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难，事事难呐！”
何观一到家就摇头晃脑地感叹道。
在屋里烤着火的谢慎探头朝她那望了一眼，没见到她有做其它怪异的举止，就又把头缩了回去。
倒是姑妄言忙不迭从房里飞了出来，落到何观肩膀上，闹着说要吃肉。何观便晃进了灶房，从专门给它存肉的坛子里捞出几块边角料，全供它吃了。
应付完姑妄言这边，何观又去屋里寻了谢慎，问他今可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谢慎又是同前几日一模一样的说辞，上午督促铁牛看书，下午督促铁牛练字，饭则是同铁牛和许奶奶一起吃。
一日日过得竟是比自己还要规律。
何观又摇头叹气一番，日日打扰宁家她也觉得颇不好意思，只是宁愿得同她的母亲许云君，都不愿意收下她的钱来。一说家中本就不差添副筷子，一说在何官这求学医术理应给何观这个师傅上缴些银钱。
两边都这么客气推辞，所以这事儿只能就这么维持现状。
但何观还是常陷入打扰了别人生活的羞愧之中。
她又问谢慎道：“那近日可有人请你出去玩？”
谢慎摇头，语气依旧淡然，“我只与铁牛关系较好。”
何观出声劝道：“但也该出去玩玩。再过些时日便是要过冬至了，你也不必如此紧看着铁牛做那些功课，你俩还是孩子，有空时该玩还是得玩。”
谢慎则只是淡淡应上一句，“知道了。”
叫何观不由又叹了口气，孩子过于懂事也有这点不好。谢慎倒不是那种全然不说话只叫你去猜他在想什么的，但说实在他同那种孩子差得也不算太多。不过若谢慎真是那种孩子品性，何观没准会更为烦恼呢。她对自己小时候的评价都不算高，但在郎中带她生活的那个小镇上，她已算是远近闻名的懂事孩子了。
如此想来，谢慎过于谨慎懂事，还真不见得是坏事。
她这一怔愣分神，叫谢慎品出来了一丝丝不对。
素日同铁牛在一块儿，谢慎便多少也知道一些人情世故了，譬如崔铁牛若是觉得肚里空空，便会热心去问许云君，嘘寒问暖说：“姥姥，你饿不饿？”
而后许云君便会进屋开始做饭，铁牛也会就此由头去帮忙干活，抛下手中的功课了。
谢慎搓了搓手，站起身，走到何观身边问道：“阿姐想在冬至日玩吗？”
何观摇头说：“没有，只是我听宁大夫她们说这里冬至颇为热闹，一天一夜都不闭城，还会有货郎及游摊小贩们，来贩卖一些稀奇玩意儿。晚上官府和大户也会组织些杂耍艺人来表演，甚至有戏台班子来唱戏。”
谢慎绕着何观走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还是小小一个，就语气有些委屈地说：“可阿姐不带我去，只许奶奶一个人带我和铁牛，怕是不大安全。”
“也确实是如此。”
何观纠结道：“可医馆终究得要人去看。坐馆是同意了李账房、宁大夫、崔药师们那日请半天假。可越是这种节日，越有意外发生的风险。我是得留下来陪坐馆处理可能的病患伤者的，实在是没办法带你去赶这个热闹。”
谢慎又绕着何观走了一圈，站定后犹豫着建议道：“那不如我也陪阿姐去医馆？闭馆后，我们就直接去看那些杂耍人和戏班子的表演，再买一些东西可否？”
“也不失为个办法，但那不是得错过许多…也罢，至少能赶上些一二吧。”
这么想过后，何观心情也舒畅了几分，她躬下身拉着谢慎看了会，笑着说：“要是赶巧，可以去看一下几家布庄有没有进新布，我这还有两张见方的织锦布头，可以给你做一套袋子出来，等明年上学了那些零碎之物也有个收拾的。”
谢慎附和点头，又听何观继续絮絮念道：“若是再空闲些，能寻着个银匠，我就叫他熔个银锭，给你打两把长命锁。”
谢慎一听便皱起眉，语气也失了礼貌，“打那玩意儿作甚。”
“图个吉利呗。”
何观轻声说道：“这世道毕竟不太平。你遇见我那时，遭遇的那些事儿。按照寻常人的说法，该是请一些神婆巫师之类的，为你看看，驱驱邪和厄运。可你阿姐我不信这些，但总觉得遭了那些事多少有些晦气。就一直想着给你打两把长命锁，也算是了我的一桩心愿。希望你能就此无忧无虑，没病没灾，顺顺遂遂，长命百岁下去。”
许是她第一次在谢慎面前这般展露自己的心声，刚才还装作小大人的谢慎，直接被这番话弄得手足无措，小嘴张了半晌，没蹦出一个字来。
何观失笑道：“唉，对嘛，这才像个孩子些嘛。”
