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着瑟希的手,来到庄园那棵最古老的橡树下。
夜幕低垂,星光稀疏,橡树庞大的树冠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在低语着万年的秘密。
“小星星,闭上眼睛。”
亚莉亚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用你的心去‘看’,用你的血脉去‘听’。不要用眼睛,用你的灵魂感知。”
瑟希依言闭目,放慢呼吸,将注意力从五感剥离,沉入体内那缓缓流淌的力量之河。
起初是一片黑暗与寂静。
渐渐地,她“看”到了。
以母亲为中心,无数细密到近乎虚无的暗红色丝线,如同恶毒的藤蔓,从虚空中延伸而来,试图缠绕、刺入母亲周身一层无形的、银白色的光辉。
那些丝线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诅咒气息,正是米伽那发动的“厄运之羽”。
而在更广阔的“视野”中,瑟希惊骇地“看”到,类似的暗红丝线如同剧毒的蛛网,以这座庄园为起点,蔓延向全球各地。
这些丝线链接着诺克图恩家族的产业、人脉、甚至是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整张网都在微微搏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试图将银白色的光辉染上污浊的晦暗。
“看到了吗?”
亚莉亚的声音直接在瑟希的意识中响起,平静无波。
“这就是诅咒。它不直接杀人,却比刀剑更恶毒。它侵蚀的是‘可能性’,是‘运气’,是事物发展的‘脉络’。”
“对付这种东西,普通力量,哪怕是炼金流体,也如同用剑斩水。”
瑟希的心揪紧了。她能感觉到那些丝线的顽固与阴险。
“那……怎么办?”
“用规则,对抗规则。”
亚莉亚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属于古老存在的威严。
“用我的‘言’,定义新的‘现实’。”
她松开了瑟希的手。
现实世界中,亚莉亚睁开了眼睛。
银发无风自动,冰蓝眼眸深处仿佛有整条星河在旋转、坍缩、重生。
她周身那层银白色的光辉骤然变得炽烈,不再是温和的防御,而是如同液态的月光,充满了煌煌神威。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准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是无数暗红诅咒丝线汇聚、涌来的“源头”方向。
她嘴唇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直接敲打在世界的基石之上,带着撼动因果律的沉重回响。
瑟希在灵魂的“视界”中,“听”到了那句话。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由纯粹的概念、意志与权能构成的“真言”。
“令那心怀恶念的蠢材,被她所布置的一切加倍奉还。”
言出,法随。
世界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瑟希“看”到,那些正在侵蚀母亲光辉的暗红诅咒丝线,猛地僵住了。
它们开始剧烈地颤抖、倒卷!
不是被驱散,而是像被赋予了反向的意志。
丝线沿着来时的轨迹以比来时迅猛十倍、百倍的速度,疯狂地倒涌回去!
每一根丝线所携带的“厄运”、“诅咒”、“不谐”的概念,在倒涌的过程中被无形之力疯狂地复制、增殖、强化!
“加倍奉还”——真言意志被毫无折扣地执行。
原本只是制造麻烦的“小霉运”,在倒卷中膨胀为足以引发结构性崩溃的“大灾厄”。
原本只是侵蚀气运的“阴毒”,被强化为直接反噬本源的“致命剧毒”。
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遥远而凄厉的、属于禽类的尖啸,充满了惊怒与痛苦。
迦楼罗领地,圣殿深处。
米伽那正盘坐在羽翼神像前,通过圣遗物的链接,愉悦地感受着诺克图恩气运被不断侵蚀的“美味”。
忽然她浑身剧震,猩红的血液毫无征兆地从七窍中狂喷而出!
米伽那的“视界”瞬间被一片血红色淹没。
不是她自己的血。
是诅咒,是她亲手布置、以圣遗物强化的“厄运之羽”。
圣遗物正以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方式,被某种绝对的力量蛮横地扭转、复制、然后……
全部塞回她的体内,塞进她与圣遗物的链接之中!
“不——!!!”
米伽那发出非人的惨叫。
她感到自己的气运、自己的精神、甚至自己的生命力,都在被疯狂地反噬、撕裂!
圣遗物神像剧烈震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幽蓝的光芒变得混乱而狂暴,反过来开始吞噬她的鲜血与灵魂。
她布置在诺克图恩产业上的那些“意外”与“霉运”,此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在她自己的产业、她的身体、她的命运上“加倍”上演!
她名下几家公司的核心服务器同时莫名起火。
她秘密掌控的几个情报网突然集体反水。
她为了这次仪式而透支的家族资源,其反噬力瞬间压垮了她的数个秘密账户。
更可怕的是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反噬。
那些诅咒中蕴含的恶意、贪婪、扭曲,此刻百倍地反馈到她自己的意识中。
她“看”到了无数自己被厄运吞噬、被族人背叛、被父亲抛弃、被那尊她侍奉的神像反口吞吃的恐怖幻象,真实得让她灵魂战栗。
“父亲……救……”她向圣殿入口伸出血手,声音嘶哑破碎。
梵卓沙就站在那里。
他脸上震惊已经凝固。
他亲眼看到那无形的、浩荡的反噬之力如同海啸般倒卷而来,瞬间击垮了米伽那,甚至撼动了圣遗物!
