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不过巳时三刻,章舜顷仍去了弗筠的院子。卧房内,床幔已被金钩规整束起,锦衾叠得方正整齐,榻上早已空无一人。
正欲寻夏嬷嬷询问,一转身,却见西侧书房的门半敞着。他悄步走近,只见弗筠正埋首于宽大的书案之后。
案头两端,垒起的书册高耸如门柱,将她纤瘦的身影围在中央。她螓首低垂,唯有指尖翻动书页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章舜顷悄声上前,随手捡起摞在最上层的那本《甘石星经》,一目十行地翻,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弗筠。
自打他进入书房后,弗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视线紧锁书页,时而提笔在旁侧的纸笺上记录几笔,专注得仿佛书房里只有她一人。
很难从她身上发现一丝半点儿昨夜恩爱的痕迹,平静到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章舜顷无端生出些气馁,艳本里可不是这么写的,还是他功夫不到家?
他将书册不轻不重地搁回原处,开口道,“你不是信誓旦旦自己一定能通过遴选吗?还用得着临时抱佛脚?”
“大人又不是没考过科举,难道不知记性也是考校的一项吗?”弗筠仍是低着头,似乎看他一眼嫌都少读几个字。
“那也不必如此早早用功吧……你不累吗?”
“出力气的是大人,我累什么。”弗筠翻过一页,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章舜顷被呛得失语,怎么感觉被嫖的是他。
他从书架上挑了本《资治通鉴》,又另搬了把椅子,紧挨着弗筠坐下。
原本宽敞的空间被生生占去一半,弗筠再也不能对他置之不理,她终于抬起眼,道:“大人今日不用去衙门上值吗?”
“金陵这边的公事已了,不日便要返程回京,这段时间自然不用再去衙门。”
弗筠悄悄捏紧了书页,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总要采买些路途所需物资,再收拾收拾行囊,还要三五日吧。”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你若是在金陵还有什么亲朋故交,便趁机去见一见吧,下次再来可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我又不是金陵人,哪有什么亲朋故交?”
“你在晓花苑的姐妹呢?那个叫凌仙的?”
四目相触,皆是了然,弗筠轻笑一声,“大人还惦记着那位在逃的嫌犯呢。”
即使已经见过彼此最私密且不为外人道的一面,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坦诚相交。
章舜顷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现在藏在城里的哪个角落,若是没有旁人襄助,一个在逃嫌犯和一个贱籍女子该如何谋生呢。”
弗筠不怵地直视回去,“大人就怎么笃定他们一定还在城里呢,说不定已经远走高飞,人在天涯海角了呢。”
“直觉罢了。”
弗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做札,章舜顷将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目光落在她笔下的字迹上,字是流畅潇洒的蝇头行楷,纵情恣意,亦如其人。
“你的字是在晓花苑里练就的?”
弗筠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微小的圆点,“晓花苑姑娘练的都是簪花小楷,我这手字是我爹亲自教的。”
“令堂不是算命先生吗?还有这么一手好字?”
弗筠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谁说我爹是算命先生了?他可是我们村里唯一一名秀才,只不过爱好天象占卜罢了。”
十七岁便进士及第的章舜顷听到她这话不由失笑,惹来弗筠更凶巴巴的一记眼刀。
她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大人少年天才自是让人艳羡,可旁人的功名也是辛辛苦苦寒窗苦读赚来的,大人就算看不上也不能嘲笑吧。”
章舜顷立刻收敛了脸上残余的笑意,识相地致歉赔罪。
弗筠冷哼一声,继续伏案苦读,那道视线仍如实质般烙在笔尖,仿佛先生考校功课,让人如芒在背,便道,“大人,你妨碍着我用功了。”
“我又没出声,哪里妨碍你了?”
弗筠上来就捂他的眼睛,“你不要再看我写字了。”
章舜顷捉住了她的手,笑道,“届时遴选考试,也会有考官巡视,你就当是提前适应吧。”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弗筠抿着嘴道,“大人答应过我,不干涉我的其他事情。”
“好,我不看你就是了。”章舜顷又翻开那本《资治通鉴》,认真翻阅,果真不再看她。
弗筠刚记了没几行字,又觉出新的问题。
身下的两把椅子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两人的大腿不可避免贴在一处,独属男子的体温又经由相抵的大腿传了上来。
弗筠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昨夜两人忘情痴缠的画面,逐渐心猿意马起来。
她现下虽然镇定自若,冷静到离奇,可昨夜的她却是两副模样。
沉沦欲海,无法自拔。
从前在晓花苑,为了帮姑娘通晓人事,她也看过不少活春宫,只觉得两具白花花的人体绞在一起,毫无体面地呻吟怒吼,实在是丑陋得很,也可耻得很。
一旦想到自己将有一日会成为那个被压在身下的人,她就忍不住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只知交丨媾生殖的畜生。
后来年岁渐长,特别是在遇见徐鸣珂后,她才发现只有对方性子不差,她并不排斥跟年轻俊美的身体接触,甚至还有些贪恋肌肤相触的温热。
至于身边之人呢。
弗筠当然不能否认章舜顷长了一副好皮囊,初见便让人移不开眼,见之一眼便难以忘怀,而且坦白讲,比起徐鸣珂的清隽秀气,章舜顷的秾丽张扬更生在她的心尖儿上。
她此前觉得自己之所以对章舜顷的亲近避之不及,主要是因为对他身份本能的厌恶,直到昨晚,她才发现了更深的缘由。
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恐惧,像是瘾君子对致命诱惑的恐惧,知道自己一旦沾上就摆脱不了,所以才克制着不去接近。
可她还是不可免俗地被男色冲昏了头脑,一头栽了进去,踏出了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的一步。
现下,这味药还自己主动贴过来,让她大白天的也不得安生。
微微耸起的眉弓,流畅挺直的鼻梁,饱满红润的双唇,一切都生得恰到好处。
就是不知他是更像安阳长公主,还是更肖似其父章守约……
一道目光在面上停留得过久,章舜顷若有所感,倏然抬眼。
四目相对,他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某种直白而灼热的东西,不由一怔。
未及分辨那是真实还是错觉,一片温软已猝然覆上他的唇。
章舜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肢,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两人本就是一点就通的善学之人,经过昨夜一刻不歇的勤勉练习,现下已是驾轻就熟,唇舌交缠,气息相渡,轻易就搅动一池春水。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扶手变得碍事,章舜顷足下用力,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下一刻,弗筠便觉身子一轻,被他稳稳捞至膝上,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游走,当然他也遭遇了同样的礼遇。
寂静的书房里,急促的呼吸与暧昧的水声渐次清晰,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过了许久,章舜顷终是气息粗重地率先退开些许,额角隐有青筋浮动,嗓音喑哑得厉害:“是你先招惹的我,你得帮我善后。”
弗筠被硌得坐不安,身体微微向外挪动,面颊绯红,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清明:“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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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条件?”
