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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动手

作者:木·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就在两人陷入两难之际,李大壮,奇迹般地,又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清明。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陈墨和林晚的对话。


    他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失去知觉、散发着恶臭的腿,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锯……锯了吧……”他看着陈墨,声音微弱,但无比清晰,“俺……俺知道……俺这条腿……废了……留着……是个祸害。”


    “可是……”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小兄弟……”李大壮的目光转向陈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恳求,“俺……俺信你。你……读书……懂得多。俺……俺不想就这么……窝囊地……被烂肉给拖死。俺……俺还想……再杀个鬼子。”


    他喘息了一阵,继续说道:“俺叫……李大壮。四川巴中人。家里……还有个婆娘……和个刚满周岁的女娃……俺给她取名叫……盼娣……”


    说到家人,这个硬汉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陈墨。


    “这是……俺闺女的……满月照。你们要是……能活下去……有机会……就托人……带个信回家……告诉俺婆娘……俺李大壮……没做孬种……对得起她……也对得起……这身军装……”


    陈墨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小包。


    包里,是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包着头巾的、样貌淳朴的农村妇女,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对着镜头,笑得有些羞涩,但很幸福。


    这张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陈墨的心上。


    他看着照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即将把性命交到自己手里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做。


    哪怕这双手,会因此沾满鲜血和罪孽。


    “好。”陈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尽力。”


    然后,他转向林晚,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林晚,接下来,你要完全听我的指挥。我们要做一件,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林晚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一,生火。”陈墨说道,“我们需要火,来烧刺刀,这是我们唯一能消毒的东西。”


    “生火会冒烟,会把鬼子引来!”林晚立刻反驳。


    “我知道。所以,不能用湿柴,要找最干的枯枝,而且要找个通风口,让烟能散开。”陈墨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石隙的结构。


    他发现石隙顶部,有一个通向外面的小裂缝。


    “就在这里生火,烟能从上面飘出去,不容易被发现。”


    “第二,把你的水壶拿来,我们还需要一个东西。”


    “水壶不是……在地窖里……”


    林晚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备用的、更小的水壶,一直贴身放着。


    她立刻拿了出来,里面还有小半壶米酒水。


    “我们需要酒精。”


    陈墨想起了地窖里那罐米酒。


    在最后逃离的时候,林晚下意识地,用小水壶灌了一些带着,想着或许能当水喝。


    没想到,这成了救命的东西。


    “第三,”陈墨看向李大壮,然后撕下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T恤下摆,又从李大壮身上,解下了他的皮带,“我们需要止血带,还有让他咬着的东西。”


    他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所有看过的医学纪录片、野外求生节目里的知识,全部调动了起来。


    林晚被他的镇定和专业所折服,不再有任何疑问,立刻开始行动。


    她钻出石隙,很快就找来了一小捆干燥的枯枝。


    火,很快就生了起来。


    一簇小小的、几乎没有烟的火苗,在昏暗的石隙里跳动着。


    陈墨将林晚**上的刺刀卸了下来,架在火上,反复灼烧,直到刀刃变得通红。


    一股金属的腥味,弥漫开来。


    “李大哥,”陈墨将那卷布条,塞进李大壮的嘴里,“接下来会很疼,疼得你恨不得马上**。但你一定要挺住。为了你婆娘,为了你闺女盼娣,你必须挺住!”


    李大壮闭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墨将皮带,死死地捆在了李大壮大腿根部,作为临时的止血带。


    然后,他拿起那把被烧得通红的刺刀。


    刺刀很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眼里,只有那条已经腐烂的、需要被切除的腿。


    “林晚,按住他的上半身,别让他动!”


    陈墨深吸一口气,将米酒淋在刺刀上,发出一阵“呲啦”的声响,白雾升腾。


    然后,他跪了下去,对准坏死组织和健康组织的分界线,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


    “唔唔唔唔——!!!”


    李大壮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了野兽般被压抑的、撕心裂肺的闷吼!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眼球暴突,青筋如同蚯蚓般在额头上蠕动!


    那种疼痛,超越了人类能够忍受的极限!


    林晚死死地按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过七个鬼子、见过无数死亡的娃娃兵,此刻却吓得脸色惨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陈墨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不到李大壮的惨嚎,也看不到林晚的眼泪。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切割、切割、再切割!