这不是技巧对抗,这是位阶碾压!
是言出法随的至高权能,对一切“术”的绝对凌驾!
他想出手切断链接,但那反噬的力量太过暴烈,夹杂着亚莉亚“真言”的法则之力,让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强行介入,他自己也可能被那“加倍奉还”的规则波及。
权衡仅仅一瞬,他金色的瞳孔中闪过冰冷的决断。
他没有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袖手旁观。
米伽那看到了父亲后退那半步。
那一刻,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比肉体痛苦更深的,是彻骨的冰寒与绝望。
她明白了,在父亲眼中,她也不过是一件可以评估价值、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工具。
反噬的狂潮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当一切平息,圣殿内一片狼藉。
羽翼神像上的裂纹明显了许多,光芒黯淡。
米伽那瘫倒在血泊中,红发沾满污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原本美艳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
那是诅咒反噬留下的印记。
她没死。
亚莉亚的“真言”只是“加倍奉还”,并非直接索命。
但米伽那辛苦布局一切、她积累的势力、她的健康、甚至她的部分修为与潜力,都在这一波反噬中化为乌有,遭受重创。
更严重的是灵魂的创伤与信心的崩塌。
梵卓沙缓缓走上前,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儿,眼神复杂。
有遗憾,有评估,唯独没有心疼。
“你证明了你的勇气和野心,米伽那。”他声音冷淡,“但也证明了,你还远不是亚莉亚·冯·诺克图恩的对手。”
“‘真言示现’……果然名不虚传。”
他挥挥手,让隐藏在阴影中的侍卫上前,将米伽那抬去治疗。
他抬头看向圣殿顶部,目光仿佛穿透了岩石与空间,投向遥远东方的某座庄园。
“亚莉亚……”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忌惮。
而诺克图恩庄园的橡树下。
瑟希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喘息,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灵魂“视界”中那恐怖的反噬倒卷景象,以及最后隐约听到的凄厉尖啸,让她心有余悸。
瑟希转向母亲,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是……”
亚莉亚周身的银白光辉已经收敛,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空气中似乎有细碎冰晶凝结又消散。
“那就是‘真言示现’。”
她看向女儿,眼神温和下来。
“不是小打小闹的改变局部现实,而是……定义因果,扭曲法则。让世界的规则,暂时为我的意志让路。”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橡树叶,叶子在她掌心瞬间化为晶莹的冰片,又还原如初。
“你的‘真言示现’,现在还停留在影响具体事物、消耗巨大的阶段。而我的……”
她松开手,让叶子飘走。
“已经触及了‘概念’和‘规则’。我说‘加倍奉还’,那么‘施加诅咒’这个‘因’,就必然链接上‘承受加倍诅咒’这个‘果’。”
瑟希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
“那……米伽那她……”
“死不了。”
亚莉亚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冷意。
“但足够她消停很长一段时间,好好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这也算是给梵卓沙一个明确的警告:玩阴的,他还不够格。”
她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
“不过,动用这种程度的力量,对我也是不小的消耗。毕竟,扭曲世界基础规则,从来不是没有代价。”
瑟希这才注意到母亲眉宇间倦色,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妈,你没事吧?”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亚莉亚靠在女儿身上,感受着那份温暖的支撑,心底的冷意散去不少。
“让你看到这个,不是炫耀,而是让你明白两件事。”
她认真地看着瑟希的眼睛。
“第一,我们的敌人很危险,他们的手段超出常理。第二,你拥有的潜力,远比你现在知道的要强大。”
“你的血脉,连接着同样的力量源头。”
她握紧瑟希的手,眼神急切。
“不要怕,小星星。但也绝不能松懈。米伽那只是开始,梵卓沙不会罢休,迦楼罗的贪婪更不会停止。”
“你需要更快地成长起来,掌握炼金流体,理解你的‘真言’,直到有一天……”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深邃的光。
“你能用自己的‘言’,守护你想要的一切。”
瑟希重重点头,心中的震撼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坚定的决心取代。她亲眼目睹了母亲真正力量的一角,也看到了敌人阴险狠辣的手段。
逃避和天真无法保护任何人。
她必须变强,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她在乎的、平凡的校园生活与朋友。
夜风吹过,橡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见证着这扬跨越万年的传承与嘱托。
星空之下,银发的母女相依而立,一个刚刚展现了撼动规则的神威,一个在心中默默立下了走向强大的誓言。
而在遥远黑暗领地,失败的猎手正在血泊中喘息,冷酷的父亲则在重新评估着棋局。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在一次短暂的、震撼的交锋后,进入了更深沉的酝酿。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碰撞,将会更加直接,更加残酷。
瑟希·冯·诺克图恩,这条刚刚开始认识自己真正力量的银龙幼崽,已经无可避免站到了风暴眼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