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电影史记载，距离当局以“反对怪力乱神”为由对神怪武侠片颁布封禁令，只剩下不到一年时间。
因此，若决定拍摄神怪武侠片，就必须在禁令落地前完成拍摄、后期制作和上映。
神怪武侠片在所有电影类型中，对工业技术和服装造型要求说是第二，其他不敢称第一。而她们目前却是个连人员都没攒齐全的草台班子。
所以，最后究竟是能成功"抢滩登陆"，还是正正踩上红线，任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过，心头那点对时限的隐忧只浮了片刻，便被胸中翻涌的创业热血盖了过去。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周弥还没在专业领域遇到过真正无解的难题。
“行，就拍神怪武侠！”
她爽快地为第一部作品拍板定调。
几人都兴奋起来，又围着桌子聊了好一阵细节后，白秋宁最先坐不住，跃跃欲试地要亮出她那台宝贝摄影机。
孙祺瑶和杜茗珍早就盼着这一刻，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此刻见白秋宁起身去取，也按捺不住地跟到门边。
杜茗珍一眼便瞧见门外停着的那辆漆黑锃亮的汽车，一名听差正依照吩咐，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搬出一只裹着墨绿色绒布的木箱。
她心头咚咚直跳，不消说，这车一定是白秋宁的了。
这年头，汽车可是顶级的奢侈品，能拥有的人非富即贵。
她家境虽算宽裕，也不过是“人力车自由”，汽车是万万不敢想的。而这位白小姐年纪轻轻便有自己的车，家底之厚，可想而知。
这么想着，连看摄影机的心思都淡了，直到孙祺瑶拽着她的手乱摇，她才打起精神跟进屋去。
箱子此时已经放在桌上，白秋宁亲手揭开绒布，露出一台乌黑锃亮、线条硬朗的机器，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瞧瞧，”她指尖抚过机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特意转向周弥，“乌兹堡厂今年最新款。可不是什么‘老式机器’。”
她在“最新款”上咬得格外清晰，随即笑盈盈地对周弥道：
“你来试试手感？”
周弥凑近细看，心里暗暗叫苦。
虽然不是没在教科书上见过图片，大概心里有个底，但实打实看到后，还是忍不住要感叹，这玩意儿和她熟悉的数字摄影机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别的不说，她连开关在哪儿都找不着，摸索着拧了拧几个旋钮，终于在机身侧面发现一个金属拨杆。
看着像电源开关，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正秉持着大力出奇迹的理想，索性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脆响，机身内传来细微的齿轮啮合声。
"开了开了！"孙祺瑶和白秋宁一起叫。
可取景器里依旧一片漆黑。
白秋宁“咦”了一声，孙祺瑶也好奇地凑过来。
开机了却没画面，多半是镜头盖或光路问题。周弥下意识去摸镜头前端——
呃？
根本没有现代镜头那种可旋拧的盖子。
镜筒侧面倒是有个能滑动的金属片。她试探着轻轻一推。
“嗒”一声轻响，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几乎同时，取景器的毛玻璃上骤然映出清晰的、上下颠倒的客厅影像。
“成了！成了！”孙祺瑶和白秋宁又欢快地叫起来。
周弥心里却没她们那么轻松。
取景只是第一步。她清楚记得，这类老式摄影机可不是通电就能转的。
它得靠手摇。
这意味着拍摄时必须有人专门匀速摇动曲柄，一旦手速不稳，影片帧率就会波动，放映时必然出现恼人的顿挫或拖影。
另外，长时间的镜头也是对摇柄人体力和专注度的折磨，一场戏拍下来，手臂酸麻都是轻的。
至于那些需要精准卡点的复杂运镜？在手摇时代，那几乎是苛求，成败多半得看摇柄人的手感与天意。
所以说，除非升级设备，否则必须外聘专业摄影师，才可能在禁令落地前完成制作、抢滩上映。
但摄影师属于圈内人士，想要保守她和白秋宁的秘密，那风险还是太大了，这么想着，就觉得还是改造摄影机更好。
可改造……谈何容易？她可是纯纯的文科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基因和知识。
再想到这三个等待培训的新人演员，《楚月关山》那一摊亟待落地的周边生意，以及神怪武侠片还没有写出来的剧本，真是一个头要胀成几个大。
唯独“商业间谍”这份差事，她做起来倒不觉得吃力。
毕竟电影史上明明白白记着的成功案例，她都如数家珍；至于那些失败或胎死腹中的项目，本就是无用的情报，自然也值不了几个钱。
一旁满腹心事的，还有杜茗珍。
