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去，屋檐漏着雪水。
殷素盘坐在房中，惴惴不安。
今晚，
厨房极可能会没她的饭。
当然，还有更要紧的事，譬如脑袋可能马上要搬家。
但脑袋这个事她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肚子，饿了整天呢。
若那两锭金子还在，她可以给庵里的厨娘一些钱，很长一段时间都吃穿不愁。
白日里慌慌张张，时间紧迫，她只在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砍金子，金子毫发不伤。
若是他给的是她两串钱，她不会那么心疼。
窗外，院雪与夕阳多娇，夜幕未临。
她望去，一夜暴富，她不曾经历。
可一夜破产，她即将明白是什么滋味。
想问问佛祖她这辈子是否到这已被自个毁了。浅梦中佛祖对她说不如你先填饱肚子。
酉钟后，寮房里的檀香刚好烧完三分之一柱。
殷素饥肠辘辘地捶捶膝盖，吹灭香，抱着饭盆出发。
入了夜，外头更寒。她一路上头晕目眩，只盼着让她晚上能吃饱，吃饱了夜里才没那么冷。要是今夜吃不饱，依她给自个把的脉，伤寒必有一场。
冷风灌入耳鼻，她紧紧宝贝狐裘，加快步伐。
斋堂前，拥挤非常，往常的饭香都被围在人群之外。
近了，众人朝她望来，一双双姣好的眼就像突然塞了一颗钉子。
小师傅各个生得标志非常，是大齐王公贵族塞进后宫、却被皇帝打发来这尼姑庵的女人。不高兴时，也让人瞧着可爱。
殷素曾对她们升起一丝同情，这么多美丽的女子，竟然都在这守着枯灯。
后来，她发现她们皆是戴罪之身，就像她一样，可她命好，忘了罪。
“师傅们好。”她主动打招呼，声音沙哑。
离她最近的小师傅讥笑一声，往后撤了三步。
她一撤，众人便跟着都撤，甚至有师傅呸在地上。
极其不讲究。她下意识偏头。
那小师傅方撤完，又大迈一步，嗬道：“你还嫌弃起师傅们来了？”
章凝是丞相庶女，她算是小师傅们的头头。
此起彼伏的议论和扫视，从她头发丝俯冲到脚底跟。
女子锁紧狐裘，几个小动作便令她晕眩，稍稳身形，去瞥一群人，各个的眉头竟都冲她皱成了川，好可怖。她真不明白，不就偏了一下头，究竟又做错了？
“瞧见没，这才是本事。楚楚可怜，能屈能伸，骗得我们好苦啊。”
“分明瞧见你攥着圣上的氅，刘公公找你那么多次，说，你是不是违背了佛祖，破了戒！”
“你利用他人破戒，你该死。”
“你以为圣上会瞧上你？你既无门荫，又无钱财，臭丫鬟空有一张脸，你倒是看看，你这张脸，能不能完完整整过完今夜！”
“......”
她被吵得头昏脑涨，听一句忘一句，就只记得什么“偷”“破戒”“该死”。今日偷偷吃了两个鸡蛋，破了戒，我真该死。
太饿。
殷素幽幽开口，“师傅们说的是。什么时候开饭？”
再不开饭。又得去偷野鸡蛋破戒。
“还想开饭？去乱葬岗等着被狼开饭罢！”
她被逼退到树下，大片大片的树雪往下砸，砸得她晕乎乎的。唾骂掀来，她当初被送进村里庙子没几天，也挨过一顿骂。为的是什么事？那时，骂她的人用的是牛粪，砖头，镰刀。白天放狗咬，夜里放蛇，哪像这些京城的小师傅，不过嘴刀子滑滑人罢了。雪融地滑，她真怕她们摔伤。又怪她。
“你们快瞧瞧她，她表情，真唬人。”
“狐狸尾巴真面目。”
“待会叫外头侍卫送去宫里，说是今日那药的罪人之一。圣上被她媚药迷惑，竟将自个的氅子送她，让圣上瞧瞧她，让圣上瞧瞧她这双可怕的眼睛！”
晕得不够彻底。殷素听清后，真是悲从中来，呼吸急促，牙齿打颤，她真不想见皇帝！她不该收下那件氅子。还能晚死几天，或许晚死几天，一切又有转机。譬如，万一，或者，她忽然成了大齐皇帝流落在外的亲人呢？就像她小时候，以为自己要因偷鸡蛋被打死，在家哭了一整天，那只鸡瞪了她一眼，叭叭叭叭地进了她家的鸡窝，她乐得在床上打滚。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想好好行医，好好活着。
女子起身，抖抖狐氅上的雪，抱起盖雪的饭盆，一声不响地穿过人群，进了斋堂。
一想到马上要因媚药之事面圣，一想到她的头和身子就要分家，她吓醒了。
身后的眼睛一双双明亮亮像星星。无法使她产生任何感觉。
斋堂只进来她一人，其余人都还在外商量一些天大的事。
厨娘搓搓手，垂眼道：“小师傅今日吃什么？”
