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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夜谈

作者:岛屿上的键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口头上是拜了师,实则是又要何时再见?殷素头一回对除父亲以外的男人感到不舍。她恋恋不舍地告别李太医,与刘公公你来我往地推拒了半天,回时已是饭点后。


    庵中静得很,银杏下哗啦啦的空无一人。


    殷素本以为自个又要饿肚子。


    可鸣月厨娘为她留了饭。


    “帮你跟她们说过了,你是板子疼得厉害,与宫人去宫里换药。”


    斋堂里,鸣月在后头洗碗,她坐在木凳上慢腾腾地吃板栗炖冬瓜,红枣烧白菜。


    饭后,她去后厨帮忙,鸣月擦擦巾,突然道:“素师傅,李太医找你究竟去做甚了?”


    女子还在发愣,执着地洗着一只白白净净的饭碗。


    “诶?”


    肩膀被耸了耸,她茫然道:“怎么?”


    鸣月支手在她眼前挥挥:“跟男人出去了一趟,人就傻了?”


    殷素叹气,放下碗,想到她在庵中醒来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这位小厨娘,后来,庵里的师傅们那么欺负她,小厨娘都对她别无二待,瞅着鸣月那张大气的脸,稍稍放下了戒备。


    其实并非稍稍,而是完全。


    她压力太大,需要一个人帮帮她,为她解解那些她不懂的事——男女之事。


    而小厨娘,是个对她极善的人。


    *


    这大约是殷素醒后散步散得最多的之日。


    午后在御花园和刚认的但可能不会再见的李师傅散了步,夜里又和这位一直对她很好但鲜少交心的厨娘散步。


    为了和厨娘进入她脑中那两个话题,她先陪厨娘聊了聊这段日子院子里的鸡下蛋的情况,厨娘说庵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偷鸡蛋,但她一直抓不到是谁。殷素表示这个人实在可恶,怎么能当着佛祖的面偷鸡蛋呢?鸣月一听她骂,有了底气,最后殷素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帮小厨娘抓到这个偷鸡蛋的人。


    庵里的鸡是放养的,寄托着出家人慈悲为怀之心的野鸡。


    她们讨论此事之时路过院子里的灌木从,一只鸡见到二人噗嗤噗嗤飞走了。


    鸣月奇怪地望着母鸡一蹬一蹬离去的方向,疑道:“它今天情绪不太对啊。”


    殷素也深思着望着那片黑夜,心里为它默哀,叹道:“小月儿你放心,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有空了,就帮你守着鸡窝,非得抓出那个偷蛋贼!”


    天黑着黑着,姐妹俩的感情逐渐浓厚。


    不知不觉,就你挽着我的胳膊,我扶着你的肩膀,从鸡蛋,聊到了鸡什么时候下蛋,鸡为何会鸡蛋......“鸣月,你见过母鸡和公鸡是怎么一起造蛋的吗?”


    这句话从殷素口中蹦出来时,场面都静了。


    要知道,二人在今日之前还是一个我递碗你扔饭的“食堂关系”,偶尔有所交流也不过是关于今日哪个菜有点咸,哪个菜比较干,而菜碟里的菜绕不开青菜白菜,红萝卜白萝卜这些“素”,试问两个戴着僧帽的女尼,嘴里怎么能冒出荤字呢。


    能聊鸡蛋,是因他们的慈悲为怀。


    但若是聊鸡怎么下蛋——


    两个人站在七叶菩提下,像在风雨中的同一柄打伞下,你来我往地瞪了两眼。


    鸣月:“你什么意思?”


    小师傅赶忙无辜地挥挥手,“诶诶诶,弟子不是在与月师傅聊鸡蛋么,常言道,有鸡就有蛋,弟子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之心,自然就多嘴问了问嘛。”


    她被小厨娘那瞧不起的眼神瞪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蚊子似地哼哼了几声。


    鸣月胳膊肘一支,下巴一点,“我就说你在那闷头闷脸吃饭不对劲,原来是想男人了。”


    殷素点点头,也不再多装,执起小厨娘的小手,“走走走,月师傅,你今儿跟弟子睡成不成?”


