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高育良家的院落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栋位于省委家属院深处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显得幽静而低调。
书房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花园。高育良喜欢在这里看书、思考,也喜欢在这里与信任的人谈话。
此刻,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眉头紧锁。
祁同伟被带走已经一天了。这一天里,高育良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推掉了所有的会议,就坐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他担心祁同伟。
这个学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从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到偏远山区的司法所调解员,再到县公安局副局长、市公安局局长,最后到省公安厅厅长、副省长,每一步都有高育良的扶持和指点。
祁同伟这几年虽然有点走错路,却也没让他失望。
工作上更是雷厉风行,手段强硬,把汉东的公安系统整治得井井有条。
虽然有时候做事有些过火,有时候不太讲究方法,但总体来说,是个能干事、敢干事的干部。
可现在,这个他最得意的门生,被纪委和反贪局联合调查组带走了。
祁同伟和高小琴的关系,在汉东官场早已不是秘密。
山水集团的股份,虽然藏得很深,但他知道这也是真的。
至于安排亲属,更是公开的秘密。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被捅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在沙瑞金急于立威的时候,在赵家风雨飘摇的时候。
门铃响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书房门口。他没有下楼,而是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的动静。
妻子吴惠芬开了门,与来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脚步声向楼上传来。
“育良,少华来了。”吴惠芬在楼梯口说道。
“让他上来吧。”高育良说。
林少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夹克,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看到高育良,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直接走进了书房。
高育良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林少华在沙发上坐下,高育良坐在他对面。吴惠芬端来两杯新泡的茶,放在茶几上,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少华,同伟的事,你怎么看?”高育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少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高育良,自己也点了一支。
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这是有人要整他。”林少华缓缓说道,“匿名举报,同时寄给沙瑞金、田国富、季昌明三个人,这是要把事情闹大,不给他留任何余地。”
“能猜到是谁吗?”高育良问。
林少华抽了口烟,吐出烟雾:“汉东想整同伟的人不少。他在公安厅长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多。
但能同时把举报信精准投递给沙瑞金、田国富、季昌明三个人,说明这个人不仅想整祁同伟,还想把事情搞大,想借沙瑞金的手整同伟。”
“沙瑞金?”高育良皱眉。
“不太可能是沙瑞金,估计是有人想借沙瑞金的手整祁同伟。”林少华说,“沙瑞金来汉东,迟迟拿不下赵家,这就需要拿同伟来立威。
更何况祁同伟是本土派的重要人物,又是我的您的学生,拿下祁同伟,既能立威,又能打击本土派,一举两得。”
高育良沉默。
林少华说得有道理。
沙瑞金来汉东,名义上是接替赵立春,实际上是带着任务来的——整顿汉东官场,清除赵家的影响力。
祁同伟虽然不是赵家的核心成员,但和赵瑞龙走得很近,和高小琴关系暧昧,拿下他,确实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那举报的人会是谁?”高育良又问。
林少华想了想,缓缓说道:“赵瑞龙的可能性比较大。”
高育良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赶紧拍掉烟灰,但脸色已经变了。
“赵瑞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估计是报复祁同伟和他们赵家划清界限。”林少华冷笑,“赵瑞龙跑到港岛,祁同伟却在汉东安然无恙。
以赵瑞龙的性格,他会怎么想?
举报祁同伟,既能报复,又能给汉东添乱,何乐而不为?”
高育良沉思。
林少华的分析很有道理。赵瑞龙这个人,他了解。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同伟三番四次的拒绝帮他,他肯定会怀恨在心。举报祁同伟,确实像赵瑞龙能干出来的事。
“如果真是赵瑞龙,那就麻烦了。”高育良说,“赵瑞龙手里掌握着同伟多少黑料,我们不清楚。
如果他真的想整死同伟,可能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抛材料。到时候,同伟就真的完了。”
“高老师,您不用过于担心。”林少华说,“前几天我和同伟聊过了,他过去的事情都被清理干净了。所以大概率没什么事情!”
“那就好。”
林少华掐灭烟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让人查了举报信的投递渠道。信是从汉东寄出的,用的是普通快递,寄件人信息是假的。但有一个细节:快递单上的笔迹,是左手写的。”
“左手?”高育良眼睛一亮。
“对,左手。”林少华说,“这说明寄信人很谨慎,故意用左手写字,防止笔迹鉴定。
但这也说明,寄信人不是专业的,否则会用更专业的手段。”
“你的意思是,寄信人可能是祁同伟身边的人,或者至少是了解祁同伟情况的人?”
“没错。”林少华点头。
高育良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照在他脸上,显得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