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群山如黛,连绵起伏的青峦像是被天地间最温柔的笔触晕染开的墨色,将一方小小的村落轻轻环抱。
村落名唤李家村,隐在山坳深处,远避尘嚣,竟像是被乱世遗落的一处桃源。
村口的老槐树不知立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壮得要三个孩童手拉手才能合抱,枝桠遒劲地向四方伸展,荫翳遮天蔽日。
盛夏时节,槐花开得泼泼洒洒,雪白雪白的花簇坠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细碎的花瓣飘进绕村而过的溪水里,溪水清冽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映着天光云影,白蘋花浮在水面,悠悠荡荡地随波逐流,飘向山外的方向。
这里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兵戈扰攘,只有清晨的鸡鸣犬吠,午后的蝉鸣聒噪,傍晚的炊烟袅袅。
田埂上的粟米长势正好,风过处,翻起层层浅黄的浪,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芬芳和粟禾的清甜。偶有几声清脆的童稚笑语,惊起田埂边的蜻蜓,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这般光景,竟像是从书中说的人间仙境,美好得有些不真切。
小花是在溪边的青石板上醒来的。
她的头枕着洗衣用的木槌,脸颊贴着微凉的石板,耳畔是溪水潺潺的声响,还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发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先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挠了挠被压得发麻的脸颊,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乌发被挽成两个圆圆的双丫髻,用两根荆条简单固定着,此刻发髻松散了些,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身上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麻短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着泥点的小腿,手边的麻布衣裳还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衣角沾着几片飘落的槐花瓣。
“懒丫头!洗个衣裳都能睡着,看你这领子,还沾着泥呢!”
一声略显严厉的呵斥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却没半分真恼的意思。小花回头,便看见祖母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
阿婆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严厉,手里的竹篮里,还放着用粗布包着的半块麦饼。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阿婆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竟冲淡了几分她脸上的沧桑。
小花吐了吐舌头,连忙低下头,捞起水里的麻布衣裳,用力搓着领口的泥渍:“知道啦阿婆,我这就搓干净。”她的手小小的,攥着粗硬的麻布,搓得指节发红,却依旧认认真真,不肯敷衍。
祖母哼了一声,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将竹篮搁在青石板上,又从里面摸出那块麦饼,递了过去:“歇会儿,先吃块饼垫垫肚子。”麦饼粗粝,带着淡淡的麸皮味,是村里最寻常的吃食,咬起来费牙,却能顶饱。
小花眼睛一亮,接过麦饼,掰了一半递到阿婆嘴边,声音软糯:“阿婆也吃。”
“我不爱吃这些粗玩意儿。”祖母别过脸,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还是微微侧头,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麦饼的碎屑沾在她干裂的唇上,她看着孙女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的严厉渐渐柔化,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这便是小花的祖母,性子是出了名的严苛,说话直来直去,像是裹着冰碴子,可谁都知道,她是嘴硬心软。
村里的人都说,这老婆子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却把能给的都给了孙女——哪怕那能给的,不过是一块温热的麦饼,或是一碗熬得稠稠的粟米粥。
吃完麦饼,小花又精神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把衣裳搓洗干净,晾在溪边的竹竿上。那竹竿是山里砍来的细竹,光秃秃的连个分叉都没有,风一吹,衣裳随风摇曳,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蹦蹦跳跳地往村里跑,羊角辫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阿婆,我去找大牛他们玩啦!”
李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放心的叮嘱,被风吹得轻轻的:“早点回来!别玩疯了忘了拾柴!”
