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慎一回到家，便是见着较往日活跃了些的何观。
察觉到对方细微的变化并不难，谢慎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性子。
两人的关系，虽明面上是姐弟，但日常相处中谢慎常能感觉到何观对自己还是不算接纳，可能是因为在遇见自己前何观早已习惯了独自生活。
可今日何观则是有些反常，脸上没有表情，但动作又是熟络热情地拉着他过去，嘘寒又问暖，还看了看他的衣服，问起他冬日里可想穿几件袄？或想在家中再添置些什么家具？都随他的想法来。
这叫谢慎颇有些受宠若惊，张嘴都磕磕绊绊的，反复说着：“随阿姐心意。”
何观又轻声对他说：“你在这的书舍中读书，读的尚可。我在医馆中工作，倒也还行。此处人正缺我这么一个大夫，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叫别人顶了位置。我这身本事，就算在这家医馆行不通，换一家也照常能混顿饭吃。”
谢慎点点头说：“阿姐医术高明，谁家都不会主动赶你走的。”
何观笑着点了点谢慎的额头说：“你倒是会夸人。我的意思是，兴许咱得在这儿常住了。不知你对未来有个什么打算？你若觉得这还得再考察个几月、半年，我便随意去找个木匠用竹子打一套家具。你若是觉得这儿好，是能久待之地，我便攒钱去挑点好的梨花木，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打几件方方正正的家具出来。”
“就打梨花木吧。对了，阿姐记得给姑妄言也弄个，打一件可以供它睡觉的架子吧。”
就如此商量定了未来的打算。
谢慎被何观的变化弄得很不适应，起先他一直觉得自己于何观只是个意外来的负担，全凭何观的道德感支撑，才让两人能到现在还一起生活。且他能看出何观在尝试学着见识过的家庭那样，给予他类似于母亲和长姐的关爱，但他的问题也同何观类似，是个有些独立到不太适应和别人一起生活的人，学舍中的夫子也常说他小小年纪就不近人情，未来得吃上大苦头。
像他这会察觉到何观较往日的活泼，若是有眼色的，甜甜问候上一句今日发生了什么，两人关系该会更好吧……
然而谢慎只是在写完自己的功课后让出了家里唯一一张桌子，抱着何观拿给他的小簸箕一粒一粒捻着天星米花往嘴里送，看的姑妄言都上了火气“咕咕呱”叫着把米花吃光了，整只鸟也因为彻底吃撑了而只能趴在地上。
何观粗略写完自己的游记，转身一看，谢慎抱着簸箕小嘴干巴的都起皮了，她忙给谢慎倒上水喝，恼了一句，“你这孩子，对自己得仔细上心些，知道吗？”
实际一直想问何观今天发生了什么这么开心，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把自己憋着的小孩谢慎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但喝完后，谢慎依旧是当哑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等洗漱干净，上床要入睡时，何观主动同他说了今日发生的趣事，先讲了医馆中谈论的那三个故事中的两个，又讲了讲前几日唐适航说的那些事。
自从开始独自生活后，何观鲜有这种和他人讨论交流观点的经历，自己又不爱定居，更别说在盛行鬼神之说，滥行淫祀之地找到同自己一样对当今风气看法一致的人了。所以今日由应酬谈论而起的种种故事，让何观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前辈对后辈的“后生可畏”之感，未曾注意到自己年岁问题的她，这会是觉得自己能学着郎中当年看她那样，感叹上一句“继吾志士者，惟汝耳”了。
讲完故事后，何观笑着教育谢慎说：“这里的人倒也并非全然信所谓的鬼神之说，只是有所求时，对这类东西的信念也会生的强烈一些，但也不额外多做什么。也不像你所托生的那处地方一样，会做出些害人之事了。”
谢慎点头，点评起刚才听的故事。
“所谓厌胜之术，还有后面复活之说，其实都不能除外是人故意构陷的可能，谁获益最大谁最有可能犯下这些事，还推脱到鬼神头上。”
何观赞同道：“是的，我们推测出来那瓦匠灭门的惨剧或许同屈家有关，至于后面的复活之说，则是巫师犯案的可能性大。”
“但官府也有所获益吧，不管是按剿匪算，还是按毁佛灭寺算，功绩都不算小，也正如那僧人辩驳的一样，说他们杀人，但被杀的还好好活着，那抓他们下监狱又是依照的哪条法律呢？”
