吼的喊他:「这么调皮,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婆婆会把他护在怀里,「别生气,一定是随了那死鬼,都怪他,我会好好教育瑾怀。」
我再提不起来气。
音乐声响起,孩子们不熟练的动作,配合着嬉笑的表情。
我看到角落里的小孩突然起身,跟旁边的孩子闹在了一起。
老师们也不阻止,台上乱中有序,最好的年纪,最天真的模样。
我笑着追寻儿子的方向,黑暗中,撞到了一个男人。
熟悉的香水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的抓住男人手腕。
「徐枫?」
「大妹子你嘎哈啊?」
陌生声音响起,我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抱歉大哥,我认错人了。」我的声音晦涩潮湿。
错身之际,我叫住了他,「能问一下大哥你的香水是从哪买来的吗?」
男人非常热心,在我的手机某宝上找到了这家店铺,他比划着,「我儿子喜欢这个味道,还挺便宜,我在他家买好多次了,我买两个,拍二发三,合适。」
我一抿嘴唇,礼貌道谢。
台上的孩子们正在列队,整齐的脚步声混着嘈杂的人声,我的眼睛突然湿润。
细碎的喧闹声仿佛经过一个长长的通道,终于抵达我的耳蜗。
黑白的场景也开始变得鲜活,无数颜色撞击着我的眼眶。
我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变得愈发熟悉,仿佛多年前那个少年向我走来。
热烈,真诚。
滚烫的泪滴在手腕,我垂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上面。
多年不见的情绪汹涌而来,将我击垮。
蹲在地上,心口疼的喘不过来气。
那场隔了将近十年的疼痛,穿过时光,温柔的闯进我的心房。
我捂住脸,哭的难以自持。
抬起头,那张熟悉的脸似乎就在不远处向我招手,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热烈的掌声响起,礼堂灯光亮起,孩子们列队,儿子在人群中向我挥手,我擦干泪回应他,却看到撕心裂肺的一幕——
15
厚重的幕布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老师们忙着维持纪律,并未关注到这一幕。
眼看着幕布就要落下,儿子首当其冲。
此刻的我距离他有一百米的距离。
混乱的人群让我举步维艰,我拼命地挥手呐喊,偌大的礼堂将我的惊恐悉数吞没,没有泛起一丝水花。
我逆着人群用力挤。
「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有人随口抱怨,我慌乱的指着帷幕:「那里,危险!」
终于有人注意到台上的情况,众人大喊的声音引起老师的注意,而此时帷幕终于不堪重负,迅速落下。
「瑾怀——」
我肝胆俱裂,恐惧席卷我的四肢百骸。
我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徐枫冰冷的尸体被人抬出,我呆呆的站在那里,牵起嘴角,做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我是想哀嚎,想歇斯底里的,可这又有什么用?
我是成年人,成年人可以消化悲伤,尽管内心已经泪雨滂沱,也还要笑对人生。
可今天,我想说一句:「去你妈的——」
生活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
眼前的一切像放了慢动作,帷幕下,儿子惊恐绝望的眼睛与曾经的你重叠,我奋力向前冲。
「砰——」
重物落地。
想象中的尖叫并没出现,带队老师惊恐的抱住他,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明明悬在他上方的帷幕,此刻却错出一步,落地的重力让孩子们害怕的哭了出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受伤。
我和家长们都扑了上去,将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
小小的人儿窝在我的怀中,迟疑道:「妈妈,我刚才好像被人拽了一把。」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看向后排小孩想要道谢,可早分不清谁是谁,只得作罢。
晚上睡着,我梦到徐枫坐在我的床头,冰凉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着我的脸。
我睁开眼,脸上布满泪痕。
16
孩子一天天的长大,身边的人都劝我再婚。
「一个人养孩子多累,你公公婆婆能帮你多少年?身边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孩子上大学那年,我送走了公婆,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虽身体健康,却也老了很多。
「再找一个吧,」我妈劝我,「女人这一辈子还是要有个伴儿。」
我笑着敷衍她:「看缘分吧。」
四十八岁那年跳广场舞,有个大哥对我飞眼,人群熙攘,他总想凑到我身边。
我的拒绝不算委婉:「我,喜欢年轻的呢。」
「你要多年轻的?」
「也就二十多岁吧,不能再老了。」
我没说谎,我的爱人,永远停在了27岁。
他永远都是那么的年轻有朝气,不像这些老家伙,身上快有老人味了。
大哥气得转身就走,随后在小区造我黄谣。
我没理他,儿子倒是气得不行,反手报警,大哥受到了处罚。
吃饭的时候,儿子也劝我:「要不找一个吧,有人照顾你,我也放心。」
儿子大学在外地,只有节假日才能回来。
我说再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了六十岁。
送走了爸妈,又把孙子带大,我累了。
架上老花镜,我不断擦拭着相框。
年纪大了,记性差了,可唯独这个人,在记忆力越来越明亮。
他走的那年,是我们最相爱的年纪。
我喜欢把家里装饰的漂漂亮亮的,他就事无巨细,每天晨跑都会带来一束鲜花。
家务活没让我操过心,隐形家务也是面面俱到。
我被他宠的什么都不会做,所以他走的第一年,炒的菜糊成了黑炭,我被浓烟呛的红了眼。
爱人如养花,见过了爱情的模样,又怎会想委屈自己?
