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馆时，已过午夜。
门房披着旧棉袄从里间晃出来，两个眼袋垂得像鼓眼的金鱼，他揉着眼睛，打了个沉长的哈欠：
“周小姐，晚上有位孙祺瑶小姐来找您，等了快两个钟头。见您一直没回，问我要了纸笔，留了封信，说是务必交给您。”
周弥道了声谢，转身上楼。洗漱停当，换上睡袍后，望着床头柜上那封信，心想无非又是道歉的话，满纸“对不起”一类的窝囊字眼，看了更添烦闷。
她将信封往桌上一扔。信封压得平展，边角却微微卷着，想来是对方攥在手里等了许久的缘故。
孙祺瑶竟肯在寒夜里等她两个钟头。
有什么话这么要紧？她迟疑一瞬，她还是伸手把信封拆开。
信上是这样写的：
周弥姐姐惠鉴：
首先，为我食言反悔之事，再次向姐姐郑重致歉。
自冰场归来，心中煎熬，反复思量。本欲将那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剖白于你，在公寓外久候不至，我这懦弱之人，竟又在等待中让勇气一点点流失了。若姐姐尚未厌弃我到不愿垂览的地步，便恳请你再读下去。
关于这件事，我独自想了很久，很仔细，也很痛苦：我究竟为何会那样？为何明知是错，却仍选了最令你失望的那条路？
如今，我想我明白了。
根源在于我的虚荣。
与珍珍一处时，我总能分得许多本不属于我的注视与殷勤。男孩子赠我糖果，替我拎书包，在舞会上邀我共舞……我心里清楚，那些笑容与体贴并非给我。他们只是想靠近珍珍，才不得不先来敷衍我这个“影子”。
可是，我竟也沉溺其中。
即便那温情是借来的，目光是折射的，我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那一点可怜又可悲的“被需要感”。我惧怕一旦离开珍珍的光环，我便又会变回那个缩在角落、无人看见的孙祺瑶。
姐姐，因我真心敬你、慕你，才敢将这些污糟心思付诸笔墨。写下这些字时，只觉羞耻难当，脸上发烫，指尖冰凉。这般念头，我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因其不堪至此，连我自己都深为不齿。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鼓励，浪费了你为我费的心力，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
最后，若你的电影还需要声音，我愿来配音。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稍作弥补的方式。更盼姐姐还愿容我做一个远远望着你、敬着你的朋友。
夜深灯下，心绪零乱，言辞潦草，望乞恕宥。
妹祺瑶谨上
读完这封信，周弥心中一阵动容。
孙祺瑶绝不是怯懦的人。她能将自己的羞耻之处剖白于人前，这是何等的勇气？
冰场上那些严厉的话，此刻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自己是否对她太苛责了？
她只是一个在成长中迷惘的女孩，在寻找自我的路上跌跌撞撞。而自己，或许少了几分耐心，多了几分急切的期待。
想到这里，周弥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祺瑶青览：
信已收悉。灯下细读，见字如面。你能作此剖白，我心中并无失望，反觉欣慰，只因直面内心需要更多勇气。
你信中所言“虚荣”，我看来，不过是人之常情，是对“被看见”、“被需要”的一点本能渴望。这并非罪过，只是你尚未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源，暂且借了别人的烛火取暖罢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终有一日，那糖果、书包、舞伴，甚至更真诚的倾慕与掌声，都会是冲着你本人而来？你不要觉得这是痴想。
你害怕失去珍珍，除了因为你是一个重情谊的女孩之外，还有内心不够勇敢的缘故，你不敢信任自己。既如此，也不必强求立刻分离，她既去华光公司，你也可随她一道去。我已得知，华光已经决定对你予以聘用。
这一次，你要换一种眼光去看、去学、去经历。
你要留心观察：也许你对台词节奏的领悟比她更快，也许你在镜头前的情绪比她更有力量，也许你能吃下她吃不下的苦，扛住她扛不住的压力。
这些细微的“也许”，就是你未来安身立命的基石。
待你凭自己赢得第一声肯定的那一刻，待你发觉自己拥有她无法取代的珍贵之处时，你就会开始信任自己。
到那时，你便不会再恐惧失去任何人。
因为，你已成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可靠的盟友，最坚实的后盾。
路在脚下，何妨举步一试？
作为你的朋友，我愿立于阶下，静候你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最后，我再次恳切相求——
在一切尚不明朗的境遇下，也请千千万万次信任自己，不要将那个光芒万丈的未来，仅仅当作一场痴想。
周弥灯下书
窗外夜色正缓慢褪去，天空泛起鱼肚白。她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交给睡眼惺忪的门房，嘱咐务必一早送到孙祺瑶的学校。