“知道啦!”小花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跑远了,身影很快融进一片绿意里。
李家村不大,村里的人大多同姓,沾亲带故的,相处得格外和睦。
东家的菜圃里种出了新菜,会端一碗给西家;西家的枣树上结了果子,会摘一篮送东邻。谁家的田埂塌了,全村人都会来帮忙夯土;谁家的孩子病了,邻里会送来草药和米汤。
这里的人,个个都带着山野间的质朴与纯善,脸上的笑容干净得像山里的清泉。
只是村子贫瘠,地里的收成只够勉强糊口,家家户户的屋舍都是夯土垒墙、茅草覆顶,遇上雨天,屋里总要摆上七八个陶盆接漏。
可即便如此,村里的日子依旧过得有滋有味,像是一碗清水,虽淡,却透着清甜。
小花跑到晒谷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聚了不少孩子。晒谷场是村里唯一的平坦地界,地面被夯得结结实实,场边的柳树下,拴着一头老黄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啃着路边的野草。
李大牛、二丫、狗蛋几个孩子已经脱了草鞋,挽着裤脚站在溪边,手里拿着自制的竹编渔网,正眼巴巴地盯着水里的鱼群,嘴里小声嘀咕着,生怕惊跑了那些灵动的小东西。
“小花,你可算来啦!”大牛看到未晞,挥了挥手。他比未晞大两岁,长得虎头虎脑的,粗布短褐的袖口磨得发亮,是孩子们的头儿。
村里的人都喊未晞“小花”,村长说贱名好养活,她听了十年,也习惯了十年,竟忘了自己还有个“未晞”的大名,只偶尔在祖母夜里念叨梦话时,隐约听过几次,那两个字像浸在水里的月光,朦胧得抓不住。
未晞跑过去,麻利地脱下脚上的麻鞋,挽起裤脚就往水里跳,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快,我们比赛,看谁摸的鱼多!”
溪水浅浅的,刚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痒痒的。鱼群在水里游来游去,灵活得像箭,银闪闪的鳞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裳,却没人在意。小花眼疾手快,瞅准一条寸长的小鱼,猛地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反而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溅了一身泥,活脱脱成了个泥猴。
“哈哈哈!小花变成泥猴啦!”狗蛋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头发枯黄,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是村里最调皮的孩子。
小花也不恼,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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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脸上的泥,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她索性坐在水里,用手拍打着水面,溅了狗蛋一身水花,惹得狗蛋嗷嗷叫着扑过来,两人闹作一团。
其他孩子也跟着加入,溪边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欢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鸟雀,也惊碎了水面的天光云影。
玩累了,孩子们便爬到牛背上,吹着用柳叶做的笛子。笛声不成调,却清脆悦耳,和着蝉鸣、溪流声,谱成了一曲最动听的田园乐章。
大牛讲着山里的故事,说山深处有山神,会保佑村里的人风调雨顺,还说见过山神的人,能得到一筐子的粟米。小花听得入了迷,小手托着下巴,忍不住问:“山神爷爷长什么样?他会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穿着白衣,骑着白鹤吗?”
大牛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老实巴交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阿娘说,心诚的人才能见到山神。”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炊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村子上空,带着粟米粥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孩子们各自回了家,手里都提着几条寸长的小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小花也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手里的小鱼在草绳上甩着尾巴,那是她的战利品。鱼不大,却足够给阿婆熬一碗鲜美的鱼汤。
晚饭很简单,一碗糙粟米饭,一碟腌菜,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鱼汤。陶碗粗陋,边缘还缺了个小口,可小花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阿婆坐在桌边,看着小花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手里的筷子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腌菜,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小花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阿婆做的鱼汤最好喝了!”
吃完饭,小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夜空澄澈得像一块黑丝绒,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亮得晃眼。
阿婆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她破了洞的短褐。针线是用麻线捻的,颜色发灰,却格外结实,阿婆的手很巧,飞针走线间,那些破洞便渐渐被细密的针脚填满。
晚风掠过,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吹得院子里的鹅绒藤沙沙作响。那藤萝是阿婆种下的,如今已经爬满了夯土墙,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像散落的星辰,在暮色里轻轻摇曳。阿婆说,这花贱生,不用费心照料,也能开得热闹。
小花望着山外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像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她总觉得,山外的世界一定很热闹,一定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可她又觉得,李家村很好,有阿婆,有小伙伴,有清清的溪水,有高高的老槐树,有永远开不败的槐花,还有永远唱不完的蝉鸣。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的全世界。
夜深了,蝉鸣渐渐平息,只有虫鸣声在耳边低吟,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小花躺在简陋的木榻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麻布被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李家村的夜,安静而祥和,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