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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场考校

作者:瓦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世铮的办公室很有风格。


    酸枝木书柜沉肃,边角却嵌着流畅的铬钢线条;明代式样的茶几上,摆着德律风根的最新款收音机;空气里雪松香与旧书卷气微妙地平衡着…


    在21世纪,这种风格叫“新中式”。


    周弥一直非常喜欢新中式。她穿越过来第一想做的事就是做身顶俏丽的旗袍,大大方方走上街去。


    从前喜欢却不敢,因身边无人那样穿,她不爱做显眼包。如今倒好,满大街都是流动的旗袍风景线,她却因这“归国华侨”的身份,不得不套上这身崭新的西式呢子大衣。


    虽是时下最摩登的样式,可惜在这旗袍的海洋里,这身摩登反而成了另一种格格不入的“显眼包”。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周弥抬眼。


    陆世铮身形颀长,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的轮廓随着步履微微拂动,羊绒面料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长相是经得起端详的,鼻梁高而挺直,下颌线条干净清晰,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匀净。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双眼睛,沉静明澈,透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稳重。


    他的视线落在周弥身上,极轻地扬了下眉梢,似有一丝讶异,“贵客姓周?”


    “是。”周弥站起来答。


    “没想到是位小姐。”他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伸手示意身旁的沙发,“不必客气,请坐。”随即走向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伸手按了桌角的电铃。


    几乎同时,一位穿着素色旗袍、举止轻悄的女秘书便出现在门边。


    “两杯咖啡。”他吩咐。


    话刚出口,却又顿住,转头看向已落座的周弥,周到地补了一句,“周小姐远道归来,或许更想喝些家乡的茶叶?”


    周弥不清楚民国有没有咖啡机,十分不想喝雀巢植脂末,马上表示了茶水就很好的意思。


    陆世铮微微颔首,秘书无声退去。他并未坐在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反而在周弥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座位选择,消弭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只是两位友人清谈,但周弥心里清楚,看似平等的姿态背后依然是考校,考的是她的定力,她的见识,她是否配得上这份“平等”。


    陆世铮的身体略向前倾,是一个倾听的姿态,双手自然交叠在膝上,腕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口和一枚简约的铂金袖扣。


    “周小姐,昨日那封信,只有一句话,却让我破例付了一千大洋。”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锐利,却有种不容闪避的专注,“你说,对有声电影有些思考,可以解决华光眼下的难题。”


    他顿了顿,给她一瞬消化这开场白的时间,才继续道:


    “我很有兴趣。现在,想听听你的高见。”


    周弥瞧着他那副滴水不漏的端方模样,心底有点促狭的念头忽然痒痒地冒了头。她唇角微扬,勾起一个介于认真与玩笑之间的清浅弧度:


    “陆先生这般考校,倒让我有些忐忑了。若等会儿我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不知是要自负什么后果?是得把那一千大洋原样奉还,还是……得另付一笔精神损失费?您不妨先明示,我也好掂量掂量,提前做个心理建设。”


    陆世铮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般正式场合,陡然抛出这样近乎俏皮的反问。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无奈笑意,摇了摇头,“周小姐说笑了。您是位女士,我总不好再谈收回的话。那一千大洋,便当作请周小姐喝个下午茶了。”


    他话锋微转,笑意里掺入一丝商人的锐利底色,半真半假道,“不过,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位男士,或许我真要考虑追回款项,毕竟我经营公司,并非开设善堂。”


    周弥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反应够快,既全了绅士风度,又不动声色地明确了利害界限。


    厉害。


    "既如此,那我就放心开讲了,是高见还是低见,陆先生自酌。"说完这句玩笑话,周弥敛了神色,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华光此刻之困,表面看是技术之障,实则是人心之涣,时势之惑。”


    “眼下上海影坛,对有声电影,态度无非三派。”周弥伸出三根手指,声音不疾不徐,“其一,冒进如‘瑞星’。重金购机,大造声势,视技术为奇货可居,然耗尽资财,即便青史留名,若后继乏力,徒为他人探路。”


    “其二,守成如‘众一’。紧抱默片江山,视新声为异端洪流,拒变革于门外。此举无异螳臂当车,不识世界潮流浩浩荡荡,终将被时代弃于岸边。”


    “其三,”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陆世铮,“便是华光这般,心向潮头,身陷漩涡。陆先生留学西洋,亲见有声电影重塑文化话语之力,志在为中国影业开新声、定新调。然公司初立,资力非无限;内部众议,未能归一;更兼西洋技术壁垒高筑,洋人扼喉索价。进,起步已晚于瑞星;退,则与‘众一’同朽,雄心泯于彷徨之内,所以瞻前顾后,踟蹰难决。”


    陆世铮面上那丝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专注。“那么,依周小姐之见,华光的生路,究竟在何方?这‘人心’与‘时势’,又当如何破解?”


