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保学院新学期的节奏依旧紧凑,博物馆项目稳步推进,磁悬浮环线试运行顺利,一切似乎都沿着“诺克图恩式”的优越轨道平稳运行。
直到几天后,一次小组讨论时,李悦忽然提起。
“对了,你们发现没?叶世好像很久没来了。”她翻着通讯录,“上周的课就没见,这周也是。”
王晓点头:“是啊,群里艾特他也没反应。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瑟希正整理着文献,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偶尔眼神复杂的转学生。
确实,从海岛回来后的这几天,无论是在课堂、图书馆还是食堂,都没再见到叶世的身影。
论坛上关于“太子爷”的讨论也少了很多。
“可能休学了吧?”刘敏猜测,“毕竟人家是太子爷,说不定回去继承家业了。”
瑟希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感。
叶世的消失,和他之前的出现一样,都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刻意。
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将这点疑虑暂且压下。
又过了一周多,就在瑟希几乎要习惯叶世缺席的时候,她却在一次去图书馆还书的路上,偶然瞥见了一个熟悉背影。
图书馆侧门外的林荫道旁,叶世独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背对着道路,似乎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却没能给他染上暖意,反而衬得他身影有些孤寂和……
萧索。
瑟希脚步放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叶世?”
叶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当看清他的脸时,瑟希心头微微一紧。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眼底有浓重青黑,显然是长时间缺乏睡眠。嘴唇失去了血色,紧紧抿着。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曾经虽然疏离,但至少是清明的。
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阴霾,充斥着疲惫、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隐忍。
他看到瑟希,瞳孔收缩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但嘴角只牵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下。
“……林同学。”
他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你……”瑟希斟酌着用词,“听说你休学了?身体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很差。”
叶世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的落叶,声音低沉。
“家里……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些手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没事,谢谢关心。”
语气客套而生硬,比最初转学来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礼貌,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和回避。
仿佛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冷高墙。
瑟希能感觉到他不想多说,甚至不愿多待。那种抗拒的气息几乎实质化。
她点点头:“那……你多保重。”
“嗯。”叶世应了一声,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
叶世背影显得有些仓皇,甚至……狼狈。
瑟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一丝凝重。
叶世状态绝对不正常。
那不是简单的生病或家事困扰能解释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痛苦和挣扎……
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更残酷的东西,在啃噬着他。
真相,远比瑟希感知到的更加黑暗和绝望。
迦楼罗领地,某间充满禁制、隔绝一切探查的密室。
叶世——或者说夜释,正承受着新一轮穿心蚀骨的剧痛。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扣着胸口,指甲陷进皮肉,渗出血丝。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额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强忍着不发出半点呻吟。
在他的心脏位置,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残忍地蠕动、啃噬。
那不是幻觉,是实体——一条以迦楼罗秘法培育、混合了古神残骸污染与恶毒诅咒的“噬心蛊”。
它被梵卓沙强行逼他吞下,此刻正牢牢扎根在他心脏附近,以他的生命力和精神力为食,并随时能释放出令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痛苦。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梵卓沙彻底失去了耐心。
“废物!”
记忆里,父亲冰冷刺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就在瑟希度假归来前夕,梵卓沙将夜释召至面前。
他金色的瞳孔里再无半分对“继承人”的审视,只剩下赤裸裸的暴虐与失望。
“给了你那么长时间,那么多机会!你非但没有完成任务,反而越陷越深!”
梵卓沙指着光屏上夜释监测器里那些异常的心率波动、面对瑟希时下意识放松的肌肉记录。
“看看这些!你对那条小龙崽动了真情?可笑!可悲!”
夜释当时跪在地上,试图辩解。
“父亲,我一直在按计划接近,获取信任需要时间……而且亚莉亚看得很紧……”
“闭嘴!”
