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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自欺

作者:嘿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不对。”祝香携捂着脑袋,声音嘶哑无比:“我不是要救他,我是要折磨他,我要让他留在我身边生生世世都别想逃脱我。”


    梅云惊不能入轮回。


    如果他死后真能转世,那转世后呢?为人为妖,是男是女,家中几何?会不会平安无虞的长大,然后娶妻生子,会不会有另一个妹妹。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入轮回,又凭什么要她一个人待在冰天雪地里纠结一生?到那时,如果我们再相见,你打算怎么称呼我呢,你会认你前世犯下的罪孽吗。


    你应该留下来,和我一起面对这世间风雨,一起重温回忆,一起荒野流离。


    这就是祝香携的答案。


    宫彦张了张嘴,终是无话可说,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水:“那你打算……怎么把他留下来?他从断气那刻起,魂魄就开始散了,我强行锁住的,也只剩半缕残魂。”


    祝香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慢慢撑着门框站起身,指尖泛白,却轻轻偏头,避开了宫彦伸来搀扶的手。


    “回去告诉江易。”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梨花教的新教主,是梅潋轻。”


    宫彦眉峰骤然一紧:“梅潋轻?”


    祝香携没再解释,也没回头,径直转身离开。宫彦立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


    她背影孤绝,冷硬,空无一物。


    宫彦忽然生出一种清晰得可怕的错觉,祝香携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祝香携再一次踏入了阔别十年的梨林。


    大雪刚过,墨色的梨枝压着厚雪,远远望去,竟似一夜开尽了白花。


    她推开那间小木屋,目光落向本该是坟茔的地方。


    不知何时,江厉与梅世镜的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自棺木之上破土而生的梨花树,枝桠苍劲,覆雪凝霜。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狠狠绞动。痛意翻涌上来,她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几番挣扎之后,终是扬剑,一剑又一剑,劈断了那株梨花树。


    木屑纷飞,雪落满身。


    她带着砍下的梨木,一路回了梨花教。


    回到那间尘封的房间,祝香携抬手按在心口,缓缓取出一枚早已枯萎的四瓣梨花。她轻轻推开门扉,刹那间,满室沉寂的梨香汹涌而出,漫过眉睫,漫过衣袂。


    床榻之上,那具早已身首分离的尸体静静躺着,无声无言。


    屋子里,无数轻飘飘的灵魂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她掌心,注入那枚残缺的梨花。


    花瓣这才微微舒展,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祝香携将它轻轻放入桌上一口盛着清水的小水缸里,而后静静坐下,拿起笔,就着微弱的光,在纸上落下一笔一画。


    她终于开始反思,开始计算,开始关心自己到底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


    刀枪剑戟,明枪暗箭。


    她切断手指,她负伤策马驰骋,她不管不顾透支身体修行,她从来不主动包扎伤口,仗着没有痛觉横行无忌。宫彦曾经提醒她,感受不到疼痛就无法从伤口吸取教训,没有痛觉,她会一次又一次放任自己受伤,甚至可笑的把伤口当作努力的证明。


    她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为了报复梅云惊有多拼命?


    祝香携握着画笔的指尖猛地一颤,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墨痕。下一秒,一股尖锐的剧痛顺着手臂窜遍全身,她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指节泛白,连带着浑身肌肉都开始剧烈痉挛。


    痛苦如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祝香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指尖一松,画笔“啪嗒”落地。她眼前一黑,浑身脱力,整个人从凳上重重滚落在地,冰冷的地面也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疼。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挣扎,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生生撕扯碾磨。祝香携死死抱紧自己的肩膀,牙关紧咬,压抑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又凄厉,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蚀骨的剧痛。


    祝香携浑身冷汗涔涔,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好不容易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刚一清晰,便直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对上男人滚落床下的头颅。梅云惊黑发如湿墨般缠缠绕绕,裹住了大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心脏剧痛。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点点伸过去,轻轻撩开那缕黏在脸上的黑发,指腹轻轻落在对方凹陷下去的左眼窝上。


    冰凉,僵硬,带着死寂的触感。


    祝香携蜷缩在原地,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幻痛。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的眼睛,被自己一剑砍瞎的一只眼睛,她当时到底有多愚昧?那样激烈的疼痛都没能让她清醒,那么近的距离都没能发现一丝端倪。


    梅云惊当时就在眼前。


    为什么?祝香携捂住了左眼,掌心不由自主的去压那颗饱满的眼珠,酸疼袭来,不如当年万分之一,表情却宛如哭泣一般。


    她回忆着,试图去想当时梅云惊的表情。


    剑措不及防抵达眼前的瞬间,能清晰的看到梅云惊错愕甚至恐慌的样子,那是唯一一次,她凭自己就能让梅云惊感到恐惧,所以潜意识里才牢牢记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历历在目,滋味却全然不同了。


    梅云惊,当时的你在怕什么呢?