    “生路在于:不争一时之先,而谋长久之基;不破他人之技,而破自身之障。瑞星欲夺‘中国第一部’之名,就让它拿去。电影非实验室奇观,乃现代工业与大众艺术之子。华光不必与它在第一上争短长,当在体系上定乾坤。”


    “体系?”


    “是的,体系。我们可以先从改良现有设备、优化工艺流程这个最实际的切入点着手。目前有声技术看似如火如荼,但其应用,还只是市场巨浪拍打岸边的第一道泡沫。现下的蜡盘录音或早期光学录音设备,收音范围极其有限,为了避免摄影机运转的轰鸣破坏录音,机器位置还要严格限制,机位调度近乎僵死。演员一旦稍稍偏离那可怜的收音焦点,声音便模糊失真,甚至彻底消失。这些技术瑕疵尚在其次,无非是效果好与不好、镜头是否要为声音妥协的问题。观众看个新奇,初期并不会苛责。


    "但那些依赖默片表演体系培养出的明星,马上就要面临一场无声的换代清洗。他们的口音、声线,乃至换气的节奏,都可能成为被市场淘汰的罪名。而我们现在效仿的,正是好莱坞的明星制。明星一旦倾覆,对公司的商业根基将是何等打击,陆先生应当比我更清楚。”


    说到此处,她突然笑了笑,问题轻盈地一跃:“陆先生平时看电影,有特别喜欢的好莱坞明星么?”


    陆世铮没想到她如此跳脱,略微一怔,说:“卓别林,约翰·吉尔伯特。”


    周弥了然中带着些许促狭:“没想到陆先生是位‘柳下惠’,欣赏的竟都是男明星。正好,就拿您喜欢的约翰·吉尔伯特来说——有个消息或许还未飘洋过海抵达上海:他的新作《他的光荣一夜》,票房与口碑双双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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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败。”


    陆世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我尚未看到这部新片。听说周小姐家在旧金山,想必是看过了?情况当真如此严重?还是……媒体的刻意引导?”很明显,他作为影迷,并不是很愿意接受这件事。


    “电影我确实看过,后世——我是说,更冷静的分析认为,他的声音本身或许并非致命伤,问题更多在于平庸的剧本、不当的导演处理,以及米高梅公司对他的转型缺乏支持,或许也有高层刻意打压的因素。但无论真相到底如何,观众现下就是认为他的声音与那张面孔毫不相称。大量影迷因此离去,是不争的事实。与他处境相似的,还有诺玛·塔尔梅奇,维拉戈蒂·哈罗德……"


    "在我留洋时,他们都是好莱坞正当红的影星,周小姐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已经过气了?"


    "还不至于,现在属于下坡路,但走的很快的那种。"周弥很想用连滚带爬这四个字,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超过了,她并不想被别人当作可以占卜事业的女巫,树大招风,还是留些后手。


    她喝口茶,继续说:"所以,陆先生可以想象,自《爵士歌王》之后,好莱坞看似乘风破浪,实则每家公司都在声浪的颠簸中挣扎。同样的问题,不久后必定也会在我们这里上演。因此,“既然‘第一’的虚名已大概率被不惜代价的瑞星抢占,华光不妨换个赛道。集中力量,先把这些必然会出现的‘软性问题’——收音、演员声线适配、成本控制、工艺流程——进行系统性优化。目标是让我们的方案成本可控、流程可复、能快速铺开。”


    “华光要借此契机,率先建立一套适合本土现状的有声电影制作流程与初级技术标准。谁先让同业看清‘此路可行且划算’,谁便能吸引那些既不甘守旧、又惧冒进的实力人才与中小片商,如溪流汇川,悄然成势。待瑞星耗尽财力,或许才拍出一部‘昂贵孤品’时,华光已然织就一张以‘实用、高效、可复制’为脉络的行业潜网。”


    “届时,”她轻声反问,“声势在谁?话语权在谁?行业人心,又向何处?”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一片沉寂。


    陆世铮许久未言。


    这位周小姐所描绘的,不仅是技术蓝图,更是对行业生态的深刻洞察与精准谋略。收音范围局限、镜头语言受限这些细节,非实际操作过的行家里手决计无法空想而知,而针对默片明星更迭带来的商业问题,其洞见也超过此刻上海滩电影界绝大多数专家。


    原本因她性别而生出的那点不自觉的偏见,此刻已被彻底碾碎。他目光灼灼地落在周弥沉静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恳切:


    “听君一席谈,真如拨云见日。”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此刻再也无法按捺的问题:“敢问周小姐如今在何处高就?是哪家厂牌或研究所的俊彦?”


    周弥闻言,非但没有正色,反而眉眼一弯:“高就?陆老板太抬举我了,我啊,现在还只是个学生呢。”


    学生?陆世铮眸色更深。什么样的学生能有这般老辣纵横的行业视野?


    “那……周小姐是在何处深造?南加州大学电影系?或是纽约的……”他迅速在脑中筛选着大洋彼岸最顶尖的艺术学府。


    “嘻嘻,”周弥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点狡黠,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大学嘛,我没念过。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些高人指点,学了点皮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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