    七叶菩提下,两女子心有灵犀,手拉手往院子里跑。


    *


    由于此事说起来对她们二人的身份而言不算光彩,遂二人把又忙活了半天,将女子房中的佛像暂时请进了衣柜。


    寮房里,鸣月燃好一支檀香,唬了唬又愣在门口发呆的殷素。


    “别想怎么同我解释,我已猜出来,不是为了皇上,就是为了李大夫。”


    小厨娘这人说话做事如同她的刀工那般快,殷素老老实实地去铺被子。铺好被子,二人和衣而眠,前一刻还是对着天上墙,一刻钟后哆哆嗦嗦地就脸靠脸起来。


    鸣月大抵是知道她脸皮薄,先客气地、故作饱满地聊了聊她在宫中遇到的某个侍卫,说他是如何先向她许诺会在出头之后向圣上请旨娶她,后来她是如何在一次为圣上送小食的拐角目睹他与一位宫女苟合。


    这个故事她说得轻轻松松,说到那宫女后来为了自保诬陷她偷贵人们的首饰时,才露出一些恨意。


    殷素安静地听着,抱了抱她,将脑袋轻轻地靠在她肩上。


    “先说哪个。”


    “嗯......嗯?”


    “你啊。你再不跟我说你的事我要睡了。”


    小师傅吞吞吐吐半天,见鸣月当真不感兴趣地啧啧挥手,眼睛都好似要合上了,才聊起那个人。


    “是李太医。”


    “哈......?我以为会先说皇上。”鸣月当即蜷好身子,很是鼓励道:“李无名李太医!?快说快说,你和他怎么回事?李太医在咱们宫中可受贵人们欢迎了。”


    冷被下,两个人搓着手,暖洋洋地聊起李太医。


    殷素一点点说起她与李太医那夜里帮她治板子伤的初遇。她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她当时很留意他,他给她把脉的功力,他问诊时的细致,他开药时的谨慎......说了很久,才说到今日御花园,她发现他在学问上那么有研究与见解......女子不吝夸赞,语中仰慕倾泻而出,若是她身旁的鸣月能看清那双眼,简直能从里头掏出一轮皎月,住着个清俊才绝男子的皎月。


    鸣月听着听着像是困了,打了个哈欠,“然后呢,你们为何会去御花园,又在御花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静了静,香灰弯腰之声仿佛都是可闻的。


    小师傅哀叹半天,又勾起了鸣月的兴趣。


    “你们,莫非——”


    一只纤纤玉手从被子里钻出,被另一只小手攥住。


    殷素:“我想认他做师傅。”


    鸣月:“......”她又试探道:“你想通过认师傅的手段?”


    殷素喊道:“偷师学艺,得到他的学问!”


    鸣月狠狠地盯着她月窗下发光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挺好。就是你出不了宫啊,不会是想问这个事吧?”


    正是此事,话入正题,一问一答通畅无阻,殷素越来越兴奋,明月却越来越困,哈欠连连,仿佛今晚真是好没意思。


    一入宫庵深似海,要想出宫难于天,庵中都是戴罪之人,这种想法不该有,哪怕有了,也该自己死死埋进心里,小师傅不该告知小厨娘。可,她太想拜师。


    见小厨娘昏昏欲睡,她只好幽幽道:“圣上那也有一桩事。”


    枕边人已不想理她。


    “圣上,今日说要为我与李太医指婚。我真不知圣上是何意。”


    “啥时候!?为啥!?”