梵卓沙打断他,眼中凶光毕露。
“我不想再听借口!最后一次机会,夜释。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瑟希·冯·诺克图恩的尸体,或者……至少是她重伤垂危、足够让亚莉亚方寸大乱的消息!”
夜释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抗拒。
“父亲!这……这太冒险了!而且……”
“而且什么?下不了手?”
梵卓沙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是因为你那个被关在‘寂静之间’的母亲,伽萨里希吗?”
夜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梵卓沙欣赏着儿子骤然惨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说。
“如果你还想让你那柔弱的母亲,继续呼吸领地内相对‘自由’的空气,而不是被送去埃图的实验室,或者成为米伽那恢复的‘补品’……你知道该怎么做。”
绑架,威胁,用母亲的生命作为筹码。梵卓沙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迦楼罗族群内部最残酷无情的本质。
亲情?不过是用来控制、利用、榨取价值的工具。
夜释当时如坠冰窟,最后的挣扎也被彻底碾碎。
他不敢想象母亲落在埃图或米伽那手中的下扬。
可要他亲手去杀瑟希……
那个会在阳光下对他微笑、自然递来苹果糖、辩论时眼神明亮的银发少女……
就在他痛苦犹豫时,梵卓沙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强行给夜释灌下了那条“噬心蛊”。
“这条小东西会陪着你。”
梵卓沙的声音冰冷无情。
“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会让你时刻记得任务,记得违逆的代价。”
“每当月圆之夜,或者你产生不必要的‘怜悯’时,它都会提醒你。”
他丢给夜释一个小巧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色玉瓶。
“这里面是暂时的缓解剂,能压制蛊毒三天。想要更多的解药?或者想彻底取出它?用瑟希的命来换。”
从此,夜释便活在无间地狱。
噬心蛊带来的痛苦时轻时重,但从未真正停止过,尤其在深夜,在独自一人时,在想起瑟希或母亲时,便会剧烈发作,让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身体上的折磨尚可忍耐,精神上的撕裂与煎熬才是真正的酷刑。
一边是生他养他、在冰冷的迦楼罗领地给予他唯一温暖的母亲。
一边是他不由自主被吸引、内心深处绝不愿伤害的瑟希。
而他自己,则被夹在中间,被父亲用最恶毒的方式操控、折磨,如同提线木偶。
回到学校,再次见到瑟希,那清澈关切的冰蓝色眼眸,像一道阳光,瞬间刺痛了他心底最深的黑暗与罪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流露出痛苦和哀求。
但他不能。
他必须疏远她,必须筑起高墙,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因为害怕靠近会让自己彻底崩溃,会忍不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或者……暴露出自己的异常,引来亚莉亚的警觉,那可能会让父亲的威胁立刻变成现实。
所以,他只能逃。
用最生硬的态度,切断联系。哪怕每说一句疏离的话,胸口蛊虫的啃噬就加剧一分。
哪怕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困惑,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站在林荫道上,背对着瑟希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但比不上心脏处那钝痛与灼烧交织的万分之一。
他该继续出现吗?
以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失控、满心痛苦与阴谋的状态,出现在她身边?
还是该彻底消失,哪怕这意味着母亲可能会遭遇不测,或者父亲会派其他更冷酷无情的人来执行任务?
没有答案。只有蛊虫在心脏旁规律的、令人作呕的蠕动感,和脑海中母亲温柔却担忧的面容,与瑟希阳光下回头微笑的画面,不断交替、撕扯。
他抬起头,望向文保学院新校区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现代建筑群。
那里有温暖的课堂,有热烈的讨论,有普通的烦恼和欢笑。
那是一个他曾经短暂触碰、甚至心生向往,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
而现在,连接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可能,也被他自己亲手斩断,染上了无法洗刷的罪孽与剧毒。
叶世缓缓闭上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前方都只剩下更深沉的黑暗与痛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彻底坠入深渊之前,尽量离那抹他渴望的银色阳光……
远一点,再远一点。
哪怕这远避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