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兴临市,中心医院病房内。
周予安将保温袋里的饭盒一一取出,整齐地摆在病床旁的移动餐桌上,语气轻快地打破沉默:“要说最疼我爸的人,还得是我妈。住着院还能天天吃上这么热乎的家常菜。”
舒丽被他逗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要说嘴最甜的人,还得是我家大儿子。”
周予安也笑,顺手给父亲递上筷子:“那当然是得了爸的真传。”
被妻子搀扶着缓缓下床的周伟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并不买账:“光会说好听的有什么用?公司都快被折腾破产了,也不见你回来搭把手。”
“不是有周景在帮您嘛。”周予安试图缓和气氛。
一提小儿子,周伟雄的火气更是直冲脑门:“别提那个败家子!签个合同连小数点都不看清楚,一份合同亏进去五百万!公司要是真垮了,全是拜他所赐!”
“好了好了,你看你,又动气,医生千叮万嘱要静养。”
舒丽连忙轻拍丈夫的后背帮他顺气,又忍不住替小儿子辩解,“小景也是没什么经验才出的错……就因为你总发火,他都不敢来医院看你了。”
“他亏了公司五百万,难道我还要笑着夸他‘做得好,只亏了五百万’?”周伟雄音量拔高。
舒丽说不过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大儿子,语气带着恳切:“予安,你爸说得也在理。你弟弟还小,玩心重,对公司的事根本提不起兴趣。你爸身体又这样……你是时候回来帮家里分担了。”
周予安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周伟雄却抢先一步,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是怕那些亲戚说闲话?你把他们当亲戚,听他们放屁,就不把我们当你爸妈了是吗?”
那些闲话,无非是刻薄地提醒周予安,他不过是养子,没资格继承周家产业。
周予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认真了几分:“爸,妈,我当然是拿你们当亲生父母,但你们也得允许我……有点自己的爱好和志向。”
“你的志向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周伟雄的唠叨劲上来,不比周景逊色,“小说也拍成电影了,书也卖了那么多。喜欢写东西,下班回家一样能写,当个爱好不就得了?你写那么多,赚的稿费够你弟弟亏个零头吗?”
舒丽也柔声劝道:“你就听你爸一回吧。老爷子那边,有我和你爸去说,不用管旁人怎么想。”
父母两面夹击,周予安感到一阵无力,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从医院回到冷清的家,周予安感觉自己的精气神仿佛被抽干。
他累得连澡都不想洗,重重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回兴临,仿佛是被“孝子”这个身份架起来,不得不犯的一个错误。
一边是殷切期盼他接手家族企业的父母,另一边是以祖父为首,视他为企图争夺家产的白眼狼的亲戚。
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思绪不由飘回几年前。他刚进公司时也犯过错,一个疏忽差点造成不小损失,幸亏发现及时才得以弥补。
那天,他被祖父叫到老宅书房。还没来得及问好,一声威严的呵斥便砸了下来:“跪下!”
周予安立刻明白了缘由,顺从地屈膝跪下。
“既然进了公司,就要处处谨慎!你以为让你进公司是儿戏吗?还是你觉得这不是你‘自己’的公司,就可以随便应付?”
周家三代的话痨属性,在那一刻全化作了劈头盖脸的训斥。祖父训了多久,他就笔直地跪了多久。
周予安心知肚明,那次训诫,并不仅仅因为那次化险为夷的失误,更是祖父对他进入公司核心层这件事积怨已久的一次总爆发。是在用最传统的方式敲打他,提醒他记住自己的位置。
从回忆的泥潭中挣扎出来,周予安长长叹了口气。他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微信置顶的联系人。
聊天界面最后停留在他发出的表情包。他犹豫着,在输入框里再次敲出“要打电话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许久,却终究没能按下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行透露着脆弱依赖的文字。
夏昀对情绪的感知太敏锐了。他现在的状态,一定瞒不过她。
他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她。
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眉眼。他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兴临的夜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更衬得这归来的夜晚,寂静而漫长。
-
复诊日。
夏昀醒来时,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
细密的冬雨悄无声息地落着,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细长的水痕,将世界笼罩在一层潮湿而安静的薄纱里。
她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在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听着雨声,然后才起身。
洗漱完毕,她先走到角落的猫碗前,添了足量的猫粮。
开心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开,而是难得有闲心地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听着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拎起昨晚整理好的垃圾袋,她推门下楼。雨丝很细,落在脸上有冰凉的触感。垃圾桶在小区门口,她将袋子扔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穿过湿漉漉的小路,来到小区对面的包子铺。时间尚早,但铺子前已经排起了短短的队。
蒸笼冒着巨大的、白蒙蒙的热气,混着面点和肉馅的香气,在清冷的雨天早晨格外诱人。
夏昀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位穿着厚实睡衣的大爷。
“两个肉包。”轮到她了,她对系着围裙、忙得额头冒汗的老板娘说。
“好嘞!”
