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宁问："那其他人员怎么办呢？反正是不好从瑞星拉人的。"
周弥将自己的计划简单和她们说了说。
华光正在大规模选角，简历是现成的人才库，她可以拿到一部分，从中笼络一些新面孔作为配角演员。道具和置景她已经有筹措渠道，那就是众一的库藏。
“最关键的，是幕后班底。导演、编剧、剪辑、制片、冲印、照明、场务……这些核心环节，我一个人分身乏术。我们资金有限，团队还不能规模化，所以每个人最好暂时身兼一两项职能。”
白秋宁虽从小在片场玩耍，但父亲始终以闺阁女子不宜涉足为由，从不许她真正接触学习。除了能主演电影之外，还能亲手参与制作，这对她的诱惑力很大。
林青秋演过许多戏，但对影片制作也是外行，她做演员之前也读过一些书，在求知识这方面是很上进的，于是也很有兴趣。
一番热切商议后，分工很快明晰：
白秋宁主动揽下了制片的工作，林青秋则对冲印展现出了浓厚兴趣。导演与剪辑技术性要求更高，周弥来做。
“这些工作倒可以挤出时间完成，照明、场务也不难找的到兼职，但是还缺一个懂录音的人手。”
“录音？”白秋宁闻言，手中的银匙在杯沿一顿，眼睛中有讶异之色，“周弥，你……你难道打算拍有声电影？”
周弥笑道：“怎么，不能么？秋宁是怕步子迈得太大，抢在你父亲前头，反而不好意思了？”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白秋宁几乎脱口而出，下颌微扬，“若是能成，那再好不过！正好让他瞧瞧，省得他终日觉得，只有我那几个哥哥才配碰他的‘事业’！”她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热切。
然而，这股热血只沸腾了片刻，便渐渐回落。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我觉得，这事怕是不太可能。父亲虽从不与我细说生意，可我瞧他和我哥哥们近一年来，时常眉头紧锁，在家里书房一谈就是半宿，我隐约听过几句，好像目前的技术并不成熟，限制也多，花了很多钱，也达不到想要的效果。总之，这个非常烧钱还未必能成功的事。”
一提到钱，周弥马上接话：“对了，既然你要承担制片，有一块预算我想和你提前定下来。我们需要留一笔钱，向顾生明先生购买《荒野女侠》的电影改编版权。”
白秋宁一下没反应过来：“版权？……啊，你是说，给顾生明钱？我从没听说拍戏前还要给原著作者钱的呀？不都是看中了就直接拍吗？”
她有这种反应也不足为怪。这时候的上海电影界，对版权二字的认知近乎于无，奉行的是最直白的“拿来主义”。
一部小说若在报纸上连载火了，不出三个月，必有数家电影公司争相将其搬上银幕。但无人会想到要事先征得作者同意，更遑论支付报酬。
1910年的《大清著作权律》和1928年颁布的《著作权法》中其实有提到对“改编权”的保护。但在这个时代，这些条文形同虚设。
通行的“规矩”是：先拍，拍了再说。若电影大卖，原作者闻讯找来，制片方或许会摆一桌酒，封一个远低于票房零头的润笔红包，美其名曰“聊表敬意，结个善缘”。
如果电影扑了，或作者人微言轻，那便是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总体而言，在片商看来，能拍作者的书，是替作者扬名，作者该感激才对。
“我不是舍不得钱，就是觉得没必要。他虽然有些名气，但也不是现在最热门的作者，就算是了凡君那种级别的作者，也未必收得到版权费呢……"
周弥道：“那个……了凡君是谁呀？”
不知道是时空有错乱，还是那个时代的红人未必全部青史留名，总之，周弥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个笔名。但听白秋宁的语气，似乎是很有名的作者。
果然，白秋宁瞪大了眼睛。
“了凡君你不知道？现在最火的言情小说作者，他的连载到了见报那天，排队的人长长一串，去晚了可就读不到了。顾生明还没到这水平呢！”
她顿了顿，"而且，这笔钱数目不小吧？要是匀出这一大块给顾先生，后面拍摄、冲印、人工，万一不够周转怎么办？更别说还要宣传…现在宣传的花样越来越多，你们听说没有，最近众一发明了一个盲盒宣传法，一下子就把一个不怎么样的电影票房抬高了。”
林青秋点点头，"听说了，我也去排队，买了好几个呢。"
白秋宁噗嗤一笑："你也买？和主演不是好朋友吗？直接问她要不就行了？"
林青秋笑道："那不一样，乐趣不同。"
白秋宁马上望向周弥：“我哥哥说，瑞星下次也准备搞这个盲盒了，看来以后是大势所趋。所以我们的电影也要这样搞宣传，不然会输在起跑线上。所以资金还是省着用才好。”
说到这，想到林青秋也是在上海电影圈浸润多年的人，马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青秋，你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呢？这笔钱是不是没有浪费的必要？”