    是身为一个身经百战、命不久矣的人在害怕失去一只眼睛,还是害怕一时疏忽,疼痛转移而被妹妹拆穿谎言功亏一篑,或者更没出息一点,你是在怕痛吗?


    看来你也没那么了不起。


    祝香携松开了折磨着眼睛的手,微微颤抖的呼吸带出轻飘飘的水汽,眼白布满血丝。


    祝香携撑着地面,一点点从剧痛与惊悸里爬起身,动作慢得像提线木偶。她扶着桌沿重新坐回椅上,目光沉沉落在桌案那幅画像上。


    宣纸上黑墨被方才的挣扎溅污一大块,不偏不倚,正死死盖在画中人的左眼位置,浓黑如疤。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许久,一声一声,空寂又冷。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舍,慢慢沉成一片死寂的落寞。


    她缓缓抬手,指尖蘸上那团污在左眼处、如泪如血般凝着的墨水,慢慢送进口中。


    舌尖一触,先是刺骨的涩,像陈年旧墨混着冷土,紧接着漫开一股腥甜的苦,苦得发齁,又带着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铁锈味,像是干涸的血与沉底的恨,在齿间碾开。


    祝香携轻轻抿了抿唇,眼底一片死寂的清明。


    “我知道了。”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淬冰,“这是你为数不多的良心。”


    她彻底冷静下来,眉眼间只剩一片寒彻入骨的决绝。


    “你以为我会动摇?”她抬眼,望着那幅被墨污了左眼的画像,像是在对着画中人,又像是在对着冥冥之中的谁宣告,“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不能转世,你不能离开。


    江墨推门而入,长剑出鞘,狠狠插在江易面前的桌心。木桌应声四分五裂,茶杯、茶壶伴着滚烫茶水四溅,碎瓷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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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渍狼藉一地。


    方天画霍然起身,厉声喝止:“江墨,你做什么!”


    江墨眼眶猩红,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江易:“师父根本没有死,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一瞒就是十年,江易!你就那么怕师父吗?”


    江易望着他失控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你当年,不也一样想瞒着我?江墨,这世上除了梅世镜,最清楚并蒂莲花的人,就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祝琪旋是怎么来的吗?”


    “……你太卑鄙了。”江墨眼眶含泪。


    “江墨,你喜欢祝琪旋是不是?”江易忽然这么问。


    青年狐疑的瞪着他。江易又问:“你认为祝琪旋和你师父是一个人吗?”


    “……”


    “你师父过世快二十年了,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江易伸手隔空比划了一个位置:“有这么高。”


    “如果她活着,我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你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可你师父就是死在她十六岁那一年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再遗憾,再心如火煎,都改变不了。”他拔出芳华剑,扔到地上,然后看着江墨:“她把梨奴剑留给你,把你交给我,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明白吗?”


    江墨:“你想说什么。”


    “你真的爱你师父吗?”江易问他,又问天地:“她梅世镜真的爱妹妹吗?”


    江墨红着眼睛,难堪的注视着他,就像小时候聆听他教诲那样认真,可如今怎么也听不懂了。


    “就算她有梅潋轻的真身,可那又怎么样?转世后的她真的还是你师父吗?真的还是梅世镜的妹妹吗?”


    江易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淡淡告诫他:


    “她不是,谁都不是。这世上只有一个梅潋轻,不可能有第二个。”


    江墨猛地瞪大了眼。


    “把她当师父,把她当妹妹,你和梅世镜的爱,都这么廉价,怎么好意思来质问我?”江易轻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嘲讽,“这么轻易就爱上别人,你还真是年轻气盛。”


    “我答应过你师父,这辈子给她守寡,就会一辈子怀念她,而不是对着一个冒名顶替她的人温柔以待。”


    江墨从未见过江易这般模样——太久没被提起的梅潋轻,此刻被他亲口道出,竟让向来冷静自持的人露出几分失魂落魄。


    江易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芳华剑,指尖微微发颤。


    “如果我也和你、和梅世镜一样,你师父该有多伤心。”


    他抬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人心口:“这世上记得她的,只有我。”


    江易抬手抚上自己脸颊,指尖轻轻一揭,便撕下了那枚花贴。


    他第一次将真面目展露在江墨面前,没有半分窘迫,也没有半分不自在,眼底反倒盛着近乎张扬的炫耀。


    “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会一直带着她走下去,这就是我对梅潋轻的感情。”


    “如果你现在要去梨花教找祝琪旋,就把梨奴剑留下。”江易望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没资格再叫她师父。”


    “您说够了么。”


    出乎江易预料,江墨竟是半点犹豫也无,抬手便卸下腰间梨奴剑,手腕一扬,径直朝他掷了过去。


    剑光掠空,来得又快又沉。


    江易却没有伸手去接,只微微低头。


    “铛——”


    一声清锐脆响,宝剑重重砸落在地,寒芒溅起细碎尘埃。江墨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色也散了,只余下冷硬的字句:“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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