老板娘利落地用食品夹夹起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装进薄薄的食品袋,递给她。包子很烫,隔着袋子也能感受到那份实在的热度。
夏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店铺旁稍微能避雨的水泥檐下,小心地打开塑料袋,低头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内里的肉馅滚烫,汤汁鲜美。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眼前淅淅沥沥的雨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两个包子吃完。
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身体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寒意。
将空掉的塑料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夏昀拉高外套的领子,撑开带来的雨伞,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向着地铁站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鞋底踏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缓慢而真实的秩序感,填满复诊的这个早晨。
-
诊室内。
“最近感觉怎么样?”
依旧是上次那位语气温和的女医生,她翻看着病历,抬头问道。
夏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也比上次轻松很多:“比之前好很多了。”
医生照例询问了情绪、睡眠和食欲等几个常规问题,夏昀的回答都给出了积极的信号,能自己起床,有了些许胃口,甚至能出门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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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医生最终给出的诊断建议,却是增加药量。
夏昀愣住了,困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我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为什么不是减药,反而要加药?”
医生耐心解释:“你目前服用的已经是维持期的低剂量。如果想巩固住现在的好转状态,防止反复,是需要适当增加剂量来稳定效果的。”
“可是……”夏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固执的迷茫,“我觉得我快好了啊。”
医生拿起手边一张废旧的打印纸,在背面用笔画了一个不规则向下旋转的螺旋线。
“抑郁症的康复,不像感冒发烧那样直线好转。”
她将纸转向夏昀,“它更像这个螺旋。有时候,你觉得前进了两步,可能接下来会不小心退后一步;有时候,前进一步,却可能因为某些因素退后两步。波动是康复过程中的常态。”
“也就是说……”
夏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现在的好转,可能只是暂时的?……我还会变回之前那样糟糕,是吗?”
“不要为此感到沮丧,”医生试图安抚,“只要坚持规范服药、定期复诊,整体趋势会是向上走的,只是过程会有些曲折。”
夏昀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医生后面鼓励的话,她几乎没听进去。
进二退一,进一退二。
这八个字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这些天小心翼翼维护起来的希望。
原来那些难得的轻松和平静,可能都只是药物作用下短暂的假象?是螺旋上升中,那注定要回落的一步?
到底要吃多久的药,才能算是真正的“康复”?
她甚至不用问出口,因为知道答案。
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期限,只会重复那句“坚持服药,定期复诊”。
这感觉,就像被蒙上眼睛在黑暗中行走,既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终点在何方。只能凭着一点微弱的触感,茫然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时刻担心会踩空或撞墙。
从医院出来,天空依旧飘着那恼人的黏腻冬雨。雨丝不大,却足够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夏昀没有走向地铁站,而是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出地址后,她便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她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想将胸口的憋闷尽数排出,但那沉重的感觉却像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地压在心底。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周予安发来的微信:复诊结束了吗?医生怎么说?
夏昀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她将手机屏幕按熄,握在手里。
正当她准备再次合眼,试图隔绝外界时,掌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电提醒。
来电人并非周予安。
而是一个她不得不接起的名字。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一些勇气,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焦躁的中年女声:“大女,你人不在家吗?这是跑哪儿去了?”
夏昀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一刻,母亲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些微不满:
“我来看你了!现在就在你家门口呢!你这孩子,大早上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