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前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摆脱了胡国臣的胳膊。他不想与这些已经彻底堕落、并以堕落为荣的家伙为伍。
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白日里伪装的麻木逐渐褪去，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那个血腥的夜晚，想起并肩作战的战友李刺苏政委如何义正辞严地怒斥程斌，而自己又是如何紧随其后，痛骂叛徒……可如今呢？
李刺苏倒在了程斌的枪口下，壮烈牺牲。而自己，这个当初的“谴责者”，却和程斌一样，穿上了这身令人作呕的皮，坐在了鬼子的会议室里。
“我还不如李刺苏……他至少死得像个战士，像个党员。而我……” 悔恨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恨程斌的背叛与凶残，更恨自己的软弱与苟活。他背叛了曾经的誓言，背叛了生死与共的战友，背叛了心中的信仰。
活着，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自杀？他又缺乏那最后的勇气。对死亡的恐惧，对过往的留恋，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的“或许还能做点什么”的幻想，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
他只能这样拧巴地、痛苦地地活着。每天戴着面具，混迹于魑魅魍魉之中，内心却承受煎熬。
如果李文远在场，可能会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害怕死亡是每个人正常的想法，像李向前这样的人，就是那种有心杀贼，可是又恐惧死亡的人，对于李向前这样的人可以理解，只是不能原谅。”
李向前回到鬼子给他安排的“家”，也不过就是一间房子，自从他叛变投诚到鬼子这里来，鬼子也从来没有真正的相信过他。
给了他一间房子，在长岛工作班一个可有可无的职务。李向前拿出一个窝头，放在眼前的木炭炉子上烤了烤，准备吃个窝头就睡觉。
虎子的军营，气氛紧张有序，攻打碱厂的计划，正在最后推演。指导员周汇川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找到了正趴在地图前的虎子。
“营长，有个重要情报。”周汇川声音不高。
虎子头也没抬，手里铅笔不停：“老周，自己人，有话直说。”
“我们埋在碱厂的内线报告，叛变过去的李向前，最近状态不太对。”周汇川凑近些，压低声音，“他在日本人那儿不受待见，和胡国臣那帮铁杆汉奸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内线请示，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下？”
“争取？”虎子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一个能把枪口对准自己同志的叛徒，狗腿子！今天他能叛变我们，明天为了高官厚禄，就能再反咬我们一口！鬼子是傻子吗？他们能真正信任这种没骨头的东西？万一这是个圈套，咱们的同志暴露了怎么办？” 虎子的不信任源于血淋淋的教训，他见过了太多叛徒造成的惨剧。
周汇川理解虎子的愤怒，但他更看重实际。“营长，你说的都对。但司令以前也讲过，人是复杂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情况不是没有。 远的不说，五常那边的伪军邓云章旅长，以前不就是暗地里给第十军的汪军长送情报、运物资吗？我的想法是，可以先派可靠的同志接触一下，试探为主。如果他真有回头之意，咱们就多一个内应；如果发现苗头不对，或者是个陷阱……” 周汇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果断处理掉，绝不能让他危害到内线和我们的计划。”
虎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碱厂的位置点了点。周汇川的话有道理，争取一个内应，确实能让攻打碱厂的行动顺利很多，减少战士们的伤亡。他最终下了决心：
“行！老周，就按你的想法办！但是有一条，”虎子盯着周汇川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务必保证我们同志的安全！ 接触过程要绝对隐秘，一旦感觉不对，立刻终止，安全撤回！宁可放弃这个机会，也不能让我们的同志冒无谓的风险！”
“明白！”周汇川郑重地点了点头，赶紧命令两个侦查员秘密进入碱厂。
再说回李向前，啃完烤好的窝头，正打算裹紧破被子睡觉，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李向前有气无力地问，他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
“向前啊！是我，看门的老钱。”门外是一个苍老但和蔼的声音，“天儿忒冷了，我打了两斤烧刀子，一个人喝没意思，寻思找你暖和暖和。”
李向前现在哪还管什么影响、前途，听到有酒，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开了门“钱叔，快进来快进来！您先坐着，我这就去街上切点猪头肉、弄点花生米，喝寡酒多伤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穿上衣服，匆匆出门往镇上的小酒馆去了。
看门的老钱抗联内线同志，闪身进了李向前这间所谓的“单身宿舍”。他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心里微微一动。
屋里异常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除了一张板床、一张破桌、两把椅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墙上光秃秃的，地上也干干净净。最重要的是，没有其他汉奸房间里常见的“外快”。没有强抢来的粮食堆在墙角，没有勒索来的东西摆在桌上，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两件有。桌子上只有日本人工作班定量配发的、少得可怜的口粮。
这和李向前“侦缉队小队长”的身份极不相称。其他汉奸，哪怕是最底层的，也会想方设法从老百姓身上刮点油水，屋里或多或少会有些“额外”的东西。而李向前的房间，除了生存必需的配备，几乎一无所有。
“看来，心里还有那么点儿地方没彻底黑透……应该，还有的救。” 老钱心里默默做出了初步判断，也更加坚定了执行这次试探任务的决心。他把酒放在桌上，静静地等待着李向前回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李向前切了一斤猪头肉，还有半斤羊下水回到了自己单身宿舍。
“钱叔，街上没啥了，就这点猪头肉和下水了。还有点其他的，都叫我买来了。”李向前打开两个油纸包着的肉食。
“我老了，吃啥都一样。”老钱慢悠悠的上了炕坐下……
小炕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一壶烧刀子已经下去大半。老钱和李向前对坐着，气氛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
老钱抿了口酒，眯着眼，像拉家常似的开口：“向前，掰指头算算，你今年得有二十三吧？这岁数，搁老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咋就没想着成个家，安顿下来？”
李向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仰头又是一盅：“干这个的，谁家好闺女敢跟？就算有，我也不能害了人家。”
“话是这么说，”老钱夹了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嚼着，“可家里老人能愿意？就由着你这么单飘着？”
“家？”李向前握着酒盅的手指紧了紧，眼神黯淡下去，“家里人……早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了。”说完，他索性不用酒盅，直接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那股狠劲，不像喝酒，倒像拼命。
“哎……哎……向前，酒不是这么喝的，伤身子！”老钱连忙伸手去拦。
“伤身？”李向前甩开老钱的手，眼睛有些发红，压低了声音，却透着股压抑已久的悲愤，“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我有时候真恨……恨程斌那个王八蛋当初那一枪，咋就没打准点？要是打在脑袋上，一了百了，反倒痛快！” 话音未落，又是一大口烈酒烧喉而下。
老钱放下筷子，目光如炬，声音却更缓了：“听你这意思……是有点悔了？”
李向前一个激灵，酒醒了两分，连忙收敛神色，硬邦邦地说：“路是自己选的，有啥可悔的。” 但那份慌乱，没逃过老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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