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羊皮纸、某种香料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影子议会”真正的据点,也是迦楼罗一族在人类世界的隐秘前哨之一。
金光散去,梵卓沙·格路达优雅地落地,六翼收拢于身后,依旧面带那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
而劳伦斯和三位影子议员则略显狼狈地站稳。
还没等劳伦斯从劫后余生的虚脱中缓过气,梵卓沙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那碧蓝眼眸中的温和瞬间被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所取代。
“劳伦斯会长。”
梵卓沙的声音依旧悦耳,却让劳伦斯如坠冰窟。
“关于这次‘古神接触计划’的彻底失败,导致协会世俗根基近乎崩毁,核心力量损失惨重,并直接激怒血龙始祖,险些引来灭顶之灾……”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大人!我……”
劳伦斯急切地想辩解,将责任推给下面执行不力或古神残躯的不稳定性。
但梵卓沙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失败,需要付出代价。无能,更不可原谅。”他微笑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晚餐的菜单。
“尤其是,你差点让我们珍贵的‘诱饵’和‘钥匙’彻底损毁,打乱全盘计划。”
他话音落下,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劳伦斯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将他的脑子搅碎、撕裂!
他的眼球暴突,布满血丝,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蠕虫般扭动凸起,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剧烈痉挛。
“呃啊啊啊——!!!”
痛苦嚎叫在殿堂中回荡。
那三位影子议员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对这一幕司空见惯,只是袍袖下手微微收紧。
梵卓沙好整以暇地看着,甚至从旁边侍立的族人手中接过一杯晶莹液体,轻轻晃动着。
他对着痛苦翻滚的劳伦斯,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灵魂鞭笞滋味不好受吧?放心,不会要你的命。毕竟,熟悉人类世界运作的狗,暂时还有用。”
“但一只看门狗做事不利,这顿‘责罚’,是你应得的。”
劳伦斯的惨叫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逐渐微弱下去,他瘫软在地,口吐白沫,眼神涣散,精神显然受到了重创。
梵卓沙这才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目光转向那三位影子议员。
“打扫干净,带下去。协会残存的世俗网络和资金渠道,由你们直接接管并转入更深层的隐匿状态。”
“所有与那位古神相关的项目……全部暂停,转入‘静默研究’模式,等待下一步指示。”
“是,格路达大人。”
三名议员躬身领命,如同最忠诚的阴影。
处理完“家务事”,梵卓沙走到殿堂一侧的露台,俯瞰着下方迷雾笼罩的山谷。
几名气息强大的迦楼罗族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亚莉亚·冯·诺克图恩……”
梵卓沙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碧蓝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能见到这位‘老朋友’。”
一名族人低声开口,声音尖锐。
“大人,她的力量似乎并未因万年的‘诅咒’而衰退太多。而且,她身边那条小龙……”
“小龙?”
梵卓沙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杯壁,似笑非笑。
“你们知道那条‘小龙’意味着什么吗?”
“她可是那位眼高于顶、曾经龙神座下最擅长炼金术、大灭绝、屠杀百万都面不改色的长公主殿下……如今唯一在乎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难以置信。
“为了这条小龙,她居然能克制到那种程度,宁愿暂时放过到嘴边的猎物,也不愿冒险让战斗波及凡世……”
“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这也证明了那条小龙对她的重要性。”
另一名族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纯血古龙的后裔,尤其是被如此珍视的幼体……其血脉价值,无可估量。”
梵卓沙转过身,目光扫过族人。
“所以,计划必须调整。血猎协会这枚棋子废了大半,但并非全无价值。让影子议会接手,彻底转入地下。”
“我们需要更耐心,更隐蔽。亚莉亚的软肋已经暴露无遗……”
他顿了顿,碧蓝眼眸中寒光闪烁。
“盯紧那条小龙。收集她的一切信息。”
“但记住,在做好万全准备,有绝对把握隔绝亚莉亚的雷霆之怒之前,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我们要的,不是激怒一头护崽母龙,而是……一击必中,夺取我们迦楼罗一族等待了万年的……‘升华之钥’。”
“是!”
众族人齐声应道,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
……
同一片夜空下,诺克图恩庄园的书房却温暖而宁静。
壁炉里跳跃着火焰,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瑟希洗去一身疲惫,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捧着一杯热牛奶,坐在母亲对面。
亚莉亚也褪去锋芒,银发松散,穿着一袭暗红色的丝绒长袍,正翻阅着一本古籍,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妈,”瑟希轻声开口,冰蓝眼眸望着母亲,“今天那个……长翅膀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迦楼罗?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很强,对我们有某种特别恶意?”
