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也没想到还有完全漏风的墙。
幽灵为什么要有朋友呢？丹尼尔！他怎么能有那么多的幽灵朋友呢？幽灵为什么要去交朋友？因为无聊吗？
我知道会有麻烦，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麻烦’！房间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但却挤满了人类看不见的幽灵，房间看着空阔，其实那么拥挤。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幽灵，死神到底干嘛去了？！
【别挤别挤！嘿，后来的，你踩到我的脚了！】
【什么脚？你有几只脚？大家都是幽灵，谁不知道谁啊！】
幽灵也能打起来吗？吵死了吵死了，我知道我安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写信？因为无聊吗？笔尖在纸上戳了戳。
【茉莉小姐！茉莉小姐，能看见我吗？】
能看见能看见，只有你在上蹿下跳一不小心还能穿过天花板，抽象得就像毕加索的画似的。
【收件人就写金妮，茉莉小姐，非常感谢您，未来的一个月我都可以为您提供叫早服务的！】
不，唯独这个，我并不需要。我冷酷地将信纸折叠好装进信封里。
【茉莉小姐，那个，您的锅，裂开了……我已经提醒您三次了。】
糟糕！我的黑暗料理！我冲去厨房，将已经难以挽回碎成两半的土锅丢进垃圾桶里，没有任何哀悼仪式，我打开柜子环视一周，噢哟，我没有库存的锅了。
算了，还是啃黄瓜吧，饿就饿着，死了就做回幽灵了。
【打扰您了茉莉小姐，我叫安妮，麻烦您在信中告诉苏珊我衣柜里的绿色大衣口袋里，还有玫红色的靴子里，还有荧光绿的包包里都有我攒的小金库，噢，苏珊是我妈妈。】
【茉莉小姐，我是玛丽，家住在洛杉矶，您去过日落大道吗？有机会您一定得去一次，对了，388号的冰淇淋店您也一定要去，您和店主奶奶说是玛丽推荐您去的，会给您折扣呢！】
日落大道啊，我有着深刻的印象，那时候才从道奇体育场看了棒球赛出来，我顺着海风，见到了粼粼波光的海面，傍晚时分，夕阳会斜切过太平洋，天空会从金黄层层晕染成粉紫，最后沉入深蓝海，就连空气都被浸染成温柔浪漫的橘粉色调。
笔尖在信封上顿了顿，我盖上笔帽，“玛丽，冰淇淋，有推荐的口味吗？”
玛丽眼睛一亮，原来幽灵的眼睛也可以这么明亮，【有的有的！我最喜欢巧克力榛果味了！】
桌上的信封堆成了一摞，我检查了一下邮票的张贴位置，将已经可以寄出的部分装进新买的挎包里。
【茉莉小姐！他插队！】
【我没有！茉莉小姐！他乱说！】
太阳穴被吵得鼓动，是一种极具生命感的疼痛，我当然知道我正在做一件好事，虽然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却在做着一件好事，我询问过不少幽灵，他们似乎没有遇见过像我这样的人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我也不认为丹尼尔能认识这么多的幽灵，死神想做什么呢？让幽灵来把我的时间填满吗？我摩挲着手腕内侧那片最薄的皮肤，那里烙印着死神的名字。
我是一个心很硬的人类，坚如磐石，不论幽灵怎么哀求都不会心软。
但不得不承认有的幽灵很聪明，在发现我买了颜料回来后会主动说教我画画，在发现我因为做饭而苦恼时会提出教我做饭，虽然废了我两个锅，但我学会了拌饭。
我好像以另一种方式收到了幽灵的报酬。
哪怕有些并不是我想要的，比如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摇篮曲。
我认命地去买回了一沓信纸，那天屋子里幽灵的欢呼声仿佛能掀翻我的屋顶。
我仍旧不想做人，也依然讨厌麻烦，但我太无聊了。
写好的信件都投递进了邮筒，我的时间仿佛一下空出了一大块。
于是我去买了新的鱼竿，拎起了小桶往山上跑去。
我决定去钓鱼，好好地练习，下次一定不会再输给雅各布了！
我几乎快要睡着了，我还没有养成到了晚上就要睡觉的好习惯，幽灵不习惯睡觉，幽灵也不喜欢在晚上睡觉，幽灵没有一个好的作息，幽灵说不定能早点做回幽灵。
竿稍传来清晰的震颤，这是一种极其细微又无比确定的拉扯感，我挣扎着醒来，还打了个呵欠，钓竿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弓弧，鱼线即将切开水面。
我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湖面，倏忽，一个圆滚滚的棒球‘炸’进了水面，细碎的水花溅在了我的脸上，鱼线的嗡鸣停止了。
我！的！鱼！
这该死的棒球！
我抹去脸上的水珠，身后传来了风的声音，我转过身，看着出现的罪魁祸首。
他的肤色是不见日光的冷调苍白，像被北极月光浸透的雪花石膏，这层冰冷的光泽覆在他隆起的肌肉上，手臂的线条即使在静止时也绷着蓄势待发的弧度，虽然是硬朗的轮廓，但他的面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威胁性，浓密的鬈发有些不受驯服的垂在额前，眼睛流转着一种近乎顽皮、爱恶作剧的光芒。
是个看上去并不好惹的家伙。
他看见我的存在，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啊，抱歉抱歉，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他略微停顿了一瞬。
“这下麻烦了，”他看着漂浮在湖中央的棒球，吹了声口哨，抬起双臂交叉枕在脑后，一副看热闹的准备，“爱德华这次投球用力过猛啊。”
