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顺着埋在雪层下的胶皮铜线游走，速度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但陈墨却觉得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在那百分之一秒的寂静里，他似乎听到了铜线接头处微弱的电流声，像是冬眠的蛇在苏醒。
“咔嚓。”
**里的簧片弹开。
并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
五十个“铁扫帚”同时起爆的声音，更像是一把巨大的、生锈的铁铲，狠狠地铲在了冻得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种沉闷、短促、却带着撕裂感的脆响。
位于龙首原东侧边缘的雪地下，五十团橘黄色的火球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绽开。
紧接着，那层伪装用的积雪被瞬间气化，露出了下面狰狞的木盒。
厚重的铸铁背板承受住了****猛烈的爆轰，将所有的能量，连同那些装填在盒子前端的几千枚碎铁片、截断的钢筋头、生锈的螺丝钉，一股脑地推向了前方。
那是五十个呈六十度角扩散的死亡扇面。
冲击波带起地面上积雪和冻土，扬起一层薄薄的冰尘，仿佛整片盐碱地被瞬间翻耙。
弹片掠过的地方，残存的铁丝网像被斩断的丝绸一般凌乱飘动。
无数金属破片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切割着沿途遇到的一切。
三十米外的第一道铁丝网，那些手腕粗的木桩像是被无形的巨斧砍过，齐刷刷地从根部断裂。
紧绷的铁丝在崩断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像是一根根抽向天空的鞭子，上面挂着的空罐头盒被气浪卷飞，在半空中就被密集的弹片打成了筛子。
更远处，两座处于射界边缘的日军暗堡，正面观察孔的水泥壁上，瞬间暴起了一团团火星。
“当当当当——”
那种密集的撞击声，就像是夏天的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几个还没来及反应的日军哨兵，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身体就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破布娃娃，瞬间变得支离破碎，血肉混着破碎的棉大衣，糊满了身后的战壕壁。
但这只是前奏。
紧随其后的，是“烟”。
那些埋在定向雷旁边的、装满了硝酸钾和红糖混合物的汽油桶和竹筒，被延时引信点燃了。
没有**。
只有一种极其剧烈的、像是沸水溢出壶盖的“滋滋”声。
一股股浓稠的、带着淡黄色的白烟，从雪窝里喷涌而出。
那种烟雾不像普通的柴火烟那样轻飘，它很重，很粘。
因为它里面含有大量的碳颗粒和未完全燃烧的糖分微粒。
它贴着地面，像是流淌的水银，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白色**蛇。
顺着地势，也顺着那股凛冽的西北风，翻滚着，膨胀着，向着日军的阵地漫延过去。
白雾贴地，弥漫到观察孔下的碉堡，探照灯照射在上面，只映出朦胧的光晕。
日军小队短暂迷失了视觉参照，九二式重**虽然架在瞄准线，但枪口焰只映红了半片烟雾。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硝烟味里，突然混入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
甜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几名士兵皱眉捂住鼻子，手指抖得快扣不住**。
……
日军东侧防线。
这里原本是整个防御体系的“背阴面”，探照灯的光柱，主要集中在西侧那片打得热火朝天的盐碱地。
负责这边防守的是日军的一个小队。
小队长是个留着仁丹胡的老兵，裹着厚重的冬季军服，胸前挂着刚擦亮的钢盔，腰间**的枪套微微冰冷。
他正缩在战壕里，用望远镜看着西边的战况，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那些土**人又傻冲上去了。”他低声说。
“长官，他们真的会来吗？”身边一名年轻士兵捂着耳朵，牙齿打颤。
“放心，没看到他们，别慌。”老兵瞥了他一眼。
突然，他的后背感到一阵震动。
还没回头，一阵金属雨扫过沙袋。
几颗流弹打在他的钢盔上，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敌袭！后方敌袭！”
他吼道，声音里带着惊怒，猛地转过身，架起望远镜。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镜头里，是一堵墙。
一堵正在移动的、白色的、翻滚着的墙。
那墙高达三四米，宽度延绵数百米，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吞噬着战壕前的开阔地。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那堵墙上，并没有穿透它，反而在烟雾表面形成了一片惨白的光晕，就像是车灯照进了浓雾里，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白，什么参照物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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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
那堵墙，拍在了他的脸上。
“咳咳咳——！”
小队长吸入了一口那带着甜味的白雾，肺部瞬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着火的棉花。
剧烈的咳嗽让他眼泪直流，喉咙火辣辣的疼。
“防毒面具！快戴防毒面具！”
他在烟雾中嘶吼着，伸手去摸腰间的防毒面具包。
但他周围的士兵已经乱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里，恐惧被无限放大。
他们看不见战友，看不见敌人，甚至看不见自己的脚。
只能听见周围传来的咳嗽声、碰撞声，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的味道。
“射击！盲射！”
**手凭借着记忆，扣动了**。
“哒哒哒哒哒——”
九二式重**的火舌在白雾中闪烁，枪口焰染红了一小片烟雾，但**飞进了那片混沌之中，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就像是泥牛入海。
而在那片浓雾的掩护下。
五十双穿着芦花草鞋的脚，正踩着松软的雪地，无声无息地逼近。
陈墨走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蒙着那块浸过碳酸钠溶液的湿毛巾，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握着一把工兵铲。
在那白茫茫的烟雾里，他不需要瞄准。
他只需要听。
听那些咳嗽声，听那些拉动**的金属声，听那些皮靴在冻土上慌乱踩踏的声音。
对于日军来说，这是致盲的迷雾。
但对于陈墨来说，这是他的猎场。
他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正前方两米处，一个黑影正在烟雾中挣扎，那是刚才那个试图戴防毒面具的小队长。
小队长的手正在颤抖着解开面具包的扣子。
陈墨没有急着动手。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黑影，看着对方因为窒息而弯下的腰。
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陈旧的烟草味。
陈墨抬起了手中的工兵铲。
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铲刃磨得很锋利，在微弱的散射光下，闪过一道暗哑的寒芒。
“再见。”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然后，那把铲子，带着破开烟雾的啸声，狠狠地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