    血肉、筋膜、骨头……


    刺刀不是手术刀,更不是骨锯。


    每一次切割,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骨骼的摩擦声。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陈墨满脸满身。


    他像一个疯狂的屠夫,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血腥的动作。


    他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将早上吃的那点生红薯和酸水,全都吐了出来。


    但他没有停,吐完之后,他抹了把嘴,继续切割。


    他知道,他每慢一秒,李大壮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哐当。”


    一声闷响,那条黑紫色的断腿,掉落在了地上。


    手术,完成了。


    陈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双手、脸上、身上,全都是血。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只用来敲键盘和打游戏的手,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和狰狞。


    李大壮,已经彻底晕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而林晚,则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


    刚才那地狱般的一幕,显然给她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陈墨没有去安慰她。


    他挣扎着爬起来,将烧红的刺刀,狠狠地烙在了李大壮血肉模糊的伤口断面上。


    “滋啦——”


    一股焦臭味,伴随着青烟,在石隙里弥漫开来。


    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止血和消毒方法——烧烙。


    做完这一切,陈墨才彻底地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他成功了。


    他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了一场现代医学看来匪夷所思的截肢手术。


    他将李大壮,从死神的手里,暂时抢了回来。


    但他自己,也仿佛被推进了另一层地狱。


    那血腥的画面,那撕心裂肺的惨嚎,那皮肉被烧焦的味道,将像梦魇一样,纠缠他一生。


    【天幕之外·华夏,上京市,地下指挥中心】


    当陈墨决定进行截肢手术时,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他会杀了那个士兵的!”一位随行的医疗专家失声喊道,“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截肢手术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疼痛休克、大出血、感染……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


    “可是不截,死亡率同样是百分之百。”另一位军医出身的专家,脸色凝重地反驳,“在战场上,有时候,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得去试。”<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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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屏幕。


    当陈墨有条不紊地安排生火、消毒、准备止血带时,医疗专家组的成员们,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步骤……竟然都是对的!”


    “用火烧灼器械进行高温消毒……用烈酒进行表面消毒……用压迫法制作止血带……天哪,他竟然都懂!”


    “他甚至知道要找一个通风口,制作无烟火堆!”


    这些在现代看来是基础常识的急救知识,在那个年代,却是超越时代的“神技”。


    而当那场血腥的“手术”开始时,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那原始、暴力、却又充满了求生意志的画面,给震撼了。


    他们仿佛能亲身感受到那种极致的疼痛和绝望。


    几位年轻的女性文职人员,早已忍不住,别过头去,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李将军这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军人,也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沪市。


    老者看着满身是血、吐得一塌糊涂却依然没有停手的陈墨,他想起了当年,那个陈大哥为了从野狗嘴里救下他,手臂被咬得鲜血淋漓,却依然把他死死护在身后的样子。


    巴黎。


    张德旺看着因为害怕而哭泣的林晚,想起了当年,陈大哥将半个红薯分给他后,看到远处有鬼子过来,也是第一时间将他推到草垛后面,自己却拿着一根木棍挡在前面的情景。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血腥的手术。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普通人,在绝境之中,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同胞,所能爆发出的人性光辉,和所愿意承担的,那份沉重如山的罪孽。


    当手术结束,陈墨用烧红的刺刀烙在伤口上时,指挥中心的医疗专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成功了……他竟然真的成功了。”专家喃喃自语,“烧烙法……最野蛮,却也最有效。高温能瞬间封闭血管,同时将表层组织碳化,隔绝细菌。那个士兵……他真的有了一线生机。”


    “查到了!”


    就在这时,历史研究组那边,传来一声激动的欢呼。


    张承志教授拿着一份资料,激动地走到屏幕前。


    “根据那名士兵临终前说的‘二十军’‘大帅’等信息,我们比对了他牺牲的地点和时间,再通过后世寻亲档案里的DNA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我们找到了!”


    “他叫李大壮,隶属于国民**军第二十军,该军军长,正是川军将领杨森!他所在的部队,正是作为先头部队,第一批出川抗日,参加了淞沪会战,后转战徐州战场的英雄部队!”


    “而他的后人……”张教授的声音哽咽了,“他的妻子,带着女儿盼娣,在家乡等了他一辈子,至死都没有改嫁。他的女儿李盼娣,后来成为了我们国家第一批优秀的女地质勘探员,一生都奉献给了祖国的大三线建设。她……终身未嫁,她说,她要替她那未曾谋面的父亲,好好看看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大好河山!”


    “李盼娣同志,已于2015年,因病去世。她在遗嘱中,将全部财产捐献给了国家,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国家能继续帮她寻找父亲的遗骸……”


    听到这里,会议室里,早已是一片抽泣之声。


    一个普普通通的川军士兵。


    一个望眼欲穿的妻子。


    一个继承了父亲遗志的女儿。


    这是一个最平凡的华夏家庭,在战争年代里,最真实的写照。


    而现在,他们的命运,因为天幕,因为陈墨那个“不理智”的决定,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屏幕上。


    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那个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娃娃兵,和那个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川军士兵。


    他们三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而他们不知道,在八十多年后的未来,有无数双眼睛,正在为他们的命运,而牵肠挂肚,而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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