亚莉亚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合上书,抬眸看向女儿,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迦楼罗……在神话里,有时被称为金翅大鹏,是护法神,某些宗教传说中的天使,是神圣的象征。”
亚莉亚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嘲。
“但在我们龙族,以及部分知晓真相的古老种族看来,它们更准确的称谓是——食龙兽。”
“食龙兽?”瑟希瞳孔微缩。
“没错。”
亚莉亚点头。
“它们的血脉深处,铭刻着对龙族血肉与能量的贪婪渴求。吞噬龙族,尤其是纯血古龙,能极大强化它们力量,甚至引发某种本质蜕变。”
“在远古神话战争末期,它们曾是某些阵营麾下,专门用来猎杀我族的先锋与刽子手。”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久远的回忆与冰冷。
“今天那个梵卓沙·格路达,是当代迦楼罗一族中血脉比较纯正、实力也排得上号的一个杂种。他出现在血猎协会背后,绝非偶然。”
“协会对古神的研究,恐怕也有他们在背后推动,目的很可能是想利用古神的力量或特性,来对付我们,或者达成其他更阴暗的目的。”
瑟希感到一阵寒意:“那他说……吃下真龙,能得到神性?”
亚莉亚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一条……未经证实的远古传言。传说,若能完全吞噬一头纯血古龙的全部精华,迦楼罗有可能打破血脉桎梏,凝聚神格,成为真正的……‘神’。”
她看向瑟希,语气沉重。
“而如今,已知存世的纯血古龙……很可能,只剩下我,和你。”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壁炉的火光跳跃,映照在母女俩同样绝美却凝重的脸庞上。
瑟希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感觉自己肩头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原来自己和母亲,不仅仅是血族始祖与后裔,更是某些古老猎食者眼中……
最珍贵的“大药”和“成神阶梯”。
“那……爸爸呢?”
瑟希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有些迟疑。
“也是龙吗?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不是像母亲一样转化成了吸血鬼?
亚莉亚似乎也从未提及这个问题,好像在刻意回避。
亚莉亚闻言,脸上凝重忽然被一种古怪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冲淡了些。
她看着女儿好奇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瑟希,关于龙族的繁衍……和人类,或者说大多数碳基生物不太一样。”
她斟酌着措辞,最后解释道。
“龙,本质上是一种能量与物质高度结合、趋近完美的古老生命形态。我们……没有固定的性别。”
“啊?”瑟希愣住了。
“就是这样。”
亚莉亚点点头,似乎觉得女儿呆住的样子有点可爱。
“我们可以根据自身意愿或环境需要,在‘雄性’、‘雌性’、乃至‘无性’的外在形态与表征之间转换。”
“所谓的‘生育’,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分裂与重塑,一个成熟的个体,消耗自身大量的本源力量与物质,‘创造’出一个继承了自己血脉的后代。”
她看着瑟希,眼神温柔。
“所以,你是我,在万年前,完全由自己的力量与意志,创造出的生命。”
“你是我的星辰,我的延续,只属于我。你……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瑟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个真相,比她想象的任何可能都要……离谱。
但又莫名地合理。
难怪她对母亲有那种独一无二的亲近感,不仅仅是养育之恩,更是源自最根本的创造与被创造的联系。
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对亚莉亚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而深厚。
是母亲,也是……“父”亲?
或者说,是独一无二的、给予她全部生命的源头。
亚莉亚伸手,轻轻揉了揉瑟希的银发,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我们就是彼此最亲、也是最后的同类。迦楼罗,以及其他可能觊觎纯血古龙的存在,都是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敌人。”
“你不需要害怕,瑟希,只是必须时刻警惕。”
瑟希重重地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明白,妈妈。我会尽快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也……保护你。”
亚莉亚欣慰笑了笑,将女儿揽入怀中。
壁炉的火光温暖着相拥的母女。
窗外,夜色深沉。
古老的威胁已然浮出水面,最后的纯血古龙与宿命的食龙兽之间,一扬延续了万年的狩猎游戏,似乎即将进入新的、更加危险的篇章。
但至少此刻,在母亲的怀抱里,瑟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