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摄影机上时，她的目光便已如细针般，悄悄别在了白秋宁身上。
她仔细端详，这位白小姐固然灵动清秀，可单论五官眉眼，还是自己更胜一筹。
杜茗珍是尝过家境起落滋味的人。幼时即便生得标致，周遭的善意也总是稀薄而吝啬；直到家里生意兴旺，旁人的夸赞与殷勤才忽然变得具体、频繁，甚至殷勤得有些刻意。
这让她早早明白了一个道理：美人的身份，也是以身价为转移的。
因此，她心里已笃定白秋宁必是内定的女主角。若真如此，自己难道要屈居配角？
她暗自咬了咬唇。
若是演不上主角，倒不如趁早抽身，去三大电影公司正经试镜。
既然能被周弥看中，说明自己确有入行的资质，何必困在这尚不成气候的“小作坊”里空耗？
不如先探探口风。若主角已定，她便不必在此空等了。心思一定，她便转向周弥，问道：“姐姐，这戏里的角色……不知是怎么安排的？”
周弥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见她主动问起，便顺势接话：“正好要和你们商量。秋宁以前也在剧组里面观摩过，跟你们比起来，是最有经验的，女主角的戏份，我打算请她来担。”
杜茗珍心里“咯噔”一沉。
果然。
她面上未动，只将视线轻轻转向一旁的孙祺瑶，仿佛随口关切：“那……瑶瑶呢？”
她不先问自己，而是先问孙祺瑶，里头藏着另一层掂量：若自己能演女二号，总归高孙祺瑶一头。
这样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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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已打定主意要走，心里也能好受些。
周弥笑道：“祺瑶和茗珍你，戏份相当，都是并列的女二号。”
周弥话音落下，孙祺瑶眼中立刻亮起惊喜的光，毕竟能演女二号，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毕竟她给自己的定位本来是某个露面几次的路人呢。
可“并列”二字落在杜茗珍耳中，却与“耻辱”无异。
她越发觉得，孙祺瑶带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叫人失望，每次总是先将她捧得高高的，再让她重重跌下来。
上次拍美术照是如此，这次还是如此。
她不便对周弥或白秋宁流露情绪，可对孙祺瑶，却是无需顾忌的。此刻见对方那副掩不住的兴奋模样，心头的火更是“噌”地窜了起来。
于是倏地站起身道：“两位姐姐，我在这儿坐了一整天，功课半个字也没写。得回去了。”
又用眼风扫过孙祺瑶，冷冷道：“瑶瑶你呢？还不走？再这样荒废下去，我看期末你又要排倒数了。”
孙祺瑶看杜茗珍撩下这句话已经自顾自去了，赶忙也起身和周弥白秋宁道别，追了出去。
将两人送走，白秋宁关上门，转身便对周弥笑道：“你从哪里寻来这么两位女学生？”
周弥将照相馆前的事简单说了，白秋宁笑道：“那难怪了，那位姓杜的女学生，看着就心气很高。刚才你说让她和那位姓孙的女学生并列女二，她脸色瞬间就很不好看。看她走的时候，虽然对我们说了客气话，但看得出来是很不满的，就是不知是对朋友不满，还是对我不满。”
周弥笑道：“我想，恐怕是都不满吧！”
白秋宁点头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长得很漂亮，应该是预备做女主角的，可你是答应我的，不能看谁更漂亮就食言而肥了。"
周弥道："是么？我倒是没觉得她更漂亮呢，你们是各有千秋，但在我看来，更喜欢你这种风格。"
白秋宁明知周弥是为了让她开心，还是很受用，捂住嘴笑了一会儿，道："只是照这情形，她未必还愿意来拍我们的片子了。”
周弥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秋宁听她故意模仿自己语气，忍不住捉住她的手摇了两摇：“你学我做什么？”
两人笑了一阵，周弥才正色道：“她要是不愿意来，那就算了。其实我本意也只想招孙祺瑶。”
随即将孙祺瑶如何处处听从杜茗珍的安排说给白秋宁听了，然后补充道：“所以才让她们一同来，免得为难。”
白秋宁蹙眉：“那你这么一弄，那位孙同学岂不是也不肯来了？不过，我觉得不来也罢。杜同学虽美，可拍电影讲的是众人合力，她这样心里眼里容不下人，迟早要出问题。至于孙同学嘛……”
她忽然笑了笑，眼波转向周弥，“我一向佩服你的眼光，可这回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拉她拍电影？她瞧着实在平平无奇。我话说得直，你可别恼。”
周弥非但不恼，心里简直爽翻了天。
别人都觉得不行的，偏被她一眼相中，将来还要亲手捧成影后。光是想想，那份“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意，就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