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四合，方怀瑾照旧来医馆接香凝回家。
两人携手往回走着，走过一个卖热汤馄饨的摊子时，忽然听到路边有两个妇人聊天。
一个妇人道：“今日我去方府，给那位新找回来的方家公子量尺寸做衣裳，那方公子真是生得一表人才，比从前那位还要出挑些。”
“真的吗？”另一个妇人不是很相信，“从前那位可是京城中出了名的俊公子，除了从前的探花郎林廷献，没人比得上。”
“从前那位性子冷清，总是板着一张脸，长得再好看，也让人看了发怵。这位真的方公子不一样，很是温柔和气，连我们这种给人做衣服的绣娘也客气相待。白天他见我们辛苦，还主动吩咐下人给我们倒茶喝。”
“那还真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作风，比从前那位强上许多。”
“就是说呢。这才是真真有涵养有体面的世家公子，纵然之前流落在外，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不像从前那位，只会端着架子摆他那世家公子的款儿。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也是报应。”
香凝听到她们的对话，心里很是愤愤不平。她气恼地想冲过去理论，想去告诉她们，才不是这样，她的夫君很好，比那所谓的方家公子好上百倍千倍。
方怀瑾拦住她：“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何必放在心上？”
“她们在诋毁夫君，夫君一点儿都不生气吗？”香凝头上的珍珠步摇因着她的动作，不停摇晃着。
方怀瑾握着她的手：“我的性子确实算不上温柔和气，她们说的也没错。”
“才不是。”香凝看着他，很认真地争辩，“夫君从来不和我发脾气，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而且夫君最近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那只是在你面前。”方怀瑾的态度也认真起来，“我的性子生来就沉默严肃，没办法和不熟悉的人热络相处，旁人因此对我有看法，也是情理之中。而且我听见她们说那位方公子被教养得很好，我心里是有些高兴的。”
“为什么？她们在拿夫君和那位方公子比较，而且是在抬高方公子贬损夫君。”香凝不理解。
方怀瑾道：“虽然当年并非我能选择，但无论怎么说都是我平白占了人家二十多年的好日子。我曾经想过很多次，那位真正的方家公子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会不会像许多被遗弃的孩子一样惨死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每每想到他或因我之故颠沛流离饱受苦楚，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个偷走别人人生的窃贼。”
“夫君”香凝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心疼。
方怀瑾继续道：“现在方家公子找回来了，据说还是一个儒雅风流满腹诗书的人物，我心里轻松了不少，至少他没有因为当年的调换过得太惨。即使流落民间，他依然被教养得很好，没有长歪。”说到这里，方怀瑾甚至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如今他被方家找回，一切各归各位，这很好。”
香凝仰头望着他，看见他目光平静而澄澈，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和怨气，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他的想法。如此磊落大度，才是皎皎如明月的方怀瑾。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心疼、理解与更深沉的爱意的复杂情绪席卷了她。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他。
方怀瑾不明所以，但还是本能地回抱住她。长街之上，人影寥寥，香凝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他清瘦却坚实的腰身，仿佛想将自己全部的温暖和爱意都传递给他。
“别担心，我真的已经放下了。”方怀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
“我知道，我只是很心疼。”香凝的声音有些哽咽，“夫君这么好，那些人却根本不知道。”
方怀瑾怀中抱着这具温软的身躯，一阵又一阵的暖意涌上心头。他闭上眼，将香凝抱得更紧，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维护中。
自从那位方公子被找回后，京城中到处都是他的传言。
近来，他又劝说母亲崔氏在各大街市上免费向穷苦百姓发放粮食和酒肉。
这解了许多穷苦百姓的燃眉之急，一时之间“方家公子仁善慈悲”的赞誉，逐渐席卷了大街小巷。