一宿没睡，精神倒还亢奋，周弥上楼规划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决定趁早联系林青秋，把她定下来。
她按照名片地址摸到了林家，门房却告知林青秋一大早就往众一电影公司去了。
林青秋已是有些名气的演员，周弥想她若要接戏，定然不会去选角部，只会直接联系高层，于是索性直奔邵同的办公室。
邵同正在批阅文件，见她进来，摸摸了摸下巴，“你那个‘盲盒’的点子，实在漂亮哇！”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最妙的是后续。我听说，有人把摊子掀了，最后倒成了‘抢盲盒抢红了眼’闹出的乱子。黑的都能被周小姐说成白的，手段高明，我很满意。”
呃，好像是夸奖，但怎么听着这么不悦耳呢！
从邵同那里一问，林青秋果然来找过她，不用说，又是铩羽而归。
按时间推算，林青秋应当也就刚下楼没多久。以她的心思，求职定是先找有过合作的华光，再找风格相近的众一，若是接连碰壁走投无路，下一步，多半会去瑞星碰运气。
瑞星最看重当下的星光，按道理讲，她不可能被瑞星主力项目录用。
但瑞星的烂片真的太太太多了，烂片多的公司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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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低，很有可能引诱林青秋去某烂片做噱头，林青秋最近连续求职失败，被打击的自尊水平极低，这时候最易昏头…
万一如此，那就太可惜了。
她得抓紧时间，赶在林青秋做出决定前截胡才行。
一出大门，正好看见林青秋弯腰坐上一辆人力车，车夫已经抬起车把，迈开了步子。周弥抬手急招另一辆人力车，跟了上去。
林青秋的目的地果然是瑞星。
“瑞星影片公司”六个巨大的铜铸楷体字在冬日的天光下闪着金褐色光泽。这里是沪上闻名的“烂片生产基地”，却也是魔力无穷的“顶级造星场”。
黑色雪佛兰或凯迪拉克轿车时不时驶入门前环形车道，衣着光鲜的男女从车上下来，在门童殷勤的接待中步入玻璃大门。
周弥几乎在林青秋付钱下车的同一瞬间，也跃下了自己的人力车。
“林小姐！”
林青秋闻声，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回过头来。当她看清是周弥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周小姐？”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有事？”
“有事。”周弥点了一下头，省去一切寒暄，直入主题：
“林小姐，昨晚刚见过，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我手头有一部戏，一个角色，思来想去，非你不可。不知你愿不愿意来？”
林青秋刚从众一碰了软钉子，心下本是灰了大半。
来瑞星，不过也是抱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走个过场。毕竟要说星光，瑞星是最潮流的，更不会再收留她这样“过气”的昨日黄花。
连日来耳边充斥的“不合适”、“戏份少”、“考虑新人”等字眼，早已将她的自信打击得摇摇欲坠，“非你不可”这四个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给她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暖意。
她急切追问：“是陆先生批准的吗？”
周弥摇了摇头：“林小姐误会了。这是我自己的电影，资金、班底、剧本，都和华光没有关系。”
这让林青秋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自己的电影？
她本以为，能与华光高级顾问合作，那是背靠大树。但现在听起来，全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她虽然处境艰难，骨子里那点明星的傲气尚在。沪上每天都有无数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诞生又倒闭，她是不愿、也不敢轻易踏足的任何小作坊的。
说到底，吃明星这碗饭，靠的是“脸面”二字——“脸”是幕前的长相身段，“面”是幕后的身价与排场。
如果接了这等小作坊的戏，且不说片子十有八九会胎死腹中，血本无归。
即便侥幸上映了，除非能再造巅峰，否则等待她的，必是同行明里暗里的奚落，以及报刊上“过气明星沦落小作坊”的刺眼标题。
林青秋如今影迷虽流失大半，总有少许念旧的留在原地，如果她不接戏，这些影迷没准还对她还有保有期待，只会觉得她只是暂时没有遇到想接的电影。
一旦接了小作坊的戏又翻身失败，影迷就会认定她山穷水尽，那她就再无翻身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