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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痛觉

作者:嘿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祝香携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天际忽然飘起雪来。


    冬天,竟已是冬天了。


    这些年她一路奔忙,刀光剑影里穿梭,连四季更迭都浑浑噩噩,从未放在心上。雪丝落在脸上,冰凉刺骨,不多时便将她脸颊染得泛红,眉梢凝了细碎冰渣,刺得人微微发紧。


    这本该是清冽爽快的触感,可今年这冬,偏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抬手捂住脸,指尖触到一片异样的发麻,细细密密,又带着几分刺疼,缠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恍惚间,许多年前的画面撞进脑海。


    那时她也常常这般御剑长空,与一行人同往,风里来,雨里去。唯独她,始终抬首望向前路,而身边所有人,都低着头。


    她曾问:低着头,如何看得见前路?


    他们只答:风里碎渣割得脸疼,而且低下头虽看不见远方,却能看见脚下山河,看见炊烟人家,看见芸芸众生。


    原来如此。


    她生来便不知痛,一身皮肉仿佛顽石,刀割剑刺都无半分感觉,命中注定,要站在最前方,迎着风雪利刃,为身后之人引路。


    可此刻。


    祝香携指尖僵冷,轻轻抚过自己发烫发麻的脸颊,怔怔立在风雪里。


    心头第一次,浮起一个陌生而茫然的念头,这……是疼的感觉吗?


    梅云惊死后一个月,祝香携居然找回了疼的感觉。


    这是活下要付出的代价吗,她觉得不算,她只是从一个无视伤口的疯子变回了一个有痛觉的普通人。这怎么能算代价,这分明是奖赏。


    有了痛觉,她终于可以明辨善恶忠奸,远离伤害她的一切。茫茫天地她一人自成一家,祝香携决意从今以后保护好自己。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自己了。


    修长手指缓缓按在心口,冰冷的指尖触到肌肤下凹凸不平的伤疤,那里竟隐隐泛起一阵钝痛。


    她享受这种微弱却真切的痛感。


    祝香携缓缓从衣襟深处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镜心稳稳嵌着一朵四瓣梨花。


    她指尖微顿,轻轻将那朵干花拈出,贴身放在心口,镜面清冷,映出她此刻的容颜。


    额间那枚深蓝色月牙印记,不知何时竟变得愈发纤细,边缘薄得近乎透明,像一弯随时会被风折断的冷月,悬在眉心,憔悴得触目惊心。


    祝香携静静望着镜中人。


    她抬手,指尖大力掐住了自己的脸颊。


    某一瞬,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牙根,刺得她心口一缩。


    她骤然松手。


    好痛。


    “你在干嘛呢?”关飞绝看着她从回来后就时不时撞一下自己,盯着自己额头的印记看个不停。


    痛感清晰得陌生,也惊得她抬眼再望镜面。额间那枚素来鲜明的蓝月牙印记,相比几个时辰前又淡了许多,边缘晕开,像被岁月浸得掉色,快要与肌肤融为一体。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浅淡的蓝,眼底波涛汹涌。看来这并不是天生的胎记,而是一个和她痛觉挂钩的精小法阵。


    “关飞绝。”


    “嗯。”


    “我们走。”


    关飞绝跟上一步,低声问:“又出门,去哪儿?”


    祝香携收回目光,望向门外沉沉天色,一字一顿。


    “极乐山。”


    祝香携这一次没有走捷径,也没有仗剑直入。


    她同寻常香客一般,在前门静静排队,一阶一阶,慢慢登上极乐山巅,赶在夕阳坠下山脊之前,踏入了古寺佛堂。


    香烟缭绕,梵音低哑。


    她屈膝,虔诚叩拜。


    似有佛音入耳,问她所求何物。


    祝香携抬眼,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额间那枚日渐淡去的蓝月牙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压不住的涩:“我想知道,这个印记是什么,又来自谁。”


    半晌,空灵之声缓缓落下——


    “此乃同生咒,契约一成,由一方承尽另一方所有痛楚。此契永世不断,不死不休,除非受咒者自行解除,或是其中一人归于尘土,才会自然解开。”


    祝香携跪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是真的,这么多年她没有痛觉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和她结下了这么个咒,把疼痛全部转移了。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我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祝香携问,说实话,她没抱一丁点侥幸心理,有什么代价,她付就是了。


    “同生咒不同于共死契,此咒由发咒者决定受咒人,也将由发咒者承担所有后果。而你,祝香携,功德圆满,并无业障。”


    听到没有代价,或者说听到有人担下了代价,唯一的可能性在脑海乱撞,祝香携愈发不安起来。


    “咒来自于谁?”