漫漫的时光中,我也曾遇到真心爱我的人,可总差一点缘分。
我看着对面的人向我凑近,脑海都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相处的碎片无法拼凑,徒留满腔思念。
轻生的念头也有,可总要把孩子养大,养着养着,又觉得不能留四个老人,让他们晚年孤苦。
你看,他走了,我被迫成长,从此苦和累都要自己扛。
这是生活。
云南,我始终没有去成。
年轻时忙着上班带孩子照顾老人,等有时间了,人也老了,走不动了,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人啊,这一生就过去了。
闲下来,我经常会翻看相册,像过去那样,絮絮叨叨的讲着我跟徐枫的故事。
身边的人从儿子,变成了孙子,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天真。
此刻我懂得了生命是传承,也是责任。
这辈子能在其他人脸上拼凑他的模样,也很好。
儿媳拿着我买的零食嗔怪:「妈,都说了要少吃零食,你还给他买!牙坏了怎么办?」
我赔笑着拆开零食袋:「我买给自己的。」
吃了两口,儿媳忍不住笑出声,「老小孩。」
儿媳嫁过来时我年纪大了,就用退休金请了保姆,我年轻时候不为家务烦恼,也不想家里因为这个不和睦。
儿媳投桃报李,对我像亲妈一样照顾,我的晚年很幸福。
临终前,儿孙围绕在我身边,他们哭的伤心,儿媳也哭哑了嗓子。
我摸着跟徐枫最像的孙子,笑的洒脱。
「别哭,我这么大年纪,是喜丧,该敲锣打鼓的。」
「我听说现在墓碑能按电子屏幕,我录过好多视频,你们翻翻哪些能用,都喜庆着呢。」
「陪了你们这么久,我得下去找你爸了,他还孤单着呢。」
这是我想象许久的死亡,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从容,闭上眼睛,大步迈向自己的结局。
「你好,美丽的小姐。」
耳边传来徐枫的声音,我睁开眼,年轻男人含笑向我伸出手,「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吗?」
他就站在我旁边,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等了你好久。」
我坐起身子,干瘦的手依旧是死前的模样。
我局促的缩手,「我老了。」
他笑,眨眼间,也变得苍老,「这样好了吗?知道你小心眼,看不惯我比你年轻,跟判官申请了好久,才让魂体变老。」
我破涕为笑,多年未见的陌生消失,熟稔的抓住他的手掌,再也不放开。
「瑾怀小时候那次……」
「我做的,」他嬉皮笑脸,「睡了好多好多年,你还不给我烧纸钱,你不知道我攒了多久钱!」
说完他很委屈。
我「呀」了一声,「糟糕,忘了嘱咐他们给我烧纸了!」
「你!」
「算了,改明儿我带你去打工,总能攒够冥币,我现在还住职工宿舍,没自己的房子呢!」
「不过我觉得儿媳妇会给我烧纸,她惦记我呢。」
「呵,所以这么多年没人给我烧纸是因为什么?」
我转头就跑,对着那散发幽光的鬼门关冲了过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