    睡着的人好喊,装睡的人难叫,鸣月乃铁了心要装睡,心里头还颇有几分不大高兴,认为殷素很不懂事,怎的她与她如此推心置腹聊男人,她竟与她聊人生理想?而此时时刻,鸣月乖巧地、端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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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坐上榻上。


    殷素赶紧将振奋的她拉回被子里躺好,捏好她那边的被角,才慢悠悠道:“圣上大概是想单独问问我靖王府之事,可我什么都忘了,你是知道的。不知怎的就聊远了,圣上说,他也是随口一说,我不愿意没事。”


    听小师傅详细叙述圣上指婚之景,鸣月对殷素的身份升起怪异的怀疑。一件一件陪她理,陪她盘,理不出,盘还乱。若依她推测,圣上可能是因误打了殷素板子,才会对她颇有照顾,可这又太过牵强。毕竟,李太医,是太医院主持之子,生得英俊潇洒,颇有一股风流。因常侍御前,京中不缺爱慕他的名门闺女。


    怎会随意将其与......一个靖王府的有罪丫鬟指婚?而且,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二人为圣上此举探讨至深夜,小厨娘来了劲,弄得另一人诚惶诚恐。圣上,究竟为何对弟子如此?第二日两人顶着黑眼圈醒来,直到晨课时念那些佛偈殷素依旧会想起拜师之事,她又猛地回忆起昨夜里小厨娘给她支的招。


    第一个招,是不如将计就计,嫁与李太医,如此既不违圣意,她又能收获终生名师一枚。


    第二个招,是想办法回靖王府,先弄明白自己从前是何身份,她很可能不是个罪人。


    这两招看似厉害,可又与痴心妄想如同根生。她怎会将自己随意许配给一个男人,只为他的学问比她高?她更不敢以待罪之身偷回靖王府,倒是能托李太医问问。


    佛偈中又闪过一人,一个受伤的、强势的,像玄山一般能覆灭她的男人。她卑微地问过佛祖,佛祖说不可能。小师傅其实是想问他伤势如何,可还在为靖王府忧心,但心头只要装进那张脸,一扇殿门就啪地将她踢飞了。


    *


    殷素还当她会在庵中过一辈子。


    那三年的罪,她问了庵中许多师傅,无人知晓。


    渐渐地,她也不问了。随遇而安,能在庵中给师傅们治病学医,怎不是归宿?


    可她出去过一次,还出去了第二次。又要何时才有第三次?她莫非,真有可能,不是罪人?不敢想,若当真如此,如今她在此地吃斋念佛何其蠢。天下真有这么好的事?


    一连冥思苦想了五日,刘公公没再来寻过她,李太医亦然,她又渐渐习惯了庵中生活,依旧承蒙圣上开恩,章凝日复一日地想与她交好,还缠着说要同她学医。


    第六日,一连晴了多日,那日的天突然阴沉起来。


    她听几个师傅说,有人给小厨娘带口信,她娘走了。


    “走去哪?”


    及她目瞪口呆地凝到章凝时,章凝在众人前哽咽说:“是冻死的,就在半月之前的雪日,本还吊着口气,和郎中说想见女儿。可消息传不进,传到她嘴里,已是问后事。”


    她匆匆而去,眼红红地找了小厨娘很久。


    在整个庵最偏僻的古树下找着了她。


    天像那晚她与她挽手散步时那般黑,那日的黑柔柔地挂在天边,如月神相佑,今夜的黑沉沉地埋着小厨娘,仿佛要将其归咎阴曹地府。


    女子色如死灰,在抱着一只活泼的、扑腾的母鸡不撒手。


    殷素默默地、小心地靠在树下,静静听她说一个心善貌美的女人花了多少银子,才将小女送入宫,听她说她的阿娘今年三十九,听她一遍一遍,喊得越来越凶,“她才三十九。不是只有老人才会冻死么?她才三十九,三十九……”


    簌簌叶声敲夜,她摘下僧帽,依着一头长发靠在殷素的肩,低低道:“我想出庵。”


    “那就出庵。”


    那夜好长,殷素想起了她的阿娘。她一直轻轻拍着鸣月,泪涌过好多次,两人的泪水大约融在一块,对着星月,许了个极为平凡又奢侈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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