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皇历,今日是冬至,一年里白昼最短、寒气最盛的一天。
冬至饺子夏至面,在冀中平原的老规矩里,冬至大如年。
老人们说,这一天要是吃了饺子,腊月里的寒风就冻不掉耳朵
可是在这深埋地下三米的黄土洞子里,想要凑齐一顿像样的饺子,比去鬼子的炮楼里借火还要难。
炊事班的老班长把那最后半袋子白面,小心翼翼地倒在案板上。
那是从胡家铺抢回来,一直舍不得吃的“细粮”,但面粉因为受了潮,结成了一个个硬疙瘩。
炊事班老班长用擀面杖细细地碾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研磨珍珠粉。
“掺点榆树皮面吧。”
王成政委蹲在灶膛边,往里面添了一把干透的高粱秸。
火光映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不掺了。”
老班长头也没抬,手底下加水的动作很稳。
“今儿个是冬至,又是……出征饭。让娃娃们吃顿纯的。”
白面不够,那就皮擀薄点。
馅儿里没有肉,就把那两坛子腌透了的咸菜疙瘩切碎了,再混上点泡发的干野菜,滴上两滴视若珍宝的香油。
那股子久违的、混合着麦香和芝麻油的香气,顺着蜿蜒的地道,慢慢地飘散开来。
地道深处,有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一个新兵原本正靠着土壁打盹,被这股香味一勾,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又很快把手缩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的馋。
陈墨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在擦拭那支百式**。
枪身很冷,金属在低温下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色泽。
他把枪机拆下来,用沾了煤油的布片,一点一点地擦去里面凝固的润滑油。
在这种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普通的枪油会冻结,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导致**拉不动或者击发无力。
这时候,只有煤油或者干擦,才能保证枪在关键时刻响得了。
这是他在太行山跟老兵们学的土法子,书本上没写,但能救命。
“先生。”
林晚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过来。
碗里冒着热气,五个有些干瘪、颜色发黑的饺子,静静地卧在浑浊的面汤里。
“吃吧。”
她在陈墨身边坐下,把碗推了过去。
“我不饿。”陈墨手上的动作没停,“给伤员送去。”
“都有。一共八百零三个饺子。每人一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林晚报出这个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名单。
陈墨的手顿了一下。
八百零三。
那是现在这支队伍的总人数。
每人一个,意味着每个人都在这顿最后的晚餐里,分到了一份活着的念想。
他放下枪机,端起碗。
碗壁很烫,暖意顺着指尖传导到冰冷的手掌。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咸,带着野菜的苦味,但在咀嚼中,麦面的回甘慢慢泛了上来。
“好吃。”陈墨低声说。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林晚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就靠在腿边,**上缠着一圈圈麻布条。
那是为了防止在雪地里反光,也是为了避免皮肤直接接触冻铁而被粘掉一层皮。
“今晚的风向……”林晚突然开口,“是西北风。”
“嗯。”陈墨咽下嘴里的食物,“四级左右。是个**的好天气。”
“刘黑七在那边。”
林晚的目光投向了黑暗的通道尽头。
那里,刘黑七正缩在角落里,假模假样地啃着那个属于他的饺子,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指挥部这边瞟。
“他把消息送出去了?”林晚问。
“送出去了。”
陈墨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放下碗。
“他一定很高兴。”林晚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的淡漠,“他以为他把我们卖了个好价钱。”
“是啊。”陈墨重新拿起枪机,熟练地组装回去。
“咔嚓。”
**推上,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生意人嘛,总觉得只要筹码够多,就能赢。”
“可惜**,这张赌桌上,庄家从来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我们。”
“那是谁?”
“是天。”
陈墨指了指头顶那厚厚的土层。
“也是这片地。”
……
晚上十点。
地道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肃杀。
战士们开始整理装备。
他们把布鞋脱下来,换上了用干草和麻袋片编成的“草窝子”。
这种鞋难看,臃肿,但是保暖,而且踩在雪地上声音极小,还能防滑。
这是冀中平原上老百姓过冬的智慧,现在成了夜袭部队的标配战靴。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两颗**,那是最后的“光荣弹”。
王成政委站在队伍前。
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动员。
只是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嘴角的油渍,那是刚才那个饺子留下的痕迹。
“同志们。”
王成政委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道大厅里回荡。
“今晚,咱们去那个叫龙首原的地方。”
“那里有鬼子给咱们准备的棉衣,有药品,还有咱们过冬的粮食。”
“有人说,那是陷阱。”
王成政委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特意在刘黑七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刘黑七的心脏猛地一缩,喉结滚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仔细检查绑腿。
“就算是陷阱又怎么样?”
王成政委猛地挥了一下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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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是从**堆里爬出来的!咱们连毒气、洪水都挺过来了,还怕他个鸟笼子?”
“今晚,只有一个任务。”
“撕开它!”
“撕开那个笼子,把属于咱们的东西,拿回来!”
“是!!!”
几百人的低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与血性。
陈墨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里,捏着那个用来引爆“铁扫帚”的**。
而在他的脚边,放着两个沉重的、用棉被包裹着的箱子。
那里面不是金条,也不是文件。
那是五十个刚刚组装完成、还没来得及经过实战检验的——简易定向雷。
“二妮。”陈墨唤了一声。
“哎!”
二妮从队伍里挤了出来,背上背着那口标志性的大刀,手里还提着两双草鞋。
“先生,给。”她把草鞋递给陈墨,“俺娘说了,冬至夜里地气寒,这草鞋里俺絮了芦花,暖和。”
陈墨接过草鞋。
很轻,很软。
“你跟着我和林晚。”
陈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严厉。
“今晚,你不许冲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指了指脚边的箱子。
“看好这些东西,这比咱们的命还重要。”
“中!”二妮重重地点了点头,“俺就是死,也趴在这箱子上!”
“不用死。”陈墨换上那双芦花草鞋,跺了跺脚。
很暖和。
“今晚,该死的是他们。”
……
十一点。
三官庙地道的所有出口,同时打开。
积雪被推开,寒风灌入。
冷风一灌进来,地道里那点饺子的热气,立刻被吹得干干净净。
八百多个身影,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从地下钻了出来,迅速融入了茫茫的雪夜之中。
他们分成了两路。
一路人多势众,大张旗鼓地向着西侧的盐碱地运动。
那是张金凤带领的佯攻部队,刘黑七就在其中。
而另一路,只有五十人。
由陈墨亲自带领,携带着那五十个“铁扫帚”,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东侧。
那里是上风口。
也是**由美子认为最安全的、也是最不可能被攻击的——“墙”。
风雪中,陈墨回头看了一眼三官庙那破败的庙门。
门框上贴着一副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写下的残联,红纸已经褪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上联依稀可辨:“雪压冬云白絮飞”。
下联却已经烂掉了,只剩下一个“寒”字。
陈墨拉紧了衣领,转身没入黑暗。
万花纷谢一时稀。
但这地底下的火种,马上就要烧穿这层厚厚的冻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