他姿态傲慢，道歉敷衍，态度不以为意。
我生气，我应该要生气，所以我很生气。
我可不是什么毛茸茸软绵绵的人类。
我拎起鱼竿和他打了起来，虽然他很轻易就折断了我的鱼竿，但我提前在地上薅了把土，一片混乱里，他拽着我衣领的力道突然空了——我在他得意的间隙侧身猛推，他踉跄着朝后仰去，在他愕然惊怒的目光里，水花炸开。
但我的胜利很短暂，手腕被鉄钳般的大手抓住，巨大的拖拽力把我一起扯入湖中，视野颠倒，天旋地转。
噗通！
冰冷的湖面瞬间吞没了一切声音，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水流声，我不会游泳，但也没有放弃报复，他脸上轻佻的坏笑定格在嘴角，没想到战争会持续蔓延，从岸上到水下。
我们在水下扭打成一团，我不太满意，因为动作会被水的阻力拖得迟缓，不知道过了多久，胜负还没有分明，而我的肺开始灼烧，窒息感爬上喉咙，我逐渐失去了力气，再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
哗啦！
是破开水面的声音。
“艾美特！你差点害死她！”爱德华听着人类微弱缓慢的心跳声，他甚至有些后怕，他们赶来的时候，艾美特根本没意识到不对劲，还正要准备反击，如果不是爱德华及时叫停，也许艾美特带上岸的已经是具尸体了。
“艾美特，我想你应该知道，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爱丽丝表达得很委婉，但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赞同。
贾斯帕也点点头。
艾美特觉得自己冤枉极了，他为自己辩解，“普通的人类？你们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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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吗？她能把我推下水就证明她不是什么的人类了吧？”更别说还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这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类能的事？
爱德华听见艾美特音量拉满的心声，艾美特不太可能会撒谎，不过人类这溺水后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是假的，爱德华仔细端详着还在昏迷状态中的人类女孩，爱丽丝上次回来后提起她和罗斯在天使港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类女孩，爱德华听过她的名字，茉莉。
没想到会这么巧，茉莉会和艾美特打起来。
准确来说，是茉莉能和艾美特打起来。
这太让人意外了。
她看上去，是朵易折的花，皮肤是半透明的白，几乎要透出光来，甚至能看清薄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如叶脉般纤细地蜿蜒着，最让人屏息的是她的腕骨，那么清晰地凸起着，像脆弱的鸟喙，每一次呼吸在她胸前起伏得那样轻，那样浅，仿佛只是空气的一次短暂停留。
不论怎么看都是脆弱的人类，但她竟然，会让艾美特感到冤枉！
“艾美特，你确定你不是在逗她玩儿吗？”绞杀猎物前艾美特会戏耍一番，爱丽丝怀疑这只是艾美特的游戏。
“爱丽丝，不用试探我。”艾美特双手环胸，只是浑身都湿透的他看上去狼狈极了，没有一点气势。
虽然有疑惑的地方，但一切还是等人醒来，爱德华看向罗莎莉，“还是去叫卡莱尔吧，我担心掌控不好心肺复苏的力道。”
罗莎莉推开凑过来的艾美特，冷着脸钻进了树林，留下蔫头耷脑的艾美特。
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像刀子刮过，我剧烈地咳嗽，水从鼻子和嘴里呛出来，眼前朦朦胧胧白花花一片，“茉莉，你还好吗？”
紧贴在额前的湿发被冰冷的手指轻轻撩开，我对上了一双蜜糖般的眼睛，我认出了它的主人，是爱丽丝。
爱丽丝，还有罗莎莉，我的视线睃视了一圈，想说什么，又咳嗽两声，爱丽丝放轻了声音，“茉莉，罗斯你见过的，爱德华，我的哥哥，还好他在，情况才不会太糟糕，卡莱尔，我的父亲，他是镇上的医生，是他救了你，贾斯帕，”爱丽丝晃了晃和他十指相扣的手，什么关系不用多说，最后，“还有那个欺负你的大块头，是艾美特。”爱丽丝的表情充满了无奈。
他们真的很像一家人，即使没有相似的五官，却有着极为相似的气质，还有肤色，都是一样的没有生命力的苍白。
“茉莉，我代表卡伦家对你感到抱歉。”说话的是卡莱尔，爱丽丝的父亲，他邀请我去卡伦家。
爱丽丝也在一旁补充，“茉莉，你浑身都湿透了，卡伦家不远，你可以洗个澡，再换身衣服，我可以帮你吹头发！”
我不想去，身体上很疲惫，做人以来我还没有过这样剧烈的运动，但是精神上是亢奋的，我没有体验过濒死的感觉。
我只想躺在原地，不想动弹。
爱德华略一挑眉，给了爱丽丝一个眼神。
卡伦家的人有着满分的默契，我稀里糊涂就在艾美特的背上了，像趴在一块冰冷的大理石上。
“茉莉，你真的好勇敢！很多人看到艾美特都会害怕，茉莉你竟然敢冲上去和他打架！”爱丽丝的声音让我想到轻快的小鸟。
“为什么会害怕？”我歪头看着爱丽丝。
爱德华突然轻笑一声。
“因为艾美特看上去像是摔跤手，橄榄球队员，还有大猩猩吧。”说到最后，爱丽丝捂着嘴笑了起来，她俏皮地朝我眨眨眼，森林在她身后奔涌，而她看上去像林间的精灵。
我的唇角翘起一点微小的弧度。