    她在心底千万遍默念、千万遍祈祷,是谁都好,千万、千万不能是那个人。


    周遭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唯有她的心跳,沉闷而沉重,一下下顶在胸腔里,在骨骼与血肉之间,那么生机勃勃。


    可她分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死在这里。


    祝香携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梅云惊。


    直到此刻,她心底深处,仍残存着一丝微弱到偏执的倔强,就像她直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自己看错人。或许当年,至少在祝香携小时候,梅云惊真的为了保护她下过这样一道咒。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偏偏拖到如今,才渐渐消散?


    祝香携指尖微微发紧,望着那越来越浅的印记,心口却传来一阵比以往更清晰,更尖锐的疼痛。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现下印记渐淡,痛感愈烈,岂不意味着,梅云惊眼下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他还没有死?


    三个月,快一百天了,早已远远超出她心底默定的惩罚期限,梅云惊真能撑得了这么久?祝香携不敢去想,若梅云惊此刻仍活着,正承受着何等惨烈的煎熬,精神与□□,双重凌迟,日夜不休。


    不可能。


    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一遍遍给自己定心。


    梅云惊向来理智,何等骄傲。一旦知晓无力回天,他绝不会苟延残喘,更不会任人折辱,必定会亲手了断,给自己一个痛快。


    祝香携宁愿相信,他现在站在黄泉路口,等她一同归去,也不愿去信,他还在天空某处,苦苦支撑,生不如死。


    极乐山下,天色已沉。


    关飞绝看着失魂落魄、一身冷汗的祝香携,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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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是担忧:“你怎么了?”


    祝香携没有应声,她眼神空洞,像丢了魂魄。


    关飞绝急了,伸手便想去探她的额头。手腕刚伸到眼前,祝香携却骤然回神,警惕得如同惊弓之鸟,一把死死攥住她的胳膊。


    指节用力到发白,细密的汗珠在她额头连成一线,冷汗低落,关飞绝疼得低呼出声,脸色瞬间发白。


    伴随这一声痛唤,祝香携如大梦初醒,猛地松开了手。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逃避什么一般加快脚步远离高山:“走,送你回家。”


    马车碾过碎石路,木轮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路向西。


    关飞绝靠在软榻上,重伤未愈,连提气御剑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车身颠颠簸簸,将骨头都晃得发酥。车厢本就狭隘,两人挨得极近,衣料相触,呼吸相闻,平日里隔着礼数的距离,竟被这方寸天地硬生生拉近了。


    祝香携坐在她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明明望着窗外,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关飞绝看了她半晌,轻声开口,声音被马车的颠簸揉得格外柔和:“你在想梅云惊吗?”


    祝香携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波澜,一片沉定。“对。”


    “你是不是也觉得,梅云惊这个人很奇怪,做事没有前因后果,叫人看不清他的目的。”关飞绝笃定的说:“你一定觉得他很任性吧。”


    任性。


    对,就是任性,祝香携茅塞顿开。


    他肯给自己下同生咒,也给她绑共死契,一意孤行和她为敌,却又放任她在视线外成长十八年。梅云惊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就是为了和她在最后酣畅淋漓的死斗吧?


    好起来掏心掏肺,恶起来心如钢铁,不求回报,也不怕报应,这么任性的活着,他到底怎么看待生命呢?


    “你这十年间都去了什么地方?”关飞绝问。


    这一问还真把她问住了,祝香携回忆了很久,也说不清,她一路修行,全心全意都在怎么提高修为上,根本没注意过自己都去过了什么地方。


    “你知道梅云惊在这十年间干了什么吗?”关飞绝又问。


    “他不停的扩大梅花教,几乎所有种族都被他收入麾下,梅云惊这么大手笔的聚集妖怪们,就是为了真要和蓬莱决一死战的那一天,我们能有一战之力。”关飞绝说:“梅云惊给我们都留了退路,你说到底是他妹妹,他怎么可能没为你考虑过。”


    祝香携冷笑:“他都要杀我了,还替我考虑什么。”


    “梅云惊……他真的很想活下去。”


    梅云惊想活下去,难道她祝香携就不配活着了吗,蓬莱的弟子们就不配活着了吗?


    祝香携正想着,忽然抬手,猛地掀开马车车帘。


    帘布被风一卷,猎猎作响。她抬眼望向天际,可天幕澄澈,万里无云,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关飞绝侧首问道。


    祝香携却只是沉默,指尖微微收紧。


    她分明有种极清晰的预感,有什么东西,自始至终悬在半空,静静跟着她们。方才车帘掀开的那一瞬,她几乎确信,自己看见了一道漆黑如墨的飞鸟影子,一闪而逝,掠过长空。


    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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