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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裂痕与冻土

作者:木·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饶阳县城。


    宪兵司令部里,炉火烧得很旺,那是上好的山西无烟煤,烧起来没有半点烟火气,只有一股子燥热,烤得人脸上发干。


    但这屋子里的温度,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由美子跪坐在榻榻米上,脊背挺得像是一根紧绷的弓弦。


    她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从保定特务机关转来的报告——《关于西关盐库失窃事件之检讨》。


    坐在她对面的,是连夜从北平赶来的华北方面军副参谋长,有末精三少将。


    有末精三没有穿军大衣,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了有些松弛的脖颈。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那份检讨书,而是把玩着一只汝窑的茶杯。


    那是上次**由美子没舍得摔碎的最后一只。


    “**君。”


    有末精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看似温和实则透着彻骨寒意的关切。


    “你知道在北平,冈村司令官是怎么评价这件事的吗?”


    **由美子低着头,视线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


    “属下不知。属下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受罚?”


    有末精三笑了笑,那是老官僚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如果受罚能把那几百斤盐变回来,能把皇军丢在保定城门口的脸面捡回来,我现在就可以让你**。”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司令官说,咱们这篱笆扎得再紧,也架不住家里养了吃里扒外的老鼠。盐库失窃,不是八路太狡猾,是咱们的内部漏了风。”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由美子的死穴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将军那是意外,那个金九贪财好色……”


    “没有意外。”


    有末精三打断了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眼的老鹰。


    “战争就是由无数个必然组成的。陈墨能拿到钥匙,能通过关卡,是因为他看透了我们体制内的腐朽,他利用了这种腐朽。”


    “而你,**君。”


    有末精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张地图上,原本代表着日军绝对控制权的红色区域,此刻已经被无数个象征着游击队活动的蓝色箭头刺得千疮百孔。


    “你太迷信武力了,你以为用刺刀、毒气、封锁沟,就能把这些**人困死。”


    “但你忘了,这是一场治安战。治安战的核心,不在于杀多少人,而在于心。”


    有末精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文件封面上写着一行黑体字:《华北治安强化运动第三期实施大纲(修正案)》。


    “这是大本营参谋本部刚刚批准的新计划。”


    有末精三指了指那份文件。


    “以前的铁壁合围,那是硬功。现在,我们要练软功。”


    “陈墨的队伍里,不是多了不少新面孔?”


    **由美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张金凤的伪治安军第一团,大半个营都投了过去。”


    “这就对了。”


    有末精三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张金凤是土匪出身,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兵痞。他们跟着八路,是因为八路打了胜仗,抢了粮食,给了他们活路。”


    “但是,如果这活路变得没那么好走了呢?”


    “如果,我们在他们中间撒上一把沙子呢?”


    **由美子的眼睛亮了,她是搞情报出身的,一点就透。


    “将军的意思是反间?”


    “不仅仅是反间。”


    有末精三重新坐回榻榻米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八路军讲究官兵一致,讲究纪律。但那些伪军,他们受得了吗?他们习惯了吃拿卡要,习惯了抽**逛窑子。现在的艰苦,他们能忍一时,能忍一世?”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不适应,放大,把他们心中的私欲,勾出来。”


    “张金凤虽然反了,但他手底下的几个连排长,未必都跟他一条心。据特高课掌握的情报,他手下有个叫刘黑七的营长,以前在保定也是个坐地虎,跟咱们皇军还有点香火情。”


    有末精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照片,推到**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男人。


    “这个人,贪财,好赌,而且……他和张金凤有私仇。当年分赃不均,张金凤差点毙了他。”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裂缝。”


    **由美子看着那张照片,那个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欲望和不满。


    这正是她最喜欢的眼神。


    那是背叛者的眼神。


    “我明白了。”


    **由美子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您是想,从内部瓦解他们。”


    “对。”


    有末精三点了点头。


    “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陈墨能把我们的盐库搬空,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的队伍……搬空?”


    “去吧。”有末精三挥了挥手。


    “给那个刘黑七送个信。告诉他,只要他肯回头,饶阳县保安团团长的位置,就是他的。还有五百两黄金。”


    “记住,不要急着让他动手,要让他像一颗钉子一样,扎在陈墨的肉里。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让他发炎,化脓。”


    【三官庙·地道深处】


    地道里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一些,但依然透着股阴冷。


    虽然有了盐,战士们的浮肿消退了不少。


    但那种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高强度的战备,依然在消耗着这支队伍的精气神。


    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凭啥?凭啥俺们连的烟土都要交上去?那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


    说话的是个粗嗓门,听声音就是张金凤带过来的老部下。


    “这是纪律!八路军不许抽**!这是毒害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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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腐蚀战斗力!”


    另一个声音是方文同,严厉而坚定。


    “去**纪律!老子在皇协军的时候,太君都没管这么宽!现在投了八路,连口福都享不成了?这日子还咋过?”


    “你……你想**吗?”


    “**咋了?这破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待了!吃糠咽菜不说,还得受你们这帮穷酸的鸟气!”


    “啪!”


    一声清脆的拍桌子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


    陈墨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屋子里,方文同气得浑身发抖,对面站着个歪戴帽子的排长,一脸的不服气。


    旁边还围着几个原治安军的士兵,一个个眼神闪烁,显然是在看风向。


    而在人群的后面,蹲着一个正在抽旱烟的黑脸汉子。


    他没说话,只是眯着眼,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那人正是刘黑七。


    “怎么回事?”


    陈墨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个**的排长。


    “陈教员!”排长梗着脖子,“俺们就想抽两口。这天寒地冻的,没这口烟提神,弟兄们扛不住啊!”


    “扛不住?”


    陈墨笑了笑。


    他走到那个排长面前,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烟土。


    “这就是你的‘神’?”


    “是!”排长想要抢回来,却被陈墨的眼神逼退了。


    “扔了。”


    陈墨随手将那块烟土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你!”排长眼珠子都红了,手按在了枪套上。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方文同想要上前,却被陈墨拦住了。


    “想开枪?”


    陈墨看着那个排长,声音依旧平静。


    “你的枪,是用来打鬼子的,还是用来打自己人的?”


    “我……”排长的手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苦。”


    陈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周围围观的战士们都能听见。


    “从大鱼大肉到吃糠咽菜,从抽**到钻地道,这落差是大。但我问你们一句。”


    他指了指头顶。


    “在上面当狗,和在下面当人。你们选哪个?”


    “当狗,有肉吃,有烟抽。但那是日本人赏的,随时能要你们的命,还能睡你们的女人,就像山本一木对张团长那样。”


    这句话戳到了这帮伪军的痛处。


    张金凤五姨太那事儿,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


    “当人是苦,是累。但咱们站着。咱们的脊梁骨是直的。”


    陈墨拍了拍那个排长的肩膀。


    “想走的我不拦着,大门开着,枪留下,人可以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那就是敌人。”


    那个排长低下头,手从枪套上移开了。


    他看着火盆里化为灰烬的烟土,咬了咬牙。


    “教员,俺错了,俺……不走了。”


    一场风波似乎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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