人们提起他总是一脸赞叹，认为他不仅和那些只知道酒肉放荡的贵公子哥们不一样，也比身居高位的方怀瑾更心怀百姓，实乃世家公子的典范。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方家祖上保佑啊，遗落民间的骨肉不仅被找回来了，还被教养得如此仁义。”
“比起某些人真是云泥之别，可见血脉是做不得假的，气度心胸天生如此。”
……
香凝在医馆坐诊，时常也能听到病患们的议论，她心里明白那位方公子做的是好事，但心里却莫名地总是觉着不舒服。她不喜欢他们将方公子和方怀瑾放在一起比较，更不喜欢他们大力称颂方公子，却各种贬损方怀瑾。
明明，方怀瑾也在为了民生殚精竭虑，他曾许多次以身涉险去查处鱼肉百姓的贪官酷吏，更加不计生死地去江北平乱。纵然方公子心地仁善，难道方怀瑾就不值得一句好一句称颂吗？
和香凝的不舒服不同，方怀瑾对于这位方公子的做法，倒是很认可。
“他自民间来，真切地感受过民生之辛苦，知道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也许他的到来，会改变方家的风气。若方家从此多行善事，不仅于名声有补，于百姓也是有益的。”
方怀瑾总是以一种包容大气、超脱于个人比较之外的态度，欣赏这位方公子的所作所为。
渐渐的香凝也被方怀瑾影响，不再理会那些议论比较，甚至反省自己从前的狭隘。她想那位方公子其实也很不幸，如今做的更全都是有利于民的好事，只是她太过在意方怀瑾，才会心里不舒服。
又一日，香凝正在医馆捣药，一个脚步踉跄的男人走进医馆。
香凝抬头，发现那男人竟然是胡铁。胡铁不仅走路踉跄，头上也是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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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紫，十分狼狈。
“胡先生？你这是怎么了？”香凝问道。
胡铁闷声道：“那位新找回来的方家公子带人打的。”
“什么？”香凝很震惊，忙唤丁二郎将胡铁扶到病床上。待她为胡铁彻底检查一番后，结果更让她震惊，胡铁被打得很严重，除却脸上能看到的青紫伤痕，他的左腿被打至脱臼，胸下一根肋骨也被打断。
香凝一边小心地为胡铁处理伤势，一边疑惑：“方公子为什么会下这么重的手？大家不是都说他是个仁善无双的人吗？”
胡铁苦笑一声：“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怪我当年将他调换，害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香凝心中一惊，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的苗头。
胡铁继续道：“他绝不像传闻说的那般仁善儒雅，我见过他的眼神，睚眦必报绝非善类。你和你家大人要小心。”
香凝因为胡铁的话，一整天都很不安。
那位方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真的如大家说的那般仁善慈悲吗？她看见胡铁身上的伤，对于方公子的美名很是怀疑。但又一想，毕竟是胡铁让方公子流落民间，方公子一时气愤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香凝的成长环境并不正常，她自己很清楚对于有些事情她还没形成正确的是非判断。她担心是自己关心则乱，又担心那位方公子真的有问题会对方怀瑾不利。
晚上，吃过晚饭，方怀瑾在书桌前看书。
香凝看着他安静专注的侧脸，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纠结，迂回问道：“如果夫君是那位方公子，会如何对待胡铁？”
方怀瑾放下书卷，有些奇怪：“为何突然这么问？”
香凝含糊道：“我今日看见了胡先生，随便问问。”
方怀瑾想了想，道：“我应该不想再看见他。方家做了错事对不起他，但又是他害得我流落在外。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我想如果是我，我会找信赖的人私下补偿他，偿还方家曾经的罪过，但我自己不会想再见到他。”
“夫君不会报复他，是不是？”香凝敏锐地抓到了重点，迫不及待地问。
方怀瑾对于她的反应更加奇怪，但还是摇了摇头算是回答她这个问题。
香凝心中一顿，连忙又说道：“今日我在医馆看见胡先生，他被人打了，打得很严重，下了死手。”
方怀瑾眸光微变，片刻间已猜到香凝执着于问他那些问题的原因。
“打他的人是那位方家公子？”方怀瑾问道。
香凝道：“是那位方公子亲自带人打的。”
方怀瑾有些惊讶，一时没有说话。
香凝抓住他的手，用力劝道：“我觉着那位方公子不像传闻中说的那般仁善，他既对胡先生下手了，保不齐也会迁怒于夫君。夫君千万要小心。”
方怀瑾的面色沉了下来，他心里很清楚香凝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他反握住香凝的手，认真地承诺道：“你放心，我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