又把谢慎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何观见着谢慎这副样子，不知怎的心情颇好，莫名懂了唐适航与宁愿得曾说的，孩子还是要显出孩子心性才好玩。
心情好转后，何观又自顾自忙去了，家里的琐碎事还多着呢。家务之事本就繁琐，今日未做完，明日便累着，积雪球般越来越大。弄得何观都恨不得养的那只姑妄言能变成人来，学李账房所讲的那些志怪之事一样，化作仆从，替她好好将家中打扫整理干净。
何观忙着之时，谢慎也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却什么都没做，那只是呆呆地跟着。
何观险些几次不小心将谢慎撞到，她想这孩子可能是在闹别扭，就轻声叫孩子注意点。
等她忙完准备烧水洗漱了，谢慎又跟到灶台前，揪住了她的袖子，姿态瑟缩，声音倒是洪亮，“我，我也想阿姐能长命百岁！”
何观愣住，盯了谢慎好一会，忧愁地说：“那我不是只有三四十年好活了。”
只会简单算数的谢慎立马反应过来，“那、那阿姐长命两百岁！这样我就能和阿姐一起走了。”
何观笑得戳了戳谢慎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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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想得可真是长啊！先想想冬至那天穿什么衣服陪我去医馆吧！”
隔日，何观将与谢慎的对话同宁愿得分享，两人在路上又夸起谢慎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也为谢慎这难得的天真模样感慨，两人都叹，不知道谢慎在遇见何观之前究竟过得怎样的日子。
念完这些后，宁愿得又同何观说了些接下来这段日子该注意的事项。她也看出了她拜的这位何老师是个惯爱独来独往的人，那想必未曾有过为人母的经验，家中有无长辈指引也难说，所以许多该知道的事才由她这个外人来告诉。
何观则仔细听着宁愿得说的话，不论是节日上有什么讲究忌讳，还是应当准备些什么物件、衣物，甚至食物。她自幼生长的地方同此地风俗差异确实颇大，但也有一二固定的，也正是因为这，她才想着、念着给谢慎打上一副长命锁来。
节日愈近，医馆中的年轻人都活泼且话多了起来，哪怕是向来不怎么参与话题的李账房也破天荒说起自家的一双儿女，还说了许多为人父母总是免不了的那些甜蜜抱怨。他又读过书，许多话说的是犀利又准确，叫宁愿得和崔顺两夫妇恨不得当场与他结金兰。
作为养姐还对谢慎施行散养的何观在一旁听个热闹，而最最年长的唐适航则爱听这些家长里短，只把这些小辈全都招到自己附近，越听脸上和眼中的慈爱之情越浓，明显到都仿佛要溢出来了。
到了冬至那日，何观给谢慎多套了一件丝绵袄，生怕天凉孩子冷着。
而谢慎抵达医馆后，只见过他两面的唐适航，对谢慎这个医馆中人时常说起的聪慧孝顺小孩十分有兴趣，老爷子乐呵呵的，又去抱了自己的那本仙书下来，带着谢慎一起研究。又开始说起自己年轻时和野道的故事，也不管冬至日说这个吉不吉利。为了唬住小孩，唐适航还故意一惊一乍的，弄出来的动静引得馆内其他人频频侧目。
但谢慎只是冷淡且敷衍地说：“哦。”
一点不对唐适航的故事感兴趣，不过看起书来倒是认真。
何观先还担心谢慎会被唐适航带偏，直到听见谢慎怒声怒气说唐适航仙书中的拓纸，拓的多是文人结伴出游的无病呻吟和古人的墓志，和神啊仙啊沾不到半点关系，而唐适航一个和蔼老头被气得胡子眉毛都扬起说谢慎一个黄毛小子一点也不尊老后，便再没担忧过。
毕竟她今日也忙，得帮着下午请假了的崔顺、宁愿得他们做日常工作，实在分不出过多的心思到那边。而这夫妻俩答应何观，会在下午的时候，看见新奇货就为她与谢慎带上一二，宁愿得还故意卖关子说晚上有的是好东西给何观，愣是让何观生出了几分期待。
至于怎么弄来长命锁，何观听从唐适航的建议，把银锭交给了李账房。李海晏常被求办这类的事，自然也轻车熟路，收了银锭说他回家时直接叫钱庄里的人打了便是，晚上就能送过来。何观为此又是一番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