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有罪》/舟不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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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后,一只瘦弱的手任人摆弄地翻覆在上。
同时,邓灵枢也踩着丝履进入室内,在往前方走动的途中,她不受控制地朝西面看去,即使当下一心二用,不识前路,动作间也没有丝毫的紊乱。
有女子坐在那边的漆案前,乌黑发亮的长发层层叠叠地被堆砌成髻,金饰、白玉纵横于一片黑海之间,五彩的云气纹在紫色直裾之上彰显着尊贵。
可她看起来十分文弱清瘦,让人不禁怀疑这样的身体究竟是如何支撑起华美、宽大又沉重的衣袍,而在风雨中动荡了十余年的天下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又需要如何强大的毅力才能够使脊背不弯。
“邓夫人。”
卢服在旁边站得笔挺。
走到卧榻前,邓灵枢收回视线。
卢服看向被帷幔所隔绝的卧榻:“还请邓夫人尽快诊治。”
身为皇后宫官大长秋[1]的卢服所秉承的是皇后的意志,其一言一行都是在皇后的授意下进行,故随着卢服的声音落下,两宫人弯腰将帷幔从中往两旁而揽,束在左右。
邓灵枢仅是粗略望一眼,顿时心神大失,榻上的人毫无血色,吐息聊胜于无,俨然是濒死之兆。
此时她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男女有别,双膝迅速在榻前落地,伸手落在那截瘦弱的手腕上。
见事情已初成,卢服朝右侧看去。
女子依旧维持着跽坐的姿势,用手中短剑拨弄着焚烧过后的灰烬。
清晨喝药时,陛下突然呕血昏倒,其实这样的事情从前也常有发生,只是以往陛下不愿惊吓到小皇后,所以习惯生忍。
只是此次太突然,病态也太强势,陛下未能忍住,当下便喷出一口血,落入褐黄的汤药中,落在小皇后白净的脸上与手背,连那件黄色直裾也沾染有血。
卢服下意识瞥向炭盆中的衣裾残骸,这还是自陛下有病以来,年轻的皇后第一次见到这种四处皆是血的场面。
诊治完,邓灵枢收回手,提起直裾站起,径直向女子走去,然后伏倒稽首:“陛下的病已经是越来越重了,殿下需早做思虑。”
士漪顿手,这才之前从惊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将短剑放回案上,缓慢抬头、转颈:“还有多久。”
伏地的邓灵枢跪直身体,如实禀明:“病态受诸多因素的影响,故此事实在是难以预料,妾无法给出具体时间,若是能稳定下来,或许还有六月之久,若是不能稳定,便需要做好随时皆有可能的准备。”
士漪不经意地扫过卢服,而后缓言:“我是说,若邓夫人亲自出手,陛下可否能坚持得久一些?”
卢服立即明白,屈身把邓灵枢扶起。
即使如此,邓灵枢仍谨守着君臣之礼,回答时也举手低头:“妾必定会竭尽所能。”
士漪终于含笑颔首:“多谢。”
邓灵枢闻见笑意,想起曾经在洛阳的岁月,昔日怀念之情驱使着她抬起头,越过君臣的沟壑,直面这位旧日好友。
已经离世的祖父曾说,天下开始大乱以后,君臣纲伦失常,理应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的士者沦为汲汲营营的虫蚁,活着只为吸取君王的骨血,从此“士”不再存,而在祖父心中最像士者的屈指可数。
士漪就是其中一个。
她是几人中唯一的女郎。
在祖父列举的几个数十岁的老翁中,仅十几岁的士漪无疑是显眼的。
邓灵枢那时以为祖父是因士漪怀瑾握瑜才做出如此判断,可如今看来祖父所言不假,天子大病的这几年,都是身为皇后的士漪在与那些心怀不轨的逆臣周旋,她以松柏之姿支撑着王室最后的尊严。
但邓灵枢所能做的也不多,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个勉强可以算是好消息的讯息,或能给她带来一些希望:“北军中侯要妾告知殿下,望殿下与陛下再坚持坚持,他们已经与任城取得联系,待时机成熟,便可重创郭瓒,迎陛下重回长安,如今陛下有恙,郭瓒、公孙瑁及桓熊等乱臣贼子又在旁虎视眈眈,还望殿下能保重身体。”
类似的话,士漪几年间听过无数,让他们坚持一月、两月,随后是一年、两年,如今已近四年过去,仍还是看不到长安。
未央宫是何模样已经快要淡忘,殿室前的双阙又是否已经生锈。
然她并未显露出任何不耐烦或是忿怒的神色,因为她知道在此时自己必须要为所有臣子做表率,要成为他们的士气,不可有丝毫泄气:“有李异、上官仲等忠臣良将在,我与陛下又岂会轻易放弃,还请邓夫人转告孔少傅及所有公卿,无论前路如何坎坷,我都会代陛下守住这天下,且陛下即使心力不足也始终心系先王基业,得知还有众多良臣在为此奔波效力亦是感激涕零。”
自先王始,王权就逐渐凋落,长期为外戚所掌控,他们皆是皇后氏族中的子弟,帝王不得不宠信于身边的小臣,随即又导致黄门之乱,小臣横行,继而打压了那些士族豪门的利益,因此不过才两年,再次发生黄门之乱。
当她的丈夫齐琚即位时,天下早已大乱数年,地震、洪涝、饥荒、干旱、瘟疫等天灾不断,西域诸国叛乱、农民起义频起。
于是,各路郡守借平乱之名占据各地,拥有属于自己的军队,其中几人还以诸侯自居,而东中郎将郭瓒率先进入长安,以躲避乱军之名胁迫天子离开国都长安,三年内他们在平阴、五原、下坯等地都居住过,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天子落入与其同争天下的其余诸侯之手。
这不是天子跟诸侯的战争,而是诸侯之间的战争,谁赢了,谁就能进入长安问鼎天下,结束这个王朝近四百年的统治。
但在性命尚有余温之前,她与陛下仍还是想要从中再搏一搏。
命宫人前去熏香后,卢服来到女子的身旁:“殿下。”
士漪看了眼漏刻:“先送邓夫人出去吧。”
邓灵枢也知道久待会引人猜疑,来不及叙旧便行礼告退。
将人送到室外,卢服停下脚步,出声提醒:“今日邓夫人之所以会来此,是因为殿下许久未见洛中好友,初闻邓夫人来此的消息,遂喜难自抑地急切召见。”
邓灵枢慎重地点头,很快又记起一事,匆忙从袖中拿出:“这是我从任城来时,梁夫人请求我给殿下带的故乡之物。”
听到梁夫人几字,卢服迅速低头退避,双手于身前握的更紧:“请邓夫人恕罪,殿下对于这些外来之物一律不收取,惟恐招来灾祸。”
邓灵枢亦也理解,只是尊长所求,不得不履行。
她与士漪在此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四岁,当时天下已经爆发农民起义,人数多达几十万,但因经验不足,很快便被军队逐一击破,士家父兄便参与到镇压起义军的战争之中,并借此拥有许多兵力,成为最早割据的诸侯王。
那时,各路诸侯都欲聘士家女为妻,以此避开被士家父兄绞杀、兼并的灾祸,士家随即便在一年间先后嫁出两位女郎,最后仅剩年岁最小也最负美名与才名的士漪未嫁。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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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灵枢至今都还记得,十四岁的士漪曾少女怀春地说自己心中已有想要“宜家宜室”的君子,只是自己还未能看到那人是谁便乘车嫁去梁郡,不久就传来侍中代天子齐琚来洛阳迎士漪为皇后的消息。
她将其收回垂胡袖中,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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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室内时,卢服被宫人喊住,她看过去。
宫人好奇问道:“大长秋,殿下是怎么知道邓夫人会岐黄之术的。”
邓灵枢出身于豪族大家,先祖皆是有名的大儒,与其通婚的亦同样是豪门士儒,而擅岐黄术的皆为下层人。
卢服的笑颜瞬间消失,散发出骇人的冷意,厉声训斥:“这些不该是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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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完宫人,卢服回到室内随侍。
皇后士漪就坐在榻边,日积月累的倦色深深镌刻于她的眉眼之间,可她今年也才刚过完二十二岁的生辰。
卢服上前劝谏:“殿下今日还未曾进食,可要命人送来肉蔬。”
士漪用沾湿的布巾为天子擦拭着指间因宫人忽视而没被擦掉的血迹:“陛下未醒,我无心进食。”
卢服是在女子十五岁成为皇后那年去到椒房殿成为大长秋的,那时因女子年岁尚少,众人私下都称其为小皇后。
自己虽仅是女官,但比小皇后年长十岁有余,不免心存爱幼之心:“殿下的脸颊都快要没肉了。”
擦了几下,士漪便将布巾交给可以信任的宫人继续:“长大成人总是要有些代价的。”
七年的时间改变的又何止是容貌。
她与邓灵枢曾是刎颈之交,如今再见,只有君臣。
因为可以向外界传递消息的时机实在太珍贵,所以自己岂能随意拿来叙旧。
卢服端来热汤奉给女子。
士漪接过耳杯,徐步履过地板,站在烛架前,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邓夫人前面给了你什么。”
卢服对此不敢隐瞒分毫:“是殿下的阿母梁夫人托邓夫人从任城带来的一只仅有掌心大的陶犬,妾未敢擅自收下。”
昔年在未央宫,女子与其父士觥有过一次剧烈争执,这次争执是女子七年来唯一的失礼之处。
陶犬,那是她幼时所把玩之物,理应是在洛阳的家中,这么一个小东西居然也被他们一同带到了任城。
可这又证明什么呢。
她的十五岁,早就回不去了。
士漪浅笑:“你做得很好。”
刚举起耳杯饮了口汤,在室外的中长秋[2]殷申鱼又仓促进来上报:“殿下,刘夫人谴身边的随侍来请。”
士漪含着热汤不言,直至其变凉才吞咽入喉,问卢服:“郭瓒那边是否已经有可能知道今日的事情。”
卢服身为大长秋,切身参与其中:“有殿下与邓夫人的旧事在,且无人知道郑夫人会岐黄术,应当无人怀疑,再者染血的衣物都烧了,所有动作也未惊动房室之外的人。”
泄露的可能性既然很小,士漪身体朝左稍倾转:“只有刘夫人的随侍来了?”
殷申鱼弯腰应答:“是,并无旁人。”
士漪这才放松警惕,若郭瓒真的知道天子呕血并陷入昏迷,为第一时间掌控局势得到天子符节,现在恐早已亲自率兵来到这里,绝不可能还安坐军营,只遣自己妻子出面。
士漪缓慢转动着手中耳杯,低头看了会上面所绘的纹饰,然后交给卢服,轻叹出声:“把刚刚那个宫人给处置了吧。”
时值多事之秋,局势愈发严峻,她与陛下都已经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