未曾细讲那淫寺案情的何观被谢慎这么一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确实，杀良冒功并非是新鲜事，杀僧冒匪也不是不可能。”
谢慎却没再继续深究下去，转而提起了唐适航的那本仙书。
“至于唐爷爷所说的故事，那?鸟、【詹鸟】鸟并非有如此大之作用。”
“瓷鸟？丹鸟？听着像什么工匠药师做的。”
何观未曾听明白谢慎说的是什么，只能仿照语调，依照自己的理解复述了遍。
睡她身边本来盖好自己小被子的谢慎坐起来，无比认真地告诉她，“?鸟、【詹鸟】鸟是山海经中记载的人面鸟，书中说其所经国亡。但国亡于鸟飞掠是多么荒谬的说法，只是为了掩盖最普遍的真相，以免后世人为其先祖蒙羞罢了。”
“天子所封诸国，起事于虔刘，后失天助。国起于兵家，又实亡于兵祸。”
第二日何观眉头紧锁着上班。
唐适航第一次见她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故意调笑着说：“何大夫怎么这么一副表情，难道已经知道今晨刚开馆刘家就派人捎话，等会要送帖子来，请你上门看诊嘛？”
何观转过身去，语气平静地说：“我昨日与那刘大官人说好了的，他们家派人来倒是不出我预料，只是……”
“何老师，只是什么？”
安静誊抄今日何观给自己的医药通识的宁愿得也开口关心起她，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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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一起上班时她便察觉到了何观的状态不对，看着自己娘亲许云君领着铁牛和谢慎去上学时，何大夫的眼中竟然闪烁起类似“我也想要上学”的渴望。
宁愿得倒不是觉得“女子不该上学”如何如何，她虽没接受正统教育，思想倒也没那么守旧。只是当今天下的读书人都常生出不耐烦，因皇帝还没有开科举和明经，这些要靠着家里供给的读书人抱怨自己没办法实现仕途抱负，还除读书外无一技之长，于社会上也无立足之地，就自己编撰打油诗说“读书翁，读书翁，人生全做无用功”。可见其收益配不上付出，又何必对此生出向往呢。
何观只是拿来崔顺每日点的药材记录，看此处常见的药材有哪些，在心里暗自调整起自己既往用的治疱疮的药方。
心中大致配了十几个方子后，何观关上记录本，仰天叹道：“哎！坐馆，宁大夫，你们不知道啊…谢慎在学舍中上了几天学，就已经能反过来教我一些东西了啊！”
想到昨天夜里谢慎为她讲述的山海经，何观又是自豪又是自卑，医家说到底只是医卜星相中的一类，总也逃不出术那一流，故她学上过，却也不多，书也读，但大多读的医家内部的，素日接触的也是同自己一样不曾读多少圣贤之言的平民，大家因肯定她的医术能唤上一句何大夫甚至何神医，但何观却也清楚自己只能在医家内部做出些称得上是学问的东西。
但只在医家内部又何尝不算是固步自封呢？
以至于谢慎稍微多读那么几本书，自己就和孩子脱节，聊不到一块不说，反而得受孩子的教育。
她这么一句感慨让宁愿得崔顺夫妇颇为奇怪，两人朝彼此走去，互相问了句，“铁牛可在学舍学了什么？”
答案是连字都写不全。
坐馆笑呵呵地起身，一边甩着袖子，一边打趣道：“何大夫，你这么一番话，怕是要叫崔铁牛下学后挨上一顿好打啊！”
宁愿得赶忙解释道：“坐馆我知道你心痛孩子，但这下可不是护铁牛的时候，莫说看着就聪明的谢慎了，同他一起入学的那些早就练好了字，能自己摹写帖子了！铁牛到现在还天天忙着识字、画字，我上次叫他背百家姓，连十句都没背着！”
一听有孩子要挨打，埋头算账的李海晏也出声了，“哎呀！读书说到底一是拼天赋，二是拼家学，那些在刘家学舍读书的几个不是大户的崽？家中供了不知多少读书的出来，怎么教孩子早就轻车熟路。要是随便那个孩子上了学舍就能成为神童，孔夫子也不会说什么因材施教了。”
崔顺也劝自己娘子道：“是啊是啊，你我也都未曾上过学舍，我幼时开蒙也被人笑迟钝不开窍，没准铁牛就是承了我呢？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求他考学做官，他长大后把我们的手艺学上也不缺饭吃。”
宁愿得还是颇为愤懑，气呼呼在那里数落起铁牛的种种不读书的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