“往后别在我用功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章舜顷下意识想问,若她自此日夜苦读,他该如何是好。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解决眼下的问题才是要紧的。遂心口不一地应道,“好。”
……
然而,箭在弦上的章大人因没控制好出箭的力度和方向,被弗筠不留情地轰出书房,当晚还吃了个闭门羹。
庭院大门反锁,连夏嬷嬷和丫鬟似乎也都受了弗筠的授意,任凭他如何叫门都无人理会。
他无奈移步到院墙脚下,腾空一跃攀上墙头,再灵活地翻墙而入,足尖轻巧地落在地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正待整肃衣袍,给里头那位一个“惊喜”,甫一抬头,却见弗筠与夏嬷嬷早已静立院中。
夏嬷嬷只见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惊得几乎叫出声,待看清竟是自家公子,一时目瞪口呆。
弗筠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随即伸手将又一本厚册子,丢进了面前燃得正旺的火盆里。
那堆摞起来近乎半身高的藏书,此刻已只剩脚边寥寥三两本。跃动的火焰贪婪舔舐着书页,将其化为片片飞灰与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焦糊的气息。
章舜顷心头一紧,疾步上前,将仅存的几本书抢护在手中:“你这是干什么?”
“脏了,烧了。”弗筠语气毫无波澜。
“我没弄脏这么多……”章舜顷语塞,瞥见夏嬷嬷仍在场,遂冲她使了个眼色,夏嬷嬷会意,连忙低头敛目,匆匆退了下去。
转眼院里就只剩下二人,他蹲下身来,看着弗筠道,“你冲我发泄便是,何苦要拿这些书撒气,都是你这么多年珍藏的心血。”
他翻过那本《甘石星经》,书页天头地脚、字里行间,凡有余隙之处,都密密麻麻写着她的注释心得,墨色深浅不一,旧墨叠着新迹,不知被翻阅过多少遍。
“你现在知道是我的心血,糟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弗筠劈手夺回那几本书,毫不留恋地丢进了火盆里,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面上却没有丝毫温度。
这破釜沉舟的性子还真是屡屡跌破章舜顷的认知。
他早料到弗筠会生气使性,可没想到她做事竟这般决绝,一点儿余地都没留给他。
章舜顷拿她毫无办法,心下懊恼,放软了姿态,诚恳道:“我又不是成心的。明日我陪你出门采买一批,跟我置气不要紧,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弗筠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不敢劳驾章大人,若是大人一个不小心再给我毁了,我可经不起这一番番的折腾。”
白日里刚在徐鸣珂处碰了硬钉子,满心郁结未散,此刻又遭弗筠这般冷言冷语,章舜顷纵然自知理亏,可骨子里向来被捧惯的傲气也被激了出来。
偶尔低三下四一回勉强能忍,要他短短一日内接二连三地俯首认错,对他而言却有些勉强。
他深吸口气,勉强压住心头烦闷,硬声道:“那让夏嬷嬷陪你去吧。”
言毕,不再多看她一眼,拂袖转身。满腔无处发泄的郁气,尽数倾泻在那无辜的院门之上,开阖之间“咚咚”作响。
章舜顷暗暗生着闷气,也是因为这场祸事他虽是首责,掌舵的人也难逃干系,要不是弗筠后来暗暗调转了方向,他也绝不至于玷污到书案上。
可他哪能将罪过推到弗筠身上呢。弗筠那样宝贝那批藏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又岂会主动糟蹋了它们?
章舜顷自是不知,自他走后,弗筠依旧蹲在渐熄的火盆前,待余焰消下来,只剩一片灰烬时,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那些早年做的札记,现在看来稚嫩粗浅,已无大用,还白白占据空隙,让她无处落笔,正好汰旧换新。
而她也顺理成章有了避开章舜顷出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