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世——或者说夜释,拖着仿佛重逾千斤的脚步,穿过两旁守卫冰冷审视的目光,走向王座。
他脸色比离开校园时更加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浓得如同淤伤。
但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簇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火焰。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被特殊禁制层层包裹的黑色丝绒袋。
袋子表面,隐约透出几缕银白色的微光和一丝极淡的、却让在扬所有迦楼罗血脉都隐隐躁动的气息——龙血。
王座上,梵卓沙的身影依旧有些虚浮,上次龙息造成的重创并未完全恢复,但他周身散发的威压却更加阴冷刺骨。
他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走上前的儿子,目光落在他染血衣襟和苍白面容,以及那个气息特殊的袋子上。
“父亲。”
叶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他单膝跪地,将黑色丝绒袋双手奉上。
“任务……完成了。”
梵卓沙没有立刻去接。
他审视着儿子,目光如同刮骨钢刀,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个念头都剖开看透。
“完成了?”他缓缓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证据。”
叶世深吸一口气,解开袋口的禁制。
刹那间,更加清晰的银龙气息逸散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袋中取出几缕银白如月光的发丝,发梢沾染着已然干涸却依旧散发出纯净能量波动的暗金色血液。
还有数片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冰蓝光泽、同样沾染血迹的银白色鳞片。
那发丝,那鳞片,那血液……
无不昭示着它们的主人身份非凡,且不久前刚遭受过创伤或……剥离。
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几个高阶迦楼罗眼中爆发出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纯血银龙的衍生组织!
哪怕只是些许头发和鳞片,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价值!
更别提这证明了夜释确实接触到了目标,并取得了“战果”。
梵卓沙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依旧没有表露太多情绪。
他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那些发丝和鳞片,飘到他面前。
他仔细观察着,甚至伸出指尖,沾染了一丝干涸的血迹,放在鼻端轻嗅。
那纯粹而强大的龙族血脉气息做不了假,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精纯。
“人呢?”
梵卓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将她藏在一个绝对安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叶世抬起头,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尽管心脏因为紧张和蛊毒的隐痛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但还活着。”
“活着?”梵卓沙挑眉,“为何不直接了结?夜释,这不像你‘完成任务’的风格。”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和嘲弄。
叶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终于狠下心肠,却又留有后手的“合格”继承人。
“因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刻意注入了一丝压抑颤抖和破釜沉舟的狠厉。
“父亲,您要的不仅是她的命,对吗?”
“您要的是亚莉亚·冯·诺克图恩的崩溃,是登临神座的机会!”
“一个活着的瑟希,比一具尸体更有用!她可以是诱饵,是筹码,是……祭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光。
“而且……我需要保障。”
“噬心蛊的滋味,我受够了。在我确保能拿到彻底解药,并且……见到母亲,确认她安然无恙。”
“瑟希的藏身之处,只有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或者我母亲出了任何意外……”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嘶哑。
“父亲!您什么都得不到!亚莉亚会发疯,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您的登神伟业……不过空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迦楼罗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向隐忍的夜释,竟敢如此直面威胁梵卓沙!
这简直是找死!
梵卓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金色的瞳孔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死死锁定叶世。
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让叶世胸口一闷,喉咙涌上腥甜,体内噬心蛊也因为这强烈的精神冲击而隐隐躁动。
叶世硬是扛住了。
他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与父亲对视。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和……执拗。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梵卓沙眼中的寒光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审视与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玩味”的神色。
“呵……”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意思。一身狼狈,满手是‘血’,倒终于有了点……继承人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那股压迫性的威压骤然散去。“敢跟我谈条件了,夜释。”
“用你最在乎的母亲,和我最在乎的‘钥匙’……”
“不错,至少证明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叶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依旧不敢大意。
“也罢。”
梵卓沙靠回王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带他去‘寂静之间’,见伽萨里希一面。”
“记住,只是见一面。别耍花样。你的‘筹码’很诱人,但我的耐心……有限。”
“是,父亲。”叶世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在两名气息强大的守卫“陪同”下,叶世被带往领地深处,一处被称为“寂静之间”的独立庭院。
这里环境清幽,甚至称得上雅致,没有囚笼,没有刑具,只是被强大的结界与守卫隔绝了内外。
伽萨里希就被软禁在这里。
当看到儿子走进来时,伽萨里希原本平静温婉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担忧。
她快步上前,抓住叶世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襟,眼圈瞬间红了。
“夜释……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她声音哽咽,满是心疼。
虽然被软禁,但梵卓沙似乎并未在物质上苛待她,只是限制了自由。
她的担忧,全部系于儿子身上。
叶世看着母亲完好无损,只是清瘦了些,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
“母亲,我没事。您……还好吗?”
