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斜照进碑林。风很轻,吹得残叶在地上滚了半圈。他低头看怀里的澹台静,她还在睡,呼吸贴着他胸口,一下一下。
他没动,只是把外袍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左肩的伤口还在疼,血没止干净,渗出来浸在布料里,一碰就黏着皮肤。他咬牙撑起身子,青冥剑插在地上,借力慢慢站直。
膝盖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澹台静忽然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你起来了。”
“嗯。”
“不该这么快。”
“不能再等。”
他低头看她,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知道她也耗尽了,可他们都没时间休息。封印松动,长老未死,那道黑影逃向山壁的方向,随时可能回来。
澹台静扶着残碑起身,动作慢,但稳。她没让他扶,自己站直了,蒙眼的绸带被风吹偏了一角,露出一点苍白的眉骨。
“我们去主碑。”她说。
陈浔点头,拔起青冥剑。两人沿着石阶往前走,脚步都不稳,却走得坚决。越往深处,碑影越多,密密麻麻立在两侧,像沉默的守灵人。地面的石板刻着阵纹,有些断裂,有些还亮着微光。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石碑矗立在空地中央,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痕,碑顶没入雾中,看不见尽头。碑身上有无数名字,有的清晰,有的已被磨平。最上方刻着四个字:**长生归寂**。
陈浔停下脚步。
澹台静站在他身侧,手轻轻搭在碑面边缘。她指尖一颤,低声说:“这就是开启记忆之门的地方。”
“怎么开?”
“血祭。”
“你的血?”
“圣女之血才能唤醒碑中意志。”
陈浔没说话,直接抬手,将青冥剑刃口划过左手食指。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砸出几个红点。
澹台静伸手去拦,但他已经弯腰,将血按在碑基裂口处。
嗡——
整座石碑猛地一震,裂痕中泛起银光,如同血脉复苏。那些沉寂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从下往上,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灯火。地底传来低沉的轰鸣,脚下的石板微微震动。
“你做什么!”澹台静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这不该是你来承担的!”
“你流的血够多了。”陈浔单膝跪地,一手撑着碑面,“这一滴,我替你流。”
银光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缠上手腕,却不伤他,反而像在回应。碑文开始流转,一个个符号亮起,排列成行,如同活过来的文字。
澹台静站在原地,没再说话。她蒙着眼,却能感知到碑中的变化。那股力量不是排斥,而是接纳。它认出了这滴血里的意志。
过了片刻,陈浔缓缓抬头,看着碑面中央。
光影浮现了。
一个女子站在风雨中,穿月白长裙,发丝凌乱,手中握着一支断裂的玉簪。她面前的男人披发持剑,却被数道金锁贯穿四肢,钉在石柱上。天空电闪雷鸣,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睁着眼,却没有挣扎。
女子仰头,张嘴喊了一声,但没有声音传出。只有一滴血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最终坠入脚下石碑。
画面一闪即逝。
陈浔瞳孔骤缩,胸口像被重击。他认识那个男人——眉骨的线条,下巴的弧度,哪怕隔着千年的光影,他也认得出那是自己。
澹台静站在旁边,指尖微微发抖。她低声说:“那是……我?”
“不是你。”陈浔站起来,盯着碑面,“是上一世的你。”
“可她说不出话,流的是血泪……”
“因为她不能说。”
“为什么?”
“规则不允许。”
陈浔伸手按在碑上,掌心贴着那行刚浮现的名字。银光顺着手臂蔓延,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像回家,又像离别。
“他们想守住封印,但动了情。”他说,“所以被镇压,被抹去声音,连哭都不能出声。”
澹台静没动,但她靠近了他半步。
“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你在?”
“因为我不会让他们再发生一次。”
碑面再次震动,光影重新凝聚。这次的画面更清晰——女子抱着男人的尸体跪在碑前,十指抠进石缝,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她将玉簪刺入掌心,鲜血滴在碑文上,符文逐一亮起,最终封印合拢。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穿透千年时光,直视此刻的陈浔。
那一眼,让陈浔后退了半步。
“她在看我。”
“她知道你会来。”澹台静轻声说,“所以留下这条路。”
“她用命封的印,现在要我们继续守?”
“不只是守。”
“是什么?”
“是打破。”
陈浔转头看她。
澹台静站在碑前,虽然看不见,但她仰着脸,像是在感受那股从碑中传来的悲怆。“规则说圣女不能动情,动情则封印崩。可他们明明相爱,却要装作无情,最后连名字都被磨去……这不对。”
“你想怎么做?”
“我不再躲。”她说,“我要以圣女之名,重启碑令。若封印因情而动,那就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后果。”
陈浔盯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将青冥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碑面。
“你要献祭记忆,我也陪你。”
“你不该——”
“我没有选择。”他打断她,“从我在雪夜捡回你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碑面的光影开始旋转,形成一道漩涡状的光门,浮现在碑中央。门内有无数碎片在闪,像是被打碎的记忆,每一片都藏着一段过往。
“进去就能看到全部。”澹台静说,“但代价是,可能会失去现在的自己。”
“只要还记得你,就不算失去。”
她没再反驳。
两人并肩站在光门前,陈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准备好了?”他问。
“嗯。”
他们同时迈步。
光门吞没他们的瞬间,碑文爆发出强烈银光,整个仙山腹地震动。远处山壁上,那道逃走的黑影猛然回头,眼中闪过惊怒。
石碑前,只剩下一滴未干的血迹,在阳光下慢慢变暗。
陈浔的手突然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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