殷素小声哀求道：“我今天想每个菜都尝一口，可以吗？以前，我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素的做得比肉还香。”
厨娘切地一声：“你哪天不这么说？天天饿死鬼上身似的。”
再不吃真成饿死鬼。
外头的师傅们商量好了。
章凝走进来，颇讲情理：“待会，会有人押你入宫。本宫是证人，也会一起去。圣上是个不饶人的，前阵子还受过伤，你敢给圣上下媚药，脑袋......本宫为替你求情，留你一个全尸。”
全尸？殷素心有戚戚焉地接着饭。饭盆里的银耳莲子羹，松茸玉米汤，清蒸素虫花们似乎在朝她招手。人死了，留全尸有何用？去地府里给阎王爷治鬼？
于是。她回过头，与章凝视线胶着，扯开嘴角，“感激不尽。”
章凝早熟她这脾性，趾高气扬道：“这是本宫应该的。”
*
很快便有人来押她们。
四个押送的侍卫，从宫庵一路拷着二人过了安化门。
这是殷素记忆里头一回入宫，也是她记忆里头一回出村。元启九年的事，她被村里人逼婚，造谣，落发成尼，那年她虚岁十六。如今是元启十二年。这几年的事，她忘得一干二净，竟入了宫。
皇宫重墙，她的眼爬上爬下。这里的瓦泛着金光，上头是镀了金？脚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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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殷素一瞧，竟是只肥得流油的小白猫跟上她，一只眼蓝得像天，一只眼黄得像地，她吓得躲个不停，直往身旁人肩上靠。
章凝的头仰得高高的，浑如逛自个的家。
“皇宫大吧？等你见着殿下的宫殿才知道呢。”她瞥见那猫缠着殷素，奇道：“你这性子，连猫都想欺负你。”
女子攥紧拳头，缩得没地方跑了，才重重地甩了下脚。
章凝刷地叫唤：“诶诶诶——”
猫儿噔噔噔地上了墙，也没走，就在上头哒哒地跟着。
殷素手一紧，膝盖被人猛地踢了一道。她强忍着不吭声，听那侍卫呵斥道：“此乃御猫。伤了你便别想要脑袋。”
她凝视着那矮矮的，走高跷似的猫，瞧光似地瞧着它。她怎么觉着，这御猫是喜欢她？
前路深深，幽光重重，路越来越窄。
章凝却躁动了些，在她余光里左顾右盼，问道：“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有侍卫答她：“去见德公公。”
章凝：“德公公，本宫要见的是圣上！谁要去见德公公？”
那人狐疑续道：“谁跟你说是去见圣上？你在这哪门子本宫？这皇宫里哪个宫是你的？”
殷素瞥向章凝，盛气凌人的她耷拉着头，一声不吭，想起她往日在庵里吹的牛，有些替她难堪。她老老实实地出神，眼溜一圈，又瞥见那只猫了，猫儿的毛长在她心上似的，暖洋洋的。它跟了一路。
只是过了一扇红漆门，猫儿毫无征兆地遁了，好似那个地它不愿去，唯剩阴冷的树风，刮着一道一道雪水，殷素冷冷地打个颤，继续走。
门一关，喋喋不休的章凝突然软了膝盖，哭道：“放开我，我不要去见德公公，我不要去见德公公！”
侍卫们停下步子，哗地扇了章凝一掌。章凝伏在地上咳。
殷素尖起耳朵，里头传来熟悉之声......是那位小公公，今日他在永宁寺威风凛凛，可，她听见他在哀嚎求饶。
那鞭子声在这寒冬好生骇人，赤条条地，每落一声，能叫她听见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犯了什么错？莫非是因帮自个这个罪人递点心？他在被章凝口中的“德公公”打？
侍卫拖着她往里走。
她安份地走了几步，里头声音愈烈，她走得愈慢。
侍卫：“怎么不走了？”
女子长叹一口气，泪眼莹莹地看向那侍卫：“大人，其实，我是圣上流落在外的亲人。”
四名侍卫：“什么？”
章凝：“......”
女子双膝跪地，对着地面苦苦哀求：“我忘了许多事。就记得这一件。大人明察秋毫，我若死了倒没什么，可圣上若死了我，是万万不行的！”
那几个侍卫，骇然瞬，噗嗤一声哈哈哈没完没了地笑。
章凝软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殷素，“你......被师傅们打傻了？”
她捂着袖发抖，眼去遛墙上那只跑回来的猫儿，“弟子，弟子不傻。弟子前阵子磕破头，记不清许多事。唯独记得的，就是圣上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