“我好,我很好。他们没为难我。”
伽萨里希连忙点头,拉着他在庭院石凳上坐下。
“倒是你……你的脸色……还有这血……”她的目光落在叶世衣襟上那些刺目的暗金色痕迹,声音颤抖。
“这不是我的血。”
叶世低声道,没有过多解释。
“母亲,听着,时间不多。我暂时无法常来看您。您一定要保重自己,按时吃饭,不要多想。”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的宝石怀表。
表壳是暗沉的银色,镶嵌着几颗黯淡的蓝色小宝石,链子也是普通的银链。
他将怀表塞进伽萨里希手中,紧紧握住。
“这个……送给您。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贴身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离身。”
伽萨里希感觉到儿子手指力度和话语中的深意,她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这绝非普通礼物。
她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了,孩子。你自己……千万小心。”
短暂的会面很快结束。
守卫催促着叶世离开。
伽萨里希站在庭院门口,目送着儿子远去的、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祈祷。
她摸了摸怀中的那块冰凉怀表,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离开“寂静之间”后,叶世被带回了梵卓沙面前复命。
梵卓沙果然仔细检查了那块被伽萨里希贴身收好的怀表。
他强大精神力扫过每一寸金属和宝石,甚至动用了某种探测秘术,却一无所获。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隐藏信息,没有机关陷阱……
它真的就像一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廉价的旧怀表。
梵卓沙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嗤笑一声,将怀表随手丢还给一旁的守卫,示意放回伽萨里希那里。
梵卓沙冷笑一声,自己这儿子果然是妇人之仁,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用零用钱给母亲买点小礼物。
也罢,这点无伤大雅的温情,或许还能让夜释这废物多点“动力”。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检查怀表、并为此嗤之以鼻的时候,远在领地另一处更为隐秘、连他都不常踏足的核心区域,萨默尔正静静地看着面前一面光滑如镜的水晶壁。
水晶壁上,清晰地映出了梵卓沙检查怀表、以及随后不屑一顾的整个过程。
萨默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与嘲讽。
“父亲啊父亲……”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晶壁光滑的表面。
“您果然老了,也……大意了。只检查能量和信息,却忘了……有些东西,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标记’,一种‘坐标’。”
他转身,看向密室中央一个更加古老、表面布满羽毛状裂痕、却隐隐散发着比梵卓沙书房那尊更加晦涩强大气息的黑色神像碎片。碎片周围,复杂的法阵正在缓缓运转,汲取着某种冥冥中的力量。
“亚莉亚·冯·诺克图恩那一口龙息,居然没直接要了你的命……真是遗憾。”
萨默尔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不过也好,重伤未愈,疑神疑鬼,正是最虚弱、也最容易被‘内鬼’和‘意外’击垮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水晶壁,上面已经切换成了叶世离开主殿、走向自己临时居所的画面。
“我这个‘软弱’的弟弟,倒是出乎意料地……帮了个大忙。用龙裔的‘信物’吸引父亲全部的注意力,却将真正的‘钥匙’,以最不起眼的方式,送到了母亲手里……”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次,父亲……”
萨默尔对着神像碎片,轻声许下誓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野心与寒光。
“您不会再有力气蹦跶了。迦楼罗的王座,登神的路径……还有那条银龙和她女儿身上的秘密……都将属于我。”
“而我,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密室中,古老的符文幽幽闪烁,映照着萨默尔平静却深不可测的侧脸。
一扬远比梵卓沙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棋局,早已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阴影中,悄然布下。
而叶世送出的那块“平平无奇”的怀表,或许正是撬动整个棋局的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