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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凝固的烛泪

作者:木·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地道里那盏用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灯芯已经烧结发硬,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黑炭。


    墨水瓶里的火苗只有黄豆粒那么大,却仍倔强地挺立着。


    偶尔还会因为灯油里的杂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死气沉沉的静默。


    光线昏黄,且带着一种陈旧的质感。


    它只能照亮那张瘸腿方桌的一角,剩下的空间则被浓重的阴影所填满。


    陈墨依旧坐在桌前,背脊微微弓着。


    他的手肘撑在粗糙的木桌面上,两只手的拇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


    那个位置的血管正在突突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根细针在神经末梢上挑拨,带来一种钝重而持续的痛感。


    桌面上,摊开着那张刘黑七带回来的手绘草图。


    图纸的边缘已经卷翘了,上面沾着几个油手印,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馊味。


    那是汗水、油脂和廉价烟草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陈墨没有再看那张图


    这张图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的火力点。


    还有那个用红笔画出来的物资仓库,都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拆解重组了无数遍。


    陈墨只是盯着灯焰顶端,那一缕袅袅升起的黑烟。


    黑烟盘旋着上升,触碰到潮湿的土顶,被压扁、打散,最终消失不见。


    这让他想起了一种早就写好的宿命。


    “还没睡?”


    一个声音从身后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尘埃。


    陈墨没有回头。


    他保持着那个按压太阳穴的姿势,只是手指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睡不着。”


    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粗粝的砂石。


    林晚走了过来。


    走路很轻,脚底那双千层底布鞋踩在压实的黄土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把那一盆早就凉透了的水端走,又换上了一盆冒着热气的。


    热气腾腾而上,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雾障。


    做完这一切,林晚并没有离开。


    她拉过一只用来装**的空木箱,在离陈墨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的怀里抱着那支莫辛纳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开始擦枪。


    一下,一下。


    动作机械而缓慢。


    绒布摩擦过**的木纹,摩擦过枪机的准星,发出一种单调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而低效,却真实存在的安抚力量。


    “在想刘黑七?”


    林晚低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未解的谜题。


    “在想那几百斤盐。”


    陈墨放下了手,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呻吟。


    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些涣散。


    “**由美子是个精明的商人。她肯下这么大的本钱,又是送情报,又是送物资,说明她想要的回报,远比这些要大得多。”


    “她不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吗?”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拭起来。


    “命不值钱。”“命不值钱。”


    陈墨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在这片平原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命,她想要的,是这种……”


    陈墨伸出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这种让我们在希望中绝望,在得到中失去的快感。她想证明,她的计算比我们要精准,她的网比我们要密。”


    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灯芯燃烧的微响,和擦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


    陈墨站起身。


    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踱了两步,脚步有些沉重。


    “有些闷。”他说。


    “上去透透气吧。”


    ……


    两人推开厚重的翻板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了领口。


    那是一种带着冰碴子的冷,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开棉衣那点可怜的防御,扎进了温热的皮肉里。


    陈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被冷空气填满,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地面上是白的。


    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很厚,没过了脚踝。


    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惨白而凄清的光芒,将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般透亮,却又没有任何温度。


    三官庙的废墟,在雪原上凸起,像是一座早就被人忘记的坟茔


    几棵枯死的柳树立在风中,枝条上挂满了冰凌。


    风一吹,冰凌互相撞击,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像是招魂用的铃铛。


    林晚也跟了上来。


    她把一件缴获的军大衣披在陈墨的肩膀上。


    大衣很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


    “又开始下雪了。”


    林晚站在陈墨身侧,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旷野。


    “瑞雪兆丰年。”陈墨紧了紧大衣的领口,“可惜,明年的麦子,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吃得上。”


    他的目光投向了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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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是龙首原的方向。


    在夜色的尽头,那片荒原应该是一片死寂。


    但在陈墨的脑海里,那里此刻正是一座张开血盆大口的钢铁怪兽。


    无数的碉堡,无数的铁丝网,还有那些深埋在地下的、不知通向何方的战壕。


    “她在那里等着我们。”陈墨轻声说道。


    “她知道我们会去,我们也知道那是陷阱。但我们还是得去。”


    这就是**由美子的可怕之处。


    让陈墨他们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但身后已经没有路了,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赌那一线生机。


    林晚侧过头,看着陈墨的侧脸。


    月光下,他的脸颊消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眼睛,如今变得深邃而坚硬,像是两块被风沙打磨过的黑曜石。


    她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种心疼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一种家人之间,看着对方背负着千斤重,但却无法分担的无力感。


    “先生。”


    林晚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陈墨的袖口。


    “不管是不是陷阱。”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只要枪还在手里,只要人还站着,咱们就能把那网给捅破了。”


    “毕竟我们都从台儿庄活了下来。”


    陈墨转过头,看着林晚。


    这姑娘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她的眼神很静,像是这雪夜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是啊。”陈墨笑了笑。


    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网破了,鱼死不死,还不一定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烟,抖出一根,却发现火柴已经在刚才的地道里受潮了,怎么也划不着。


    “哧——”


    一小团火苗在他面前亮起。


    林晚举着那个用**壳做的打火机,帮他点上了烟。


    陈墨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化作虚无。


    “回去吧。”


    陈墨把烟头扔进雪地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滋”声。


    “天快亮了。”


    说完陈墨转过身,踩着积雪,走向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风一吹,雪粉卷过。


    那些脚印很快就被填平了,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从来没有人准备去送死。


    只有那座沉默的三官庙,依旧在寒风中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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