林青秋果然点点头，“现在市面上，确实没一家这么做的。”
白秋宁马上又说：“是啊，我们第一个跳出来付钱，别人还以为我们傻呢！”
白秋宁说的每一个字，确实都是眼下最真实、最普遍的行业逻辑，如果不付这个版权费，不仅在当时的环境中不值一提，反而称得上“合群”。
但周弥有她必须坚持的理由。
这部电影，她是准备一举成名的。一部主创全部是女性的双女主电影，要跨越三大电影公司去摘取第一部有声片的桂冠，可以想见的是，一定会招来各种层面上的口诛笔伐。
商战，如果在成绩上压不过，通常就会在道德和舆论上进行围剿。这太见怪不怪了。
所以她需要一块无可指摘的道德高地，一个能让她在遭受攻击时，赢得文化界和评论界的支持。
四个字：引导舆论。
周弥正要把这件事和白秋宁说清楚，两个穿着时髦西装的男人说笑着走进来，坐在了周弥她们背后的卡座。
"喂喂喂，我跟你说件顶顶离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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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打包票，众一下部电影私募的股价，准得跌！”
“为什么？他们刚上的《楚月关山》不是卖得挺红火？”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那是两码事！我听说，邵老板下部重头戏，铁了心还要拍无声片！”
“哦？这……可华光不也没动静吗？眼下就咱们瑞星在捣鼓有声片吧？”
“哎，不一样！”那人手摆了两摆，“华光那是闷声不响，我听说他们技术部门就没歇着，日夜在攻关呢，是想等技术更瓷实了再一鸣惊人。可众一不一样，”
他故意顿了顿，才嗤笑道，“他们啊，好像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竟然……啧啧，竟然打算死守默片这条破船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对方"哦"了一声，还未说话，这人又抢着道：
“众一那班子人，从上到下，老古板！我早听说，他们内部很看不起有声片，连带着也瞧不上咱们瑞星这种追时髦的。我有点人脉哦，听说最近去了个什么顾问，邵老板对她言听计从。我琢磨着，这坚守默片的馊主意，八成就是她给出的！”
另一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却带上了不同的意味：
“其实……老兄，说句掏心窝子话，我对这有声片的前景，也不看好，没准人家众一是对的。”
“嗯？这话怎么说？”
“你难道不知道，咱们瑞星这季度财务是赤字吗？就是搞有声电影搞的，一直烧钱一直失败呀！人家好莱坞领先咱们这么多年，因为搞有声倒闭的公司都是有的，更何况咱们国内这技术。你还笑人家众一股价，如果咱们再这样折腾下去，没准是咱们先倒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白秋宁已经“霍”地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他们，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怒意。
“两位，谁允许你们把公司的账目和决策在外面当谈资的？”
两个男人定睛一看，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们显然认出了这位瑞星的大小姐。
“白、白小姐！我们胡说八道的，胡说八道的！”两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喝咖啡，拿起外套帽子，放下一张钞票，逃也似的冲出了咖啡馆。
白秋宁颓然坐下，用手撑住额角，只吐出两个沉甸甸的字：“见笑。”
林青秋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有声电影水很深，我想，我们这个项目，在题材上已经足够超前了，真的有必要去做有声电影吗？我之前看报，连卓别林先生都公开发言，说有声片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噱头呢。”
白秋宁手里搅着咖啡：
“我也建议别做。我还奇怪呢，以陆世铮那力争上游的性子，这回怎么肯安安分分落在后头，原来是打着让瑞星冲在前面趟雷、他躲在后面吸取经验闷声发大财的主意！奇怪，他以前不是个热血青年么？什么时候也玩起谋略了？”
林青秋开玩笑似的：“说不定，也有人在他身边当顾问呢。”
周弥摸了摸